第10章 剝離舊帳,當眾道歉
坐在台階上的王桂花還在哭嚎。
「哎喲喂!小崽子逼死我,我不要活了!」
供銷社門口靜了不少。
哭聲最會攪渾水。
幾個原本罵她的人,也皺起眉頭。
「鬧成這樣,確實難看。」
「到底是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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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根,你也勸勸你家浪子,別把事做絕。」
陳長根嘴唇動了動,他習慣了退,退一步,少挨一句罵,再退一步,家裡還能安生些。
謝菜花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怕王桂花真賴在供銷社門口,也怕村里人又說陳家不孝,
更怕兒子剛掙回來的臉面,被這哭聲攪沒了。
陳浪抬手,按住陳長根的胳膊。
「爹,今天不用你開口。」
陳長根看著兒子。
那隻手沾著海邊曬乾的鹽漬,卻穩得很。
陳浪轉身,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推。
啪!
發黃的紙頁停在「經手王桂花」那一行。
「王桂花。」他沒喊大伯母。
「帳本簽字是你。」
「東西我家沒拿。」
「三十三塊七,你哭給誰看?」
王桂花嚎聲一頓。
陳浪又把供銷社蓋過章的那一頁推出來。
「我爹陳長根實際欠款,四十六塊三。」
「剛才我已經還清。」
「許叔章也蓋了。」
「你再哭,也哭不回『陳長根欠八十塊』這句話。」
人群的眼神又落到帳本上。
那幾個字還在。
經手王桂花,白紙黑字,哭不花賴不掉。
劉嬸子最先啐了一口。
「哭得跟誰欺負你似的,帳上名字不是你寫的?」
錢嬸跟著道:「三十三塊七啊,我家一年都攢不下這麼多。」
王桂花見哭不動人,猛地從台階上爬起來,她頭髮散了幾縷,眼睛發紅,手指直戳櫃檯。
「那也是供銷社記得!」
「老許也沒說不能代領!」
「親戚之間幫忙記個帳,有啥大不了?」
她又轉頭指著陳長根。
「長根!你摸著良心說!你親大嫂替你跑腿,你現在讓兒子反咬我?」
陳長根臉色一白。
這話狠。
又把帳本往孝道上扯。
趙強立刻冷笑。
「陳浪,你有本事連供銷社一起咬啊,帳本是供銷社的,字是人家記的,你咋不問問老許?」
眾人目光一轉,全看向櫃檯後面的許方年。
許方年額頭冒汗。
他捏著鉛筆,指尖發僵。
這事若真鬧到李支書那裡,他也脫不了干係。
以前鄉里鄉親,代簽代領不算稀罕,可稀罕歸稀罕,規矩歸規矩。
現在帳被當眾翻出來,他若繼續糊,供銷社這塊牌子也跟著髒。
王桂花見許方年不吭聲,嗓門又高了。
「老許,你說句話!是不是你們供銷社給記的?」
「是不是帳本上寫著陳長根戶?」
趙強抱著胳膊,斜眼看陳浪。
「咋了?剛才不是挺會說嗎?」
「這會兒慫了?」
陳浪沒看趙強,他只看著許方年。
「許叔。」
「今天分清,是供銷社按規矩辦事。」
「今天糊住,以後誰都能拿別人戶頭賒東西。」
他說完,掃了一眼門口的人。
「到時候,誰家戶頭都不乾淨。」
人群一靜,李大河臉色沉下來。
「老許,陳浪這話沒錯。」
「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明天別人拿我李大河戶頭賒兩斤肉,我找誰?」
周滿倉也敲了敲櫃檯。
「我家還在供銷社賒過化肥。」
「規矩得立住。」
林大海瞥了趙強一眼。
「外村人少拱火。」
「沙灣村的帳,我們自己看。」
趙強臉色一黑。
許方年喉結滾了滾。
他低頭看帳本。
陳長根戶,實欠已清。
王桂花經手,三十三塊七。
再往前,是一堆糊塗舊帳。
他終於拿起鉛筆,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篤。
篤。
聲音不大,供銷社門口卻安靜下來。
許方年開口。
「陳長根戶,實際欠款四十六塊三,已清。」
「王桂花經手掛帳三十三塊七。」
「誰簽字,誰承擔。」
王桂花臉一僵。
「不行!」
許方年抬眼,聲音比剛才硬。
「從今天起,供銷社賒物不能代簽代領。」
「必須本人到場。」
「沒有本人,沒有畫押,誰經手算誰的。」
話落下,供銷社門口轟一下炸了。
「這才對!」
「早該這麼辦!」
「要不然老實人家哪扛得住?」
「王桂花這回算搬石頭砸腳了。」
劉嬸子往前擠了半步,伸著脖子看帳本。
「桂花,你剛才還喊陳家欠八十塊。」
「現在咋成你欠三十三塊七了?」
錢嬸冷笑。
「怪不得天天催債,原來是急著讓陳家給你填窟窿。」
王桂花嘴唇直哆嗦。
她看向趙強。
趙強剛想張嘴,林大海直接往前一站。
「你閉嘴。」
「再插一句,我現在就去趙家。」
「問問訂親喜糖誰付的錢。」
趙強牙根咬得發響,卻沒敢再說。
這事真問到趙家,他臉更沒地方擱。
陳浪沒有趁機罵人。
他把剩下的錢收好,重新用舊布包繫緊,動作不快,一圈人都看著他。
陳浪看向許方年。
「許叔,麻煩重新做帳。」
「讓她簽字認下。」
「今天我陳家不占便宜,也不背黑鍋。」
許方年點頭。
他從櫃檯下抽出一張新帳頁,又把舊帳旁邊的附頁撕下,重新謄寫。
鋼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王桂花經手欠供銷社三十三塊七。
戶名:王桂花。
原掛陳長根戶,現剝離。
經辦:許方年。
寫完,許方年把帳頁推到王桂花面前。
「簽字。」
王桂花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簽!」
李大河沉聲道:「簽。」
周滿倉盯著她。
「不簽就去找李支書。」
林大海接上。
「再不行,叫趙家也來。」
王桂花的臉漲成豬肝色,她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周圍全是眼睛。
那些眼睛,早上還被她喊去看陳家笑話。
現在全落在她身上。
她拿起筆。
手抖得厲害。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
許方年沒催,只冷眼看著。
王桂花咬著牙,在帳頁上歪歪扭扭寫下名字。
王桂花。
三個字釘在供銷社櫃檯上。
許方年拿起小章。
啪。
章印落下。
「從現在起,這三十三塊七,從陳長根戶頭剝離。」
「由王桂花承擔。」
供銷社門口先是死寂。
緊接著,聲音炸開。
「真剝了!」
「陳家債清了!」
「王桂花成欠帳的了!」
「這後生真有本事,把陳家從泥坑裡拽出來了。」
陳長根站在人群里,背一點點直起來。
他看著那頁新帳,又看向兒子。
半晌,他只說了一句。
「浪子。」
聲音啞得厲害。
謝菜花低頭抹眼睛。
她不敢哭大聲。
怕一哭,就收不住。
王桂花站在櫃檯前,整個人像被抽了筋。
陳浪看著她。
「大伯母。」
這次,他又換回了稱呼。
王桂花猛地抬頭,陳浪聲音平穩。
「帳已經分清了。」
「接下來,還有三件事。」
王桂花臉色一變。
陳浪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早上你踹壞我家院門,木板和釘子照價賠。」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污衊我偷雞摸狗,這話當眾收回。」
第三根手指豎起。
「第三,你拿蘇晚晴的名聲撒潑,也當眾收回。」
王桂花嘴唇動了動。
陳浪往前一步。
「還有,給我娘道歉。」
謝菜花一愣。
她抬起頭,眼圈還紅著。
王桂花牙咬得咯咯響。
趙強臉色陰沉,卻被林大海堵著,不敢再插話。
李大河冷聲道:「桂花,早上搜屋的時候,你自己答應的。」
周滿倉也道:「帳都認了,這幾句話還想賴?」
劉嬸子嗓門更大。
「你早上罵人家罵得可響。」
「這會兒咋啞巴了?」
王桂花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看了看帳頁,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話。
「早上的話……我收回。」
聲音太小。
錢嬸立刻道:「聽不見。」
王桂花猛地抬頭,眼睛通紅。
「我說,我早上的話收回!」
「陳浪沒偷雞摸狗!」
「蘇晚晴的事……是我嘴賤!」
人群里有人哄了一聲。
陳浪沒笑。
他看著王桂花。
「還有我娘。」
王桂花胸口起伏。
她轉向謝菜花。
謝菜花下意識往陳長根身後縮。
陳浪站在她旁邊,沒退。
王桂花憋了半天,終於低下頭。
「菜花,早上的事……是我不對。」
謝菜花嘴唇顫了一下。
她沒說原諒。
陳浪也沒替她說。
他只看向許方年。
「許叔,院門的賠償也記一下。」
「免得回頭又說不清。」
許方年點點頭,拿剛筆在旁邊補了一行。
王桂花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李大河點頭。
「這事到這兒,算清楚。」
周滿倉也道:「以後誰再拿陳家八十塊債說事,就是睜眼說瞎話。」
消息很快散開。
買鹽的往村里跑。
打煤油的拎著瓶子在路口喊。
「陳家八十塊債清了!」
「王桂花掛髒帳,被當場簽字認下!」
「她還給謝菜花道歉了!」
「陳浪把供銷社規矩都立起來了!」
周老三站在人群外,旱菸杆夾在指間。
他沒說話。
眼底沉得很。
陳浪賣進海潮樓。
又當眾清了帳。
沙灣村的風向,今天變了。
往後誰手裡有好貨,還真未必往他周老三簍里倒。
陳浪沒看他。
他把紅糖、雞蛋、白米、粗鹽、新膠鞋、頭巾、手帕和碎花布重新裝進竹簍。
「爹,娘,回家。」
陳長根伸手要接竹簍。
陳浪避開。
「我背。」
謝菜花小聲道:「重。」
陳浪笑了笑。
「比昨晚那兩簍輕。」
陳長根看了他一眼,沒再搶。
一家三口從供銷社門口往家走。
身後還有人在議論。
這一次,議論聲不再扎人。
回到家,院門還歪著。
早上被踹裂的木板掛在門框上。
陳浪放下竹簍,看了一眼。
「明天修。」
陳長根蹲下,拿起那雙新膠鞋。
「買這幹啥?我那雙還能穿。」
嘴上這麼說,他手已經伸進去摸鞋底。
厚。
實。
不漏水。
陳浪道:「試試。」
陳長根猶豫了一下,脫下舊鞋。
舊膠鞋前頭開口,腳趾邊全是泥。
新鞋穿上,剛好。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
「挺費錢。」
謝菜花看他腳上的鞋,忍不住笑了一下。
「費錢你倒是脫啊。」
陳長根沒吭聲。
腳也沒動。
陳浪把紅糖和雞蛋遞給謝菜花。
「娘,晚上煮兩個雞蛋。」
謝菜花捧著東西,手指摸過紅糖紙包,又摸過碎花的確良布,眼淚啪嗒落在布上。
屋裡光線暗,桌上擺著紅糖、雞蛋、白米、新布、新鞋。
這破屋第一次有了熱乎氣。
陳浪回房間將,將剩下的錢細細數了一遍一共,一百一十一塊七毛,將錢藏好,這是他第一次趕海豐收的成果,也是翻身脫貧趕海事業的起步資金。
那潮溝暗礁,只是用破網匆匆掃過,而且還沒帶手電筒,就弄了這麼多海貨!
等他將網補全,帶上釣鉤和手電筒,穿上新賣的趕海靴,將那裡的海貨全弄上來,
不過!得防一手。
夜深後,沙灣村漸漸靜下來。
王桂花家卻不靜。
哐當。
一個粗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濺到牆根。
王桂花眼睛通紅,胸口一起一伏。
趙強坐在門檻上,臉色陰著。
「嬸子,今天這虧不能白吃。」
王桂花壓低聲音。
「陳家這小子邪門得很。」
「村里老趕海的都說今年沒貨。」
「他兩隻竹簍憑啥賣這麼多錢?」
趙強眯起眼。
「海潮樓收的貨,肯定不是小魚小蝦。」
王桂花咬牙。
「他一定知道哪片灘有貨。」
「不能讓陳家過上好日子。」
她往外看了一眼,聲音更低。
「明天你去打聽清楚。」
「他到底從哪片海灘摸的貨。」
趙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放心。」
「他能摸一次,我就能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