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紙黑字,掛帳黑手


  人群里那點竊竊私語,像火星落進乾草。

  「趙家前些日子訂親,確實買過紅紙白糖。」

  「我還吃過一塊糖。」

  「這帳咋記到陳長根頭上了?」

  王桂花臉色一變,尖聲壓過去。

  「少嚼舌根!親戚之間幫個忙,回頭長根認了就行!」

  她伸手就要抓帳本。

  啪。

  陳浪一掌按住發黃的帳頁。

  

  「手收回去。」

  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陳浪抬起眼,聲音不高,卻讓供銷社門口一下靜了。

  「你拿趙家的喜糖,掛我爹陳長根名下。」

  「這叫幫忙?」

  王桂花嘴角抽了抽。

  「陳浪,你才多大?你懂什麼帳?供銷社白紙黑字記著,難道還能錯?」

  櫃檯後的老許臉色發緊。

  帳本是供銷社的帳本。

  可「經手王桂花」幾個字,明晃晃寫在那裡。

  誰看了都扎眼。

  趙強擠到前面,肩膀撞開一個看熱鬧的後生。

  「陳浪,你賣了點貨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桂花嬸是你大伯母!你當眾咬長輩,不怕全村戳你脊梁骨?」

  王桂花立刻拍著胸口哭喊。

  「哎喲,我這命苦啊!」

  「我好心給陳家做保,幫他們渡難關,現在倒讓小輩騎到頭上了!」

  「陳浪,你今天敢不認親,我下午就去蘇家!」

  「我還要找李支書評理,讓全村看看,陳家出了個啥東西!」

  「不孝」兩個字壓下來,周圍聲音低了幾分。

  鄉下地方,帳能算,錢能吵。

  小輩頂撞長輩,總歸難聽。

  劉嬸子咂了咂嘴。

  「親戚鬧成這樣,也難看。」

  何翠萍也嘀咕:「帳有問題歸帳有問題,把大伯母逼成這樣,傳出去不好聽。」

  王桂花聽見有人鬆口,腰杆又挺起來。

  她瞪著陳浪。

  「趕緊還錢!」

  「八十塊,一分不少!」

  「少拿這些歪話拖時間!」

  陳浪沒有跟她吵。

  他把八張大團結重新壓在櫃檯上。

  紙幣一張貼著一張,平整得很。

  「錢在這兒。」

  「我陳家欠的,一分不少還。」

  「別人掛到我陳家頭上的,一分也別想讓我爹背。」

  他看向老許。

  「許叔,麻煩你把帳本念清楚。」

  老許喉結滾了一下。

  王桂花急聲喊:「念啥念?帳本都寫著陳長根了!」

  李大河沉下臉。

  「桂花,你急什麼?」

  周滿倉也往櫃檯上一拍。

  「帳本拿出來,就是給人看的。陳浪拿錢來還帳,先核明白,天經地義。」

  林大海盯著趙強。

  「外村人,往後站。沙灣村的帳,還輪不到你在這兒吆喝。」

  趙強臉色發黑,卻被幾個村里後生擋住,只能退了半步。

  老許把帳本轉正,手指落在陳長根那一頁。

  「陳長根戶,前頭煤油、粗鹽、玉米面等舊帳,共四十六塊三。」

  陳浪點頭。

  「這些我家認。」

  老許繼續往下念,聲音明顯慢了。

  「六月初八,水果罐頭兩瓶。」

  陳浪抬眼。

  「我家領過?」

  沒人吭聲。

  陳長根家窮,全村都知道。

  謝菜花炒菜,鍋邊抹一下油都要心疼半天。

  水果罐頭那東西,病人都未必捨得買。

  老許硬著頭皮往下念。

  「六月十二,的確良布三尺。」

  人群又是一靜。

  陳浪看向眾人。

  「我娘身上那件褂子,補丁疊補丁。家裡要是真有三尺的確良,會讓她穿成那樣?」

  劉嬸子忍不住接話。

  「菜花那件衣裳我見過,袖口都磨白了。」

  王桂花狠狠瞪她。

  「有你啥事?」

  劉嬸子翻了個白眼。

  「早上你喊我們去陳家看熱鬧,這會兒又嫌我多嘴?」

  周圍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王桂花臉上發燙。

  老許繼續念。

  「六月十五,香菸兩包。」

  陳浪手指輕輕敲了敲櫃檯。

  「我爹抽的碎菸葉,曬了又曬,嗆得咳嗽都捨不得換。」

  「他會賒兩包香菸?」

  李大河皺眉。

  「長根那人,我知道。給他煙,他都捨不得點。」

  周滿倉盯著帳本。

  「後面還有。」

  老許額頭冒汗。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紅紙兩沓。」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

  「經手王桂花,記陳長根戶。」

  這幾個字一落下,供銷社門口徹底靜了。

  風吹過帳頁,紙角嘩啦響。

  陳浪抬起頭。

  「王桂花。」

  「趙家訂親用的白糖紅紙,憑什麼記我爹名下?」

  王桂花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是你爹托我拿的!」

  陳浪看著她。

  「我爹托你拿,有沒有字據?」

  「有沒有當面說過?」

  「有沒有他畫押?」

  王桂花眼神亂了。

  「親戚之間,哪有那麼多說道!」

  陳浪把帳本推到李大河、周滿倉、林大海面前。

  「幾位叔伯看清楚。」

  「戶名是陳長根。」

  「經手是王桂花。」

  「東西進了誰家,今天也讓全村聽清楚。」

  李大河湊近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

  周滿倉也看見了那幾個字。

  林大海冷聲開口。

  「經手王桂花。」

  「這可賴不掉。」

  陳浪看向老許。

  「許叔,供銷社代領東西,規矩是什麼?」

  老許被這麼多人盯著,只能實話實說。

  「誰經手,誰簽字。」

  「掛別人戶頭,得戶主同意。」

  陳浪又問:「經手人沒得戶主同意,東西自己拿走,能算戶主欠帳嗎?」

  老許抿了抿嘴。

  「按規矩,不能。」

  兩個字落下,王桂花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李大河一巴掌按在櫃檯邊。

  「這就明白了。」

  周滿倉冷笑。

  「拿人家戶頭記帳,東西進自家門,還天天堵門逼債。」

  「桂花,你這算盤打得響啊。」

  林大海看向趙強。

  「趙家訂親酒,白糖紅紙是不是你家用了?」

  趙強臉色一僵。

  「我哪知道!」

  周滿倉眼神更冷。

  「你不知道?那就去趙家問。問問你們吃的喜糖,錢是誰出的。」

  趙強把嘴裡的草吐掉,眼神閃了閃,卻沒敢再頂。

  人群一下炸開。

  「怪不得王桂花催得那麼凶。」

  「她自己掛的帳,當然怕露餡。」

  「早上還帶人搜陳家的屋,說陳浪偷雞摸狗,嘖嘖。」

  「這手伸得也太長了。」

  王桂花急得跺腳。

  「你們少胡說!」

  「我以後會補!我就是順手記一下!」

  陳浪點了點帳本。

  「順手記三十三塊七?」

  「王桂花,你這隻手,伸到我陳家飯碗裡了。」

  他轉頭看向人群。

  「誰腿快,替我回家請我爹娘過來。」

  「今天帳要清,名聲也要清。」

  李大河一揮手。

  「二牛,跑一趟!」

  一個半大小子撒腿衝出人群。

  王桂花慌了。

  「叫他們來幹啥?長根來了也是這個說法!」

  陳浪看著她。

  「那你慌什麼?」

  王桂花被噎得臉紅脖子粗。

  沒多久,陳長根和謝菜花被二牛帶了過來。

  陳長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腳上那雙膠鞋前頭開著口。

  謝菜花一看見供銷社門口圍滿了人,手指下意識攥緊衣角。

  她怕慣了。

  怕丟臉。

  怕欠債。

  怕被人指著鼻子罵。

  陳浪把新膠鞋、紅糖和雞蛋放到父母跟前。

  「爹,娘,東西先放著。」

  「今天不用替誰忍。」

  謝菜花眼圈一下紅了。

  陳長根看著那雙新膠鞋,又看向櫃檯上的帳本,嘴唇動了動。

  陳浪把帳本轉到他面前。

  「爹,你聽清楚。」

  老許又把幾筆爭議帳念了一遍。

  水果罐頭。

  的確良布。

  香菸。

  白糖。

  紅紙。

  每念一項,陳長根的肩膀就抖一下。

  最後,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尖落在帳頁上。

  「這些東西……」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我沒托她拿過。」

  供銷社門口安靜了。

  陳長根平日裡話少,見誰都讓三分。

  可這一次,他說得清清楚楚。

  謝菜花擦了把眼睛,看向王桂花。

  「大嫂,你拿我的雞蛋,我忍了。」

  「你牽走我兩隻下蛋母雞抵人情,我也忍了。」

  「可你不能把帳掛到長根頭上。」

  「這八十塊壓得我們一家喘不過氣,你知道啊。」

  這話一出,人群徹底亂了。

  「還有母雞?」

  「王桂花這不是一回兩回了。」

  「陳家以前也太能忍了。」

  王桂花臉上掛不住,扯著嗓子罵。

  「謝菜花!你少裝可憐!」

  「你們家窮,還不是你們沒本事?現在有錢了,就翻舊帳欺負我!」

  陳浪眼神冷下來。

  他看向老許。

  「許叔,重新算。」

  「陳長根戶實際領用的,單獨列。」

  「王桂花經手掛上的,也單獨列。」

  老許不敢耽誤,算盤拉到跟前。

  噼啪。

  噼啪。

  算盤珠子響得清脆。

  供銷社門口沒人再插嘴。

  一筆。

  兩筆。

  三筆。

  老許拿鉛筆在紙上劃線,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片刻後,他停下手。

  「陳長根戶,實際領用欠款,四十六塊三。」

  「王桂花經手掛帳,共三十三塊七。」

  老許抬起頭,聲音比剛才硬了些。

  「這三十三塊七,不能算陳長根家的。」

  「誰經手,誰補。」

  死寂。

  下一刻,議論聲轟一下炸開。

  「三十多塊啊!」

  「王桂花自己經手的帳,還逼陳家還八十?」

  「她剛才還要去蘇家壞陳浪親事!」

  「這心也太黑了!」

  李大河臉色鐵青。

  「太不像話。」

  周滿倉盯著王桂花。

  「親兄弟家都坑,你還有臉哭窮?」

  林大海冷冷看向趙強。

  「趙家的喜糖,也在這三十三塊七里吧?」

  趙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伸手想拉王桂花走。

  李大河直接擋在前頭。

  「走什麼?」

  「帳還沒完。」

  陳浪從八張大團結里抽出四張,又數出六塊三毛。

  他把錢推到櫃檯上。

  「許叔,四十六塊三。」

  「陳長根戶實際欠款,今天清。」

  老許接過錢,當眾點清。

  一張張票子攤開。

  一枚枚角票數過。

  確認無誤後,老許提筆,在帳本上寫下幾個字。

  陳長根戶,實欠已清。

  隨後,他拿出供銷社的小章。

  啪。

  章印落下。

  陳長根閉了閉眼。

  謝菜花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壓在陳家頭上的債,今天清了。

  壓在他們心口的髒水,也被陳浪當眾撕開了。

  陳浪把剩下的錢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轉身看向王桂花。

  「我陳家欠供銷社的錢,清了。」

  「現在輪到你。」

  「第一,三十三塊七,你補給供銷社。」

  「第二,早上你踹壞我家院門,賠。」

  「第三,你當眾污衊我偷雞摸狗,還拿蘇晚晴的名聲撒潑,這話要收回。」

  「第四,給我娘道歉。」

  一句一句落下。

  王桂花臉皮抖得厲害。

  劉嬸子直接啐了一口。

  「早上喊我們去搜屋,說人家手腳不乾淨,結果自己帳上不乾淨。」

  何翠萍不說話了。

  孫巧蓮往後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事。

  王桂花看向趙強。

  趙強咬著牙,想開口。

  周滿倉立刻瞪過去。

  「你再往蘇晚晴身上扯一句,我現在就去趙家問問。」

  「問你們趙家訂親酒的糖,誰付的錢。」

  趙強嘴角抽了抽,閉上了嘴。

  消息已經從供銷社門口傳開。

  買鹽的往街口跑。

  打煤油的拎著瓶子往村里走。

  「陳家八十塊債查清了!」

  「王桂花掛了三十三塊七的髒帳!」

  「陳浪把供銷社帳本翻出來了!」

  周老三站在人群外,旱菸杆都快被他捏變形。

  他盯著陳浪,眼底沉得厲害。

  這小子把海貨賣進海潮樓,又在供銷社把名聲立住。

  往後沙灣村的好貨,還真未必聽他周老三擺弄了。

  王桂花聽著四周議論,臉一陣紅一陣白。

  忽然,她一屁股坐在供銷社台階上。

  雙手拍著大腿,扯開嗓子嚎。

  「沒天理啊!」

  「小輩欺負長輩啊!」

  「陳浪掙了幾個錢,就要逼死大伯母啊!」

  「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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