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陳浪坑成泥猴
趙強這一夜,壓根沒睡踏實。
陳家牆外聽來的那幾句話,一直堵在他胸口。
好貨。
鎮上。
明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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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字都扎得他坐不住。
他一閉眼,就能想到陳浪背著竹簍進海潮樓。
再一睜眼,又想起蘇晚晴那張清清淡淡的臉。
天還沒亮透,趙強翻身坐起,抓起衣裳就往外走。
王桂花家灶房還亮著一盞油燈。
門沒關嚴。
裡頭傳來筷子戳鍋底的聲響。
一下。
又一下。
鍋里的紅薯被戳成爛泥,糊在鍋邊。
供銷社那筆掛帳,本來她想賴到陳長根頭上。
結果到頭來,三十三塊七還得她自己認。
這口氣,她憋了一肚子。
趙強推門進去。
王桂花抬頭看見他,嘴角往下一撇。
「來了?」
趙強臉色不大好看。
「姨,你叫我幹啥?」
王桂花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
「幹啥?你還有臉問?陳浪都把現錢掙到手了,你還在這兒乾瞪眼!」
趙強咬著後槽牙。
「我昨晚聽見了,他今天還出去。」
「聽見有啥用?」
王桂花壓低聲音,往門外掃了一眼。
「你得跟住他。」
「發財窩要是真讓他一個人捂住了,陳家往後就真抬頭了。」
趙強臉一沉。
王桂花又往他心口上戳。
「他有錢了,蘇家還會退婚?」
「蘇晚晴她爹最要臉。到時候人家一看,陳浪能掙錢,你呢?你算個啥?」
趙強拳頭一下攥緊。
這話比什麼都難聽。
王桂花看著他發青的臉,心裡才舒服了些。
她湊近一點,聲音更低。
「你別光想著上手打。」
「打壞了,他還能裝可憐。你得動動腦子。」
「先把發財窩摸出來,再把他錢來路攪臭。到時候不用你說,蘇家自己就嫌丟人。」
趙強抬起頭。
「今晚我跟。」
「別一個人去。」
王桂花立刻道:「叫上劉疤子、賴三、馬六。」
「人多,眼睛多,看得住。」
趙強轉身就走。
王桂花在後頭又叮囑一句。
「記住,別讓他發現。」
趙強頭也沒回。
「他算個啥。」
白天這一整日,趙強都沒怎麼露面。
他憋在屋裡,連飯也沒吃兩口。
到了傍晚,村里各家灶煙一起,他便悄悄出了門。
入夜後,村西曬網場邊,四個人蹲在黑影里。
劉疤子嘴裡叼著根草,眼睛滴溜溜轉。
賴三縮著脖子,已經開始拍胳膊上的蚊子。
「這大半夜的,真要去啊?」
「海灘上蚊子能把人啃光。」
馬六抱著胳膊,也小聲打退堂鼓。
「要不……明晚?」
趙強一眼瞪過去。
「誰不去,以後發財別想分一文錢。」
賴三立馬閉嘴。
劉疤子吐掉草根。
「強子哥,咱這回不守東平灘了?」
趙強冷笑一聲。
「守個屁。」
「上回就是讓他耍了。今晚他去哪,咱就跟去哪。」
馬六咽了口唾沫。
「萬一他去礁石灘呢?那地方黑燈瞎火的,滑得很。」
趙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怕死就回家抱被窩!」
馬六揉著腦袋,不敢吭聲了。
夜越壓越深。
陳家燈滅了。
院裡靜了一陣。
後牆那邊,傳來輕輕一聲響。
陳浪背著竹簍,從屋後小門出來。
他穿著舊衣,腳上是新膠鞋,手裡拎著一根削尖的枯木棍。
走到村尾,他停了一下。
遠處狗叫了兩聲。
草叢裡有鞋底踩碎干葉的響動。
還有人把氣憋得太急,喉嚨里發出一點悶聲。
陳浪沒回頭。
他彎下腰,把褲腿上的草繩重新繫緊。
身後黑影也跟著停住。
劉疤子壓著嗓子問:「他在幹啥?」
趙強死盯著陳浪的背影。
「做記號,認路。」
賴三眼睛一亮。
「發財窩快到了?」
趙強沒吭聲,呼吸卻重了幾分。
陳浪站起身,往岔路口走。
左邊是後山。
右邊是東平灘。
真正的西南暗礁潮溝,得從後山繞。
陳浪腳下一偏,走向了右邊。
趙強一愣。
「東平灘?」
賴三也愣住。
「那破地方不是沒貨嗎?」
劉疤子摸了摸下巴。
「越沒貨,越沒人去。陳浪這小子鬼著呢,說不定好地方藏在更裡頭。」
趙強眼睛一亮。
這話正戳到他心裡。
上回他們守在外頭,被陳浪耍了。
這回陳浪自己往東平灘深處走,肯定不是白跑。
「跟!」
東平灘的泥,在夜裡泛著黑光。
潮水剛退不久,灘上冷腥味重。
蘆葦邊飛著一團團小蟲,直往人臉上撞。
陳浪踩下第一腳。
鞋底落在硬泥脊上,只陷進去半寸。
他不急。
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這片灘沒有好貨。
可這片灘會吃人。
哪塊泥軟,哪條脊硬,哪處看著淺、一腳下去能吞鞋,他前世都吃過虧。
今天正好用上。
後頭四個人就沒這麼好命了。
趙強第一個下灘。
噗嗤一聲。
泥沒過鞋面。
他臉一黑,趕緊往外拔腳。
鞋底被泥咬住,差點留在裡頭。
賴三剛想笑,下一腳整條小腿陷了進去。
「哎喲!」
他低叫一聲,雙手亂抓。
馬六趕緊去拉。
剛彎腰,膝蓋一軟,整個人跪進泥里。
啪。
泥水濺了劉疤子半張臉。
劉疤子抹了一把,壓著嗓子罵娘。
「你倆是來趕海,還是來把自己栽泥里?」
賴三急得臉都白了。
「拉我啊!」
趙強回頭低吼。
「小聲點!想讓陳浪聽見?」
三個人這才憋住聲音。
前頭,陳浪彎腰撿起一把小螺,丟進竹簍。
嘩啦。
聲音不大。
落在趙強耳朵里,卻讓他眼睛更紅。
「看見沒?他開始撿了。」
劉疤子眯著眼瞧了瞧。
「強子哥,那就是小螺吧?」
「你懂個屁。」
趙強咬牙道:「大貨窩前頭肯定有散貨。他這是探路。」
陳浪又往前挪。
他專挑泥脊、碎殼、老蟶洞旁邊踩。
竹簍里的小螺小蟹被他故意晃得直響。
嘩啦。
嘩啦。
一聲一聲,吊著後頭幾個人往更深處走。
趙強幾人越跟越深。
賴三的褲腿已經成了兩根泥棍。
馬六一隻鞋陷了三回,最後沒法子,只能用草繩把鞋幫綁住。
劉疤子臉上被蚊子叮了幾個包,撓一下,一手泥。
「強子哥,再往裡就是漲潮溝了。」
趙強瞪他。
「怕了?」
劉疤子嘴硬。
「我怕個卵!就是這蚊子太狠。」
賴三哭喪著臉。
「蚊子狠,泥也狠,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趙強懶得理他們。
他的眼睛只盯著陳浪。
前方,陳浪停在一處淺水窪邊。
他用木棍撥了撥,又彎腰撈起兩隻瘦蟹。
嘩啦。
竹簍又響了。
趙強趕緊趴低身子,眼睛死死盯著。
「他在那兒停了。」
劉疤子小聲道:「要不咱繞過去看看?」
趙強想了想,搖頭。
「別驚動他。」
「等他走了,咱再摸。」
於是四個人就在蘆葦邊蹲下。
泥涼。
風冷。
蚊子毒。
陳浪沿著水窪邊慢慢走,撿小螺,翻碎蟹,偶爾還拿木棍敲兩下泥面。
每敲一下,趙強的眼皮就跳一下。
這小子肯定在找眼。
發財窩的眼。
後半夜,潮氣壓下來。
賴三蹲不住了。
他半邊身子靠在蘆葦上,臉上全是包。
「強子哥,我腿沒知覺了。」
趙強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忍著。」
馬六也直打哆嗦。
「我鞋裡進東西了。」
劉疤子瞥了一眼。
「別管啥東西,先別動。」
話剛說完,他腳下一軟,半條腿陷了下去。
劉疤子低罵一聲,趕緊去抓蘆葦。
蘆葦斷了。
人也歪了。
噗通。
劉疤子一屁股坐進泥里。
賴三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劉疤子抬手就是一把泥甩過去。
泥糊在賴三胸口。
賴三也急了,抓起泥就要還手。
兩人還沒鬧起來,趙強一腳踹過去。
「都給我閉嘴!」
聲音一大,前頭陳浪停了。
四個人立刻僵住。
夜風吹過蘆葦。
沙沙響。
陳浪側了側頭。
他沒回頭,只低聲罵了一句。
「晦氣。」
趙強眼睛一亮。
「他急了。」
陳浪把竹簍往肩上一甩。
簍里小螺小蟹撞在一起。
嘩啦啦。
聽著倒真有不少東西。
他踩著泥脊往回走,腳步穩得很。
趙強忙壓低聲音。
「別動,等他走遠。」
陳浪從他們前頭二十來步外經過。
黑暗裡,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強屏住氣,心口砰砰跳。
等陳浪身影消失在灘口,他才猛地站起。
「走!」
「去他剛才停的地方!」
賴三臉一下垮了。
「還去啊?」
趙強一把揪住他領子。
「發財窩就在前頭!」
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摸過去。
到了水窪邊,劉疤子先伸手一撈。
一把爛泥。
賴三翻了半天,翻出半截死蟹殼。
馬六用木棍扒拉幾下,只扒出幾隻小螺,還沒指甲蓋大。
趙強不信邪。
他跪在泥里,雙手亂挖。
泥水灌進袖子裡,冰得人骨頭疼。
他挖到手指發麻,也沒挖出一隻像樣的貨。
劉疤子看著水窪,又看了看遠處,臉色慢慢變了。
「不對。」
趙強猛地抬頭。
「啥不對?」
劉疤子咽了口唾沫。
「這裡真就是破灘。」
賴三哭喪著臉。
「發財窩沒有,蚊子倒是能裝一簍。」
馬六抬腳拔鞋。
拔了兩下,鞋沒出來。
他急得快哭了。
「我鞋!我鞋又陷住了!」
趙強一腳踩進更深的泥里。
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撐進水窪。
冰冷泥水濺了滿臉。
他趴在那兒,半天沒動。
陳浪早就發現他們了。
從村尾系草繩開始,就是做給他們看的。
那一路嘩啦響的小螺小蟹,也是吊著他們往泥里鑽。
趙強慢慢抬起臉。
泥從下巴往下滴。
天邊已經泛起灰白。
潮水線也開始往裡逼。
劉疤子慌了。
「強子哥,得走了!」
「再不走,潮上來就麻煩了。」
賴三手腳並用往外爬。
「我不發財了,我先活著!」
馬六抱著半隻鞋,一瘸一拐往岸邊挪。
趙強還跪在泥里。
他猛地一拳砸進水窪。
啪!
泥水炸開,濺了自己一臉。
他渾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氣的。
「陳浪……」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四個人爬出東平灘時,天已經亮了。
村口早起挑水的人遠遠看見,差點沒認出來。
趙強滿身黑泥,頭髮貼在額頭上。
劉疤子臉上全是蚊包,一隻眼皮腫得老高。
賴三褲腿破了,走一步哆嗦一下。
馬六一隻腳穿鞋,一隻腳光著,懷裡還抱著那隻泥鞋。
錢嬸提著桶路過,停住腳,上下打量一圈。
「喲。」
「你們這是趕海啊,還是給海泥拜年去了?」
旁邊幾個早起挑水的婦人也看過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哪是趕海,這是讓海灘給趕了。」
「趙強,你們摸著啥好貨了?拿出來讓大夥開開眼唄。」
賴三嘴角一抽。
劉疤子低頭就想溜。
馬六抱著鞋,臉漲得通紅。
趙強沒說話。
他回頭看向陳家方向。
陳浪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回屋睡上了。
一簍小螺小蟹。
換他們半夜爛泥。
還讓全村人看了笑話。
趙強抬手抹臉,越抹越髒。
牙齒咬得咯咯響。
劉疤子湊過來,小聲問:
「強子哥,還跟不跟?」
趙強一巴掌把他推開。
「跟個屁!」
賴三不甘心地嘟囔。
「那發財窩……」
趙強猛地轉頭。
「他就是故意耍我們!」
幾個人都不敢接話。
趙強盯著陳家那邊,眼底發紅。
發財窩摸不到。
那就不摸了。
他抬腳往村里走,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停住。
「去蘇家那邊打聽打聽。」
劉疤子一怔。
「打聽啥?」
趙強冷著臉。
「就說陳浪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錢來得不乾淨。」
「他不是會賺錢嗎?」
「我倒要看看,蘇家敢不敢要這麼個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