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礁藏珍
趙強幾個人從東平灘爬回村時,天已經亮透。
錢嬸那句「給海泥拜年」,一上午傳遍了半個沙灣村。
挑水的笑。
曬網的笑。
連路邊啄米的雞,都多瞅了趙強兩眼。
趙強臉上的蚊包腫得發亮,走路一瘸一拐。
劉疤子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褲腰裡。
賴三嘴裡罵了一路蚊子。
馬六懷裡抱著那隻泥鞋,抱得跟祖宗牌位似的。
巷口有人問:「強子,昨晚發財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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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嬸接得快:「發了,一身泥,夠糊三面牆。」
人群哄一下笑開。
趙強猛地回頭,眼珠子發紅。
笑聲低了些。
可那些眼神還在他身上刮。
他咬著牙,往陳家那邊看。
陳家院門半掩著。
門檻邊有幾道黑泥腳印,正是東平灘那種黏泥。
院門口還擺著一隻小竹簍。
簍底零零碎碎幾隻小螺,兩把小蝦,還有兩隻瘦蟹。
李二牛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浪哥,昨晚就摸這些?」
陳浪蹲在院裡洗手,頭也沒抬。
「東平灘還能有啥?夠換包粗鹽就不錯了。」
李二牛「哦」了一聲。
郭慶喜也湊過來,看見簍里那點貨,眼裡的疑心淡了些。
「那趙強他們昨晚……」
陳浪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哪知道。他們愛泥里睡,海灘又不收鋪蓋錢。」
錢嬸剛好經過,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話中聽。」
趙強站在巷口,臉更青了。
他想衝進去掀簍子。
可那簍子就擺在明處,誰都看得見。
小螺是小螺。
小蝦是小蝦。
連只像樣點的蟹都沒有。
他昨夜被耍成那樣,偏偏找不出陳浪半點破綻。
這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謝菜花從灶房出來,看著陳浪褲腳上的泥,眉頭皺緊。
「浪子,凍著沒有?」
「沒。」
「忙一夜,就這些?」
陳浪把小蝦撥了撥,聲音不高。
「娘,破灘就是破灘,摸不出金子。」
謝菜花心疼得直嘆氣。
她不怕少掙錢。
她怕兒子拿命去海邊熬。
陳浪沒多解釋。
說多了,爹娘夜裡就睡不安穩。
他把小貨拎進屋,倒進木盆,又故意留了幾隻空殼在門邊。
給別人看的東西,得做全套。
到了夜裡,村里安靜下來。
趙強家那邊還亮著燈。
劉疤子蹲在門口撓臉,嘴裡罵蚊子。
賴三和馬六誰也不肯再去海邊。
「強子哥,再跟我真不去了。」
「我腳現在還疼。」
趙強一腳踢翻門邊的破桶。
「廢物。」
劉疤子縮了縮脖子。
趙強看向陳家方向,陳家燈滅得早,屋裡沒有動靜。
他不敢再輕易跟。
昨夜那一身泥,把他的膽也糊住了半截。
子時剛過。
陳浪從屋後出來。
他沒穿昨夜那條沾泥褲子,也沒背門口那隻竹簍。
他換了乾淨舊褲,背另一隻舊簍,手裡拿著薄鐵片、草繩、舊網兜,還有一小包粗鹽。
村口不能走。
東平灘更不能碰。
他從屋後小路繞進蘆葦盪,踩著干硬草根往後山走,亂石坡濕滑。
草葉割腿。
尋常人夜裡進來,十步能摔三回。
陳浪走得慢,卻穩。
前世他在這條路上摔過,流過血,也撿過命,西南暗礁溝不是誰都能下。
這地方半封閉,潮一漲,迴路就被水切斷。
礁縫裡還有暗涌,看著水面平,腳下一滑,人就沒了聲。
但它也藏貨。
藏真正的好貨。
潮水剛退到位時,礁溝露出一截截黑亮石脊。
冷腥味從縫裡冒出來。
陳浪停在上方,沒有急著下,他先看水線,再聽回水聲,石縫裡還有「咕咚」輕響,暗涌沒退淨。
他蹲在礁背上等。
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水聲細了,浪沫也軟了,他才踩著礁背往下落。
第一處石縫裡,有魚影一扭,不是石斑,是海鰻。
兩條。
背脊烏黑,肚子肥,半截身子盤在石縫深處。
這東西賣相好,喜宴上能做大菜。
可它不好抓。
亂伸手,手指頭能被咬開口子。
陳浪沒有急著下手。
他先把草繩繞到石縫另一側,堵住退路,又把舊網兜壓在水口邊。
海鰻受驚後只會往活水裡鑽。
水口一封,它就得探頭。
陳浪用削尖木棍往縫裡輕輕一頂,裡面水花一翻。
海鰻猛地往外竄,就是這一下,陳浪左手扣住鰓後硬骨,右手壓住鰻身。
海鰻力氣大,尾巴抽在礁石上,啪的一聲,濺了他滿袖水。
陳浪腳下不動,手腕往下一壓,連水帶魚提進簍里。
簍身猛地一震。
他立刻用濕海草壓住,再用草繩繞了兩圈。
第二條也照這個法子收進去。
不多拿。
兩條夠撐價了。
再往前,水口邊傳來細碎響動。
九節蝦。
殼硬,紋清,尾巴有勁。
陳浪蹲下來,把舊網兜沉到水口下方,木棍從另一頭輕輕一趕。
蝦群受驚,順著活水往外彈。
嘩啦。
一兜子全進網裡,他挑大的裝進簍,小的倒回水裡。
大的能上桌,小的賣不上價,留著過幾天還能長。
礁背陰面貼著六枚響螺。
殼厚,口圓,吸得死緊。
陳浪沒硬撬。
響螺破了殼,價錢就掉。
他把薄鐵片貼著岩面送進去,順著螺口一點點起邊。
手不能抖,鐵片不能歪,第一枚鬆開時,帶出一股冷水。
陳浪接住,放進濕海草里。
一枚。
兩枚。
六枚全下。
殼口完整,殼面厚亮。
這種貨拿到海潮樓,羅友方一看就認。
最後是泥沙底。
幾處細氣孔往上冒泡。
陳浪蹲下看了片刻,拆開小紙包,捏了一撮粗鹽撒下去。
泥孔很快一縮,一條肥蟶頂了出來。
竹蟶王。
陳浪兩指順孔插下,貼著蟶殼往下一抄。
噗。
整條帶水拔出。
又長又肥。
蟶肉撐得殼邊都合不嚴。
陳浪嘴角動了動。
這玩意兒上桌,比一盤小蟹有臉面。
他沒把一片泥沙都翻空。
只取冒泡最穩的孔,十二根竹蟶王入簍後,
天邊開始泛灰。
陳浪抬頭看潮線。
不能貪。
再好也不能貪。
貪一簍貨,可能丟一條命。
他把海鰻、響螺和九節蝦用濕海草蓋嚴,臨時藏進岩石夾縫。
外頭壓上碎礁石,再鋪一層普通海草。
遠遠看去,就是一堆被潮水衝上來的爛草。
隨後,他只背了幾隻小雜螺、小蝦,從另一條淺路回村。
村口剛有人出門挑水。
陳浪故意慢了一步。
郭慶喜看見他,立刻伸長脖子。
「浪子,又去東平灘了?」
陳浪把竹簍一偏。
「隨便摸兩把。」
郭慶喜看見簍底那點碎貨,笑了。
「這潮不行啊。」
陳浪點頭。
「是不行。」
巷口,趙強靠牆站著,他眼皮腫著,眼裡全是血絲。
看見陳浪簍里的碎貨,他臉皮抽了一下。
又是碎貨。
還是碎貨。
可他不信。
陳浪越平靜,他胸口越堵。
「陳浪。」
他開口,嗓子有點啞。
陳浪停步。
趙強盯著他。
「你昨晚去哪了?」
「海邊。」
「哪片海邊?」
陳浪看了他一眼。
「你還想去睡一覺?」
旁邊有人又笑。
趙強拳頭攥緊。
陳浪沒再理他,拎著簍子進了院。
等村里人散開,他把碎貨倒給謝菜花。
「娘,中午熬湯。」
謝菜花看著那幾隻小蝦,嘆了口氣。
「你先睡會兒。」
「我去鎮上一趟。」
「就這些也賣?」
「換點東西。」
陳浪背起另一隻空簍,出了後門。
他沒走大道。
繞回後山,取出藏好的珍貨,濕海草一掀,海鰻還在簍底拱,九節蝦尾巴彈得啪啪響。
響螺殼口閉得緊。
竹蟶王還吐著細水。
陳浪重新蓋嚴,腳步加快。
天亮後不久,塘頭鎮海潮樓後門剛開。
阿滿正提水刷地,看見陳浪,眼睛一下瞪圓。
「陳哥,又來了?」
陳浪把簍子放下。
「喊羅師傅。」
阿滿不敢耽擱,扭頭就跑。
羅友方出來得快,圍裙還沒系好。
「什麼貨?」
陳浪掀開濕海草。
羅友方蹲下去,手立刻停在半空。
「活海鰻,九節蝦,響螺,竹蟶王……」
他捏起一隻九節蝦。
蝦尾一彈,打在他手背上。
羅友方反倒笑了。
「好貨!這可不是撞運氣。」
經理朱貴也來了。
他一看簍子,臉上掛笑,眼底卻開始算價。
後天喜宴,主桌缺硬菜。
這批貨不算多,可樣樣能撐門面。
尤其海鰻和響螺,城裡來的客人認這個。
朱貴摸了摸算盤。
「貨是好貨,就是海鰻難養,九節蝦掉活氣快。價錢嘛……」
陳浪伸手,把濕海草蓋了回去。
動作不重。
羅友方看了朱貴一眼。
朱貴手停住。
陳浪拎起簍繩。
「朱經理,塘頭鎮不止一家灶上燒火。」
阿滿低頭憋笑。
這話輕。
可扎得准。
朱貴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圓回來。
「你這小子,脾氣還不小。」
「貨有脾氣。」
陳浪道:「不鮮就沒價,鮮就該有鮮價。」
羅友方點頭。
「這話沒錯。喜宴菜不能糊弄。」
朱貴瞥他一眼。
羅友方當沒看見。
朱貴撥了幾下算盤。
噼啪聲響得快。
「海鰻兩條,九節蝦三斤六,兩斤響螺,竹蟶王十二根。」
他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
陳浪沒說話,手又提了提簍繩。
朱貴眼角跳了一下。
「行行行,一百五十。」
陳浪看著他。
羅友方咳了一聲。
「朱經理,後天喜宴,客人可不止一桌。」
朱貴瞪他。
羅友方笑眯眯。
「我就是怕菜不夠。」
朱貴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
陳浪這才鬆手。
「現錢。」
「少不了你的。」
朱貴讓小姜拿錢。
十五張大團結,三塊零錢,擺在櫃檯上。
陳浪一張一張點清。
紙幣有舊有新。
邊角磨手。
但都是真的。
他用舊布包好,貼身揣進裡衣。
羅友方越看越滿意。
「後天要是還有硬貨,儘管送來。海潮樓吃得下。」
陳浪道:「潮水給多少,我拿多少。不能貪。」
羅友方點點頭。
「你這句話,比貨還穩。」
朱貴聽在耳里,手指在算盤珠上停了停。
穩的人,最不好壓。
可穩的人,也最適合長期做買賣。
陳浪轉身要走。
朱貴忽然開口。
「陳浪,等等。」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錢,放在櫃檯上。
錢不薄。
至少五十。
朱貴手指壓著錢,笑得和氣。
「海潮樓可以先給你定錢。」
陳浪停住。
羅友方臉上的笑淡了些。
朱貴繼續道:「往後你的好貨,只送我這一家。大黃魚、海鰻、鮑魚、響螺、石斑,只要夠鮮,我都收。」
陳浪問:「價錢呢?」
朱貴笑了笑。
「長期供貨,圖個穩。每次按最高行市走,我也不好做帳。你讓一點,我讓你有固定銷路。」
話說得漂亮。
可那疊錢壓在櫃檯上,壓的不是今天這簍貨。
是以後每一次開價。
羅友方站在旁邊,低聲道:「好貨不愁賣。定錢拿著安心,可價錢壓死了,往後不好鬆口。」
朱貴看了他一眼。
「老羅,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
羅友方擦了擦手。
「我是怕好貨以後不進咱灶。」
後廚一下安靜。
阿滿和小姜都不敢吭聲。
陳浪看著櫃檯上的錢。
五十塊。
對現在的陳家來說,不少。
拿了,家裡能添糧,能買工具,還能讓爹娘睡個安穩覺。
可前世他吃過這種虧。
這錢好拿。
也燙手。
周老三壓村口的貨,是用秤桿壓人。
朱貴壓高端貨,是用定錢鎖人。
一個明搶。
一個笑著收網。
陳浪伸手,按住那疊錢。
朱貴臉上的笑深了些。
下一刻,陳浪卻把錢往回推了半寸。
「朱經理,定錢我能收。」
朱貴眼神動了動。
陳浪抬頭,聲音平穩。
「但規矩,得我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