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假跡引敵,夜探亂石灘
沒人發現,陳浪走出三十步後,踩上一塊干石,輕輕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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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沒進了西邊的蘆葦盪。
夜風壓著蘆葦葉,沙沙響。
陳浪沒有回頭。
他腳上那雙破草鞋沾著舊泥,鞋底故意磨得不平,踩在軟泥上,印子深淺都有。
村口那串腳印,腳尖朝東,明晃晃指著東平灘。
給人看的東西,就得看清楚。
牆角暗處,趙強蹲得腿發麻。
他伸手撥開一把枯草,盯著那串腳印,眼睛發亮。
「東邊。」
劉疤子湊過來,壓低聲音。
「強哥,他真去東平灘?」
趙強咬著牙。
「不然呢?腳印都在這兒。」
賴三縮著脖子,抱著胳膊打哆嗦。
「上回也是東平灘,咱被他坑成泥猴。這回別又……」
「閉嘴。」
趙強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賴三不敢吭聲了。
趙強抓起麻繩,貓著腰往東邊摸。
劉疤子和賴三趕緊跟上。
更遠的牆影里,周小虎也彎腰看了看泥地。
腳印新。
草鞋底有一道缺口。
方向朝東。
他沒急著跟。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看著趙強幾人順著腳印追遠,才慢慢直起腰。
陳浪這小子滑。
腳印太清楚,反倒像是擺給人看的。
周小虎沒有往東追。
他繞到村西土坡後面,遠遠吊著蘆葦盪那片黑影。
可他再穩,也只看見了陳浪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西邊蘆葦盪里,陳浪走得很慢。
他避開軟泥,踩著蘆葦根旁邊的硬土,又從一塊露出半截的青石上跨過去。
草鞋底上的泥,沒再落下明顯印子。
過了蘆葦盪,他沒有立刻去亂石灘。
他拐向村西淺灘。
那裡離亂石灘還有一段路,灘面寬,水淺,石頭多,平時也有人來摸螺。
但大貨少。
頂多撿些小蟹、海螺、沙蛤。
陳浪蹲下身,拿竹夾撥開一塊扁石。
下面空的。
他又探了探旁邊水坑。
水淺,泥清,連條像樣的小魚都沒有。
他動作不快。
一塊石頭翻兩下。
一處水坑看半天。
竹簍在背後輕輕晃,裡面空得直響。
遠處石坡後,周小虎趴在草叢裡,眼睛盯著那隻竹簍。
他不看陳浪手上動作。
他只看簍子往下墜不墜,看陳浪腳步重不重,看濕草有沒有被東西壓下去。
沒有。
竹簍輕。
步子也輕。
陳浪彎腰時,簍口濕草也沒陷下去。
周小虎眯起眼。
今晚真空了?
海貨這東西,靠天吃飯,再會趕海,也不能夜夜出大貨。
淺灘上,陳浪又磨了半個時辰。
他在等潮。
再等一刻,亂石灘外沿露底。
再等半刻,裡面的暗縫才真正能下腳。
東平灘那邊,趙強已經快熬不住了。
夜風從衣領灌進去,他的手指都僵了。
腳下草葉全是露水,褲腿濕了半截。
劉疤子揉著鼻子,聲音發抖。
「強哥,咱是不是又被耍了?」
賴三牙齒打戰。
「這破灘連個鬼影都沒有。陳浪要真在這,早該看見了。」
趙強一拳砸在泥地上。
「艹!」
他不甘心,又往灘邊看了一圈。
除了黑水和爛泥,什麼都沒有。
上回他們在東平灘踩泥坑、餵蚊子,最後摸到一堆死蟹殼。
村里人笑了兩天。
這回更狠。
連陳浪的人影都沒摸著。
趙強臉色鐵青。
「走!」
劉疤子和賴三立刻轉身,誰也不敢多說。
村西淺灘上,陳浪終於站起身。
他把竹簍從背後卸下來,往旁邊一放。
空簍落地。
咚。
聲音乾巴巴的。
周小虎聽見了。
他盯著陳浪又看了一會兒。
陳浪彎腰看了看簍底,抖了抖濕草,把竹簍重新背起,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周小虎慢慢退下石坡。
今晚沒貨。
至少他看見的是沒貨。
他準備回去告訴周老三。
陳浪這趟,八成空手。
蘆葦盪邊。
陳浪沒有回家。
他蹲在一叢蘆葦後,手按在竹夾上,聽著風裡的動靜。
草葉摩擦。
遠處腳步。
東邊傳來趙強壓低的罵聲。
賴三踩斷枯枝,咔嚓一響。
再遠一點,還有一串更輕的腳步聲,往村口方向退。
周小虎也走了。
陳浪又等了半盞茶功夫。
少等一步,被人咬住尾巴。
多等一步,潮就變了臉。
他抬頭看向海面。
遠處亂石灘露出黑黝黝的礁背,水線已經退到最底。
石縫裡的冷水被月光一照,泛著一點銀。
時間正好。
陳浪收緊背帶,拎起竹夾和網兜,沿著蘆葦盪深處的小路往亂石灘趕。
大貨不在熱鬧灘面。
在那些人嫌險、嫌黑、嫌費腳的石縫裡。
亂石灘比淺灘難走。
碎貝殼扎在泥里,黑石頭上長著滑苔。
水坑挨著暗洞,腳踩錯半寸,就能崴得人半個月下不了地。
陳浪沒有開手電直照。
他用手掌擋住光,只讓一點光斜斜落在腳前。
走三步,停一下。
看石。
看水。
看泥。
這片灘,前世他摸了無數次。
哪處石頭底下通水,哪條暗縫會回潮,哪塊礁面看著乾淨其實滑得要命,他都記得。
越熟的地方,越不能大意。
陳浪在一處背風石縫前停下。
這裡陰冷,潮水退後還留著一層濕氣。
石縫邊緣有新泥,泥里夾著細碎貝殼。
水坑表面微微發渾,不是普通退潮留下的靜水。
他蹲下身,手電光斜著一掃。
礁石陰面,有幾道淺淺刮痕。
旁邊水窪里,小蝦突然散開。
陳浪眼神定住。
有東西。
他沒把光打進縫裡,只偏著手腕,讓光從石邊擦過。
石縫深處,一點青黑色反光露出來。
青蟹。
還不小。
陳浪把竹簍放穩,抽出竹夾。
青蟹鉗子凶。
徒手去抓,抓得到是本事,夾住了就是教訓。
他把竹夾從側後方探進去。
不碰鉗。
不碰眼。
夾後殼。
石縫裡猛地一動。
咔。
蟹鉗夾在石頭上,聲音脆得很。
陳浪手腕一沉,沒有硬拽。
硬拽容易斷腳,也容易把蟹逼進更深處。
他順著青蟹掙扎的方向鬆了半寸。
蟹往外一頂。
他借力一帶。
嘩啦。
一隻肥大的野生青蟹被拖出石縫。
蟹殼青黑髮亮,腹部白淨,爪尖有力。
兩隻大鉗在空中亂夾,草鞋邊的碎殼被夾得咔咔響。
分量壓手。
硬貨。
陳浪嘴角動了一下。
江主任的主桌,有臉了。
他早備好草繩,先壓大鉗,再繞腳,再扎殼身。
動作穩,快,不給青蟹翻身的機會。
捆好後,他把蟹放進竹簍底層濕草里。
竹片隔層壓住,既透氣,又不讓蟹亂爬。
第一隻到手。
陳浪沒有停。
他沿著這條石縫往裡摸。
第二處石洞,水更渾。
竹夾進去沒多久,又傳出咔咔聲。
第二隻比第一隻略小,但殼硬,腹乾淨,鉗子完整。
收。
第三隻藏得深。
陳浪用竹夾輕輕敲了敲旁邊石壁,沒有猛搗。
等裡面蟹身轉向,他才從後側夾住殼沿,慢慢往外帶。
又是一隻。
一連摸出四隻後,陳浪停住了。
他看向石縫最裡面。
那裡不是單獨的洞。
底下連著空腔。
退潮後,一群青蟹被困在裡頭,沒來得及回深水。
這種窩,不常見。
遇見一次,能頂普通趕海人忙半個月。
陳浪把手電光壓低,往裡掃。
黑影不止一個。
有大有小。
有的殼硬,有的殼軟。
有隻小青蟹鑽到石邊,被光一碰,立刻縮回去。
陳浪沒動它。
他只挑大的。
殼硬的。
腹白的。
鉗子全的。
小的不要。
軟殼不要。
傷腳的不要。
普通人遇上這窩,怕是連泥都想裝回家。
陳浪不會。
謝菜花出門前那幾句話還在耳邊。
別貪貨。
別逞強。
腳下看準。
他娘膽小,可話不虛。
陳浪又收了三隻大青蟹,便把竹夾收回,竹簍底層已經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濕草被壓下去,簍子背帶勒得肩膀發緊。
這一批肥青蟹,夠海潮樓主桌撐門面。
朱貴要是還想壓價,那就是拿算盤珠子砸自己腳。
陳浪蓋好濕草,又往亂石灘邊緣走。
壽宴光有青蟹還不夠。
得有魚。
石斑才是壓桌的臉。
退潮後的石斑,常躲在礁石洞和深水坑裡。
尤其是有小魚小蝦亂竄的地方,底下多半藏著東西。
陳浪繞過一片碎石,來到一處半人長的水坑邊。
水坑不大,但深。
邊上有個斜洞,洞口被海草擋住半截。
他把手電光貼著水面掃過去。
水下石影旁,一條魚身輕輕晃了一下。
有了。
陳浪沒急。
他先把網兜從洞口外側慢慢放下,封住去路,又用竹夾擋住另一邊淺口。
最後伸手從水坑後側輕輕攪動。
水一渾。
魚受驚,猛地往外沖。
啪!
網兜一沉。
陳浪手腕一提。
一條花紋清楚的野生石斑在網裡掙扎,魚身厚實,尾巴拍得水點四濺。
個頭不算誇張。
但活。
鮮。
漂亮。
海潮樓後廚要的就是這種。
陳浪把石斑放進另一個隔層,用濕布蓋住魚身,又留了水草保濕。
第一條。
他繼續沿著水線找。
第二條藏在更靠里的石洞邊。
這條狡猾。
陳浪剛靠近,魚身就往暗洞裡縮。
他沒有硬捅。
硬捅會傷魚,傷了就掉價。
他退後半步,等水面重新平靜,才用竹夾輕輕撥開洞口海草。
網兜斜著放,堵在魚必出的方向。
一顆小石子丟進洞後側。
咚。
水下黑影一竄。
網兜猛沉。
第二條石斑入手。
陳浪把魚提起來看了一眼。
花紋深,眼亮,鰓紅。
好貨。
六桌壽宴,他現在還撐不起整場。
可主桌壓席的底子,有了。
朱貴要的是體面。
他給的就是體面。
天邊開始發灰。
海風變涼,水聲也變了。
陳浪看了一眼潮線。
該走了。
亂石灘還有貨。
石縫裡可能還有響螺,深坑旁也許還有竹蟶。
但夜灘最怕貪。
一貪,潮水回頭,石頭下的暗坑就不認人。
前世他見過有人為了一簍貨,困在回潮石縫裡。
等人找到,竹簍還在,人已經沒氣。
陳浪蹲下檢查竹簍。
底層濕草隔開青蟹。
每隻蟹鉗都捆牢。
石斑單獨放在濕布和水草里,沒有和螃蟹混著壓。
零碎小魚小蝦,他沒塞。
壓壞主貨,不划算。
確認無誤,陳浪背起竹簍。
這一下,肩膀明顯往下一沉。
他站穩,踩著原路往回走。
回村時,天邊剛露一點魚肚白。
沙灣村還沒完全醒。
幾戶人家的灶膛沒亮,雞窩裡先傳出動靜。
井邊石板濕著,昨夜的露水還沒幹。
劉嬸子拎著菜籃子,正準備去井邊打水。
她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個人影從村西方向過來。
起初她沒看清。
等人走近,她眼睛一下瞪圓。
「陳浪?」
陳浪停了一步。
「劉嬸,起這麼早?」
劉嬸子沒回話。
她的眼睛落在陳浪背後的竹簍上。
簍子蓋著濕草。
可濕草壓不住東西。
一隻青黑色的大蟹鉗從縫裡慢慢探出來,鉗尖還在動。
草繩勒得緊,那鉗子夾不出來,只能咔地碰了一下竹片。
劉嬸子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
她往前湊了半步。
又看見竹簍側邊濕布鼓著,裡面有什麼東西猛地拍了一下。
啪。
水珠濺到簍沿。
活魚。
還不是小魚。
劉嬸子嘴巴張開,聲音都卡在喉嚨里。
她剛要喊,陳浪已經抬眼看了過來。
「劉嬸,想看熱鬧,等我進院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