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壽宴商機,夜布迷局


  陳浪從吳守田海鮮店出來,沒有急著回村。

  十二塊錢壓在裡衣內袋裡。

  不多。

  可這是周老三封路之後,第一筆散貨錢。

  鎮后街風小,街沿下擺著茶攤。幾個穿中山裝的鎮上人端著搪瓷缸,正低聲說話。

  「江主任六十大壽,聽說擺在海潮樓。」

  「供銷社的人都去,糧站那邊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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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桌菜要是撐不住,朱貴臉上掛不住。」

  剃頭鋪門口,董貴平一邊抖圍布,一邊接話。

  「海潮樓這兩天到處問好貨,普通魚蝦壓不住席面。」

  許小山靠在布店門邊笑:「江主任那人講排場,菜上桌要是瘦蟹破魚,筷子都懶得動。」

  陳浪腳步慢了半拍。

  散貨一天十幾塊。

  宴席硬菜,卻能把價往上抬好幾成。

  錢不會自己長腿跑。

  可機會會。

  他轉過巷口,避開正街人流,繞向海潮樓後門。

  後門敞著。

  後廚熱氣往外涌。阿滿蹲在水溝邊殺雞,小姜抱著一盆青菜往裡走。木盆里泡著幾條鱸魚,魚鰓發暗。旁邊兩隻瘦蟹趴在盆底,殼輕腳細。

  羅友方站在案板前,手裡菜刀沒落下。

  他挑起一隻蟹,掂了掂,又丟回盆里。

  啪。

  水濺到地上。

  「這玩意兒上壽宴,客人夾起來都嫌晦氣。」

  阿滿縮了縮脖子:「碼頭送來的,說今天就這些。」

  羅友方冷笑:「碼頭那幫人,拿我當泔水桶?」

  陳浪站在門口,沒有進。

  「羅師傅。」

  羅友方抬頭,見是他,眉頭鬆了一點。

  「你小子又來了?今天有貨?」

  陳浪拍了拍空竹簍。

  「貨沒有。話有一句。」

  羅友方把菜刀壓在案板上。

  「說。」

  陳浪看了一眼木盆。

  「三天後的壽宴,壓桌菜還沒定吧?」

  菜刀停住。

  後廚也靜了半息。

  阿滿抬頭。小姜抱著菜盆,腳停在門檻上。

  羅友方盯著陳浪。

  「你從哪兒聽來的?」

  陳浪道:「鎮上茶攤能聽見的事,就不算秘密。」

  帳房門帘一掀。

  經理朱貴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帳冊,他看了陳浪一眼,笑意掛在臉上,話卻不軟。

  「鎮上酒席多,哪輪得到你一個趕海小子操心?」

  馬秋燕也從前廳門邊探出頭。

  她瞧見陳浪背著空簍,嘴角一撇,「上回賣幾回好貨,就真當自己是海龍王了?」

  阿滿低頭洗雞,不敢接。

  小姜往旁邊挪了半步。

  朱貴走到木盆前,用帳冊敲了敲盆沿。

  「陳浪,你想接這單,也不是不行。」

  陳浪沒說話。

  朱貴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塊定錢。三天內,你所有好貨,只能送海潮樓。價錢到時候再算。」

  後廚一靜。

  阿滿和小姜對視一眼。

  這規矩太死。

  五十塊壓三天。

  貨到手,價就在人家嘴裡。

  馬秋燕笑了。

  「朱經理給你機會呢。別不識抬舉。」

  朱貴手指敲著帳冊。

  「你不接,有的是碼頭魚販送貨。周老三那邊,也不是沒門路。」

  陳浪站在潮濕門口。

  身後是空竹簍。

  衣裳舊,褲腳還有泥點。

  看著像一個沒貨卻來談大買賣的窮小子。

  馬秋燕抱著胳膊,等他低頭。

  朱貴也等。

  陳浪忽然走到木盆邊。

  羅友方沒有攔。

  陳浪伸手捏起一隻瘦蟹,手指在蟹殼邊一扣。

  「殼輕,肉空。蒸出來一桌水。」

  他又翻過一條鱸魚,看了魚眼。

  「離水久了。魚眼發灰,魚鰓不亮。紅燒能糊弄散客,壽宴不行。」

  阿滿沒忍住,往前湊了一點。

  陳浪又掃了盆角兩隻鮑魚。

  「個頭小,邊肉薄。切片嫌碎,整上嫌寒酸。」

  馬秋燕臉上的笑僵住。

  朱貴的手停在帳冊上。

  陳浪把蟹放回盆里。

  「江主任這桌菜,要的是體面,不是湊數。」

  羅友方眼神一動。

  他把菜刀重新拿起來,又慢慢放下。

  「這話對。」

  朱貴看他。

  羅友方沒避。

  「壽宴客人里,有供銷社、糧站、碼頭的人。菜一上桌,懂不懂貨,一眼就看出來。」

  阿滿小聲道:「供銷社那幫人嘴可刁。」

  小姜點頭:「糧站孫會計也懂吃。」

  朱貴臉上的笑淡了。

  「說得倒像那麼回事。那你說,什麼才壓得住?」

  陳浪等的就是這句。

  他拿起旁邊一根濕柴,在地上劃了四道。

  「一條能整尾上桌的大石斑。」第一道。

  「肥青蟹,不能少於十斤。」第二道。

  「響螺或者鮑魚,按品相補一盤。」第三道。

  「再加活蝦提鮮,湯、炒、蒸都能用。」第四道。

  阿滿眼睛亮了。

  小姜手裡的菜盆都放低了。

  羅友方盯著地上四道線,半晌沒說話。

  這不是瞎吹。

  這是按席面拆菜。

  朱貴眯起眼。

  「三天後你能弄來?這些貨上哪裡弄?」

  陳浪把濕柴扔到牆邊。

  「海貨在哪裡?當然在海里弄,至於在哪,是我的營生手段,不可說。」

  馬秋燕忍不住道:「誰都知道,趕海靠天靠運氣,三天之後你就一定能弄來?」

  陳浪看她一眼。

  「都已經賣你們海潮樓兩回上等海貨了。」

  馬秋燕被噎住。

  阿滿低低吸氣。

  小姜嘀咕:「這話聽著像真的。」

  羅友方問:「石斑你有把握?」

  「看潮,看縫,看手。」

  陳浪道:「不是每條魚都等人撿。」

  朱貴沒立刻接,他走到算盤前,撥了兩下珠子。

  啪。

  啪。

  「你說得好聽。萬一三天後你空簍來,我拿什麼給江主任交代?」

  這話落下,後廚又壓住了。

  馬秋燕立刻接刀。

  「就是。一個鄉下趕海的,嘴上說大石斑,誰不會?」

  陳浪從懷裡摸出舊油紙。

  又拿出一截炭頭。

  他蹲在門檻邊,把油紙攤在膝上,一筆一划寫。

  大石斑六條。

  肥青蟹不少於十斤。

  鮑螺類看品相補齊。

  活蝦另算。

  貨活價高。

  死貨另算。

  海潮樓優先看貨。

  不許死價鎖人。

  字不算好看。

  但清楚。

  陳浪寫完,把油紙推到朱貴面前。

  「定錢可以談。規矩先寫明。」

  朱貴看著那張油紙,第一次沒立刻壓價。

  羅友方走過來,低頭看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朱經理,這單我替他說一句。」

  朱貴抬頭。

  羅友方道:「這小子前幾回送來的貨,我掌過眼。不是撞大運,是手裡真有活。」

  阿滿忍不住點頭。

  「上回那海鰻,活得凶,差點咬我手。」

  小姜跟著說:「九節蝦也是,進盆還蹦。」

  馬秋燕臉色難看。

  她想說話,卻找不到口。

  朱貴手指壓著油紙邊角。

  「你倒會拉人情。」

  陳浪道:「我拉的是貨。」

  朱貴看他許久,忽然把帳冊合上。

  「行。」

  馬秋燕一愣。

  「經理……」

  朱貴擺手。

  「三天後,海潮樓先看貨。品相夠硬,按宴席急貨價另算。」

  他把油紙折起來,壓在帳冊里。

  「不過陳浪,你別拿破貨糊弄我。」

  陳浪背起空簍。

  「破貨不用進海潮樓的門。」

  後廚死寂了一瞬。

  阿滿嘴巴張了張,又趕緊低頭。

  小姜肩膀抖了一下。

  羅友方咳了一聲,像是忍笑。

  朱貴盯著陳浪,半晌才道:「你小子,口氣越來越大。」

  陳浪往外走。

  「貨夠硬,口氣才站得住。」

  他出了後門。

  街沿上,孫守義正推眼鏡。董貴平拎著剃刀布。許小山靠著門框。

  三人顯然聽見了幾句。

  董貴平先開口:「陳浪,你真跟海潮樓談江主任壽宴?」

  陳浪停了一下。

  「談貨,不談虛的。」

  孫守義笑了笑。

  「年輕人有帳有貨,難怪敢說話。」

  許小山嘖了一聲。

  「周老三這回怕要睡不著了。」

  巷口牆影里,周小虎縮著身子。

  他只聽清幾個詞。

  大石斑...肥青蟹...亂石灘...三天後...

  他臉色沉下去,轉身就跑。

  村口收魚點。

  周老三蹲在秤旁抽旱菸。

  周小虎一口氣跑回來,把話壓低說完。

  周老三手裡的煙杆磕在秤盤上。

  當。

  旁邊胡麻子嚇得一縮。

  周老三眼神陰得發沉。

  「他還想接江主任壽宴?」

  周小虎點頭。

  「聽見了。朱貴鬆口了。羅友方還替他說話。」

  周老三把菸灰磕乾淨。

  「這單不能讓他成。」

  胡麻子小聲道:「三哥,海潮樓那邊咱插不上手。」

  周老三冷笑。

  「貨沒進海潮樓之前,就還在路上。」

  他看向周小虎。

  「盯死他。亂石灘也盯。別讓他把大貨摸出來。」

  周小虎低聲道:「趙強那邊也在動。」

  「讓他動。」

  周老三把煙杆插回腰間。

  「狗咬人,咱看路。」

  陳浪回到陳家時,院裡正起炊煙。

  謝菜花在灶邊貼餅子。陳長根蹲在門檻上,拿草擦新膠鞋。

  見陳浪回來,陳長根抬頭。

  「又去鎮上了?」

  陳浪把空簍放下。

  「問了幾句價。」

  他沒提朱貴,也沒提周老三。

  先做事、麻繩、竹夾、新網兜、分層竹簍、濕草、粗鹽、手電筒。

  一樣樣擺到院角。

  陳浪又把竹簍底部拆開,墊了兩層竹片,中間留出空隔。

  父親陳長根看了一會兒,眉頭皺起。

  「這是要裝活貨?」

  「魚蝦蟹不能混著壓。」

  陳浪用麻繩紮緊竹片。

  「螃蟹夾魚,蝦怕悶,螺鮑要濕草保著。分開裝,價錢才不掉。」

  陳長根站起來。

  「你要去險灘?」

  陳浪手上沒停,「摸摸潮。」

  陳長根穿著新膠鞋,往前走了一步。

  「爹陪你。」

  謝菜花在灶邊停手。

  陳浪抬頭,看見父親腳上的新膠鞋擦得發亮。

  他笑了笑,「那片灘路險。等我摸熟地形,以後再帶爹一起去。」

  陳長根張了張嘴。

  「我年輕時也下過礁。」

  陳浪把竹夾遞給他。

  「所以爹更知道,夜裡下陌生礁,不能多一個不熟路的人。」

  陳長根沉默。

  他把竹夾接過去,又放下。

  謝菜花從灶邊拿出兩個窩頭,用布包好,塞進陳浪簍邊。

  「別貪貨。」

  陳浪點頭。

  「不貪。」

  「別逞強。」

  「不逞。」

  「腳下看準。」

  「看準。」

  謝菜花眼圈有點紅,轉身去添柴。

  院牆外,王桂花貼著牆根,耳朵豎得老高。

  壽宴。

  大貨。

  亂石灘。

  她眼珠一轉,拔腿就走。

  沒過半個時辰,趙強就到了王桂花灶房。

  劉疤子、賴三也跟在後頭。

  王桂花壓著嗓子。

  「陳浪今晚要去亂石灘,給海潮樓摸壽宴大貨。」

  趙強眼睛發紅。

  「真去?」

  「我親耳聽見。」

  王桂花咬牙。

  「這單要讓他成了,蘇家更不會退婚。你還想不想要蘇晚晴?」

  趙強攥緊拳頭。

  賴三縮了縮脖子。

  「亂石灘晚上不好走。」

  劉疤子立刻接話:「不好走才有大貨。強哥,富貴險中求。」

  趙強瞪他一眼。

  「你少放屁,今晚你走前頭。」

  劉疤子臉一僵。

  村里也炸了鍋。

  李二牛聽見消息,眼睛瞪大。

  「浪哥要接海潮樓壽宴?」

  錢嬸拍著大腿。

  「乖乖,陳家這是要真起了。」

  郭慶喜摸著下巴。

  「亂石灘那地方,白天我都嫌硌腳。」

  周老三站在收魚點前,臉比鍋底還黑。

  陳浪在院裡聽著外頭風聲,手裡還在扎簍。

  他沒有解釋。

  有些話傳出去,才好辦事。

  夜色壓下來。

  海風吹得蘆葦盪沙沙響。

  陳浪把改好的竹簍背上。

  他沒有穿新膠鞋,而是從柴垛後拎出一雙沾著舊泥的破草鞋。

  謝菜花看見了。

  「咋不穿新鞋?」

  陳浪彎腰系草繩。

  「新鞋留著走正路。」

  他說完,從屋後小路出了門。

  院門口,泥地上留著一串清楚腳印。

  腳尖朝東。

  正對東平灘。

  牆角暗處,趙強攥著麻繩和竹簍,眼神一亮。

  「走。」

  劉疤子和賴三趕緊跟上。

  更遠處,周小虎貼著牆影,低頭看了看那串腳印,也悄悄轉身。

  三撥人都以為自己盯住了陳浪。

  沒人發現,陳浪走出三十步後,踩上一塊干石,輕輕一拐。

  人影沒進了西邊的蘆葦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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