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假潮不下礁


  次日午後,南街口人聲雜。

  賣菜的挑擔從門前擠過去,下工的漢子順手問一聲螺價,兩個婦人站在水盆邊挑挑揀揀。

  秦二海的店不大。

  門口兩隻大木盆,櫃檯一張,牆角一隻舊水桶。

  盆刷得倒乾淨。

  秦二海一見陳浪進門,立刻搓手。

  「陳浪,今日能不能先勻我一簍?」

  「少點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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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浪沒接話。

  他蹲下看盆底。

  水清,盆淺。

  太陽斜過來,半邊盆口照著光。

  郭慶喜摸出小炭筆,蹲在旁邊等。

  陳浪道:「盆深兩掌半。」

  郭慶喜寫下。

  「換水桶一隻。」

  「門口曬半邊,午後要挪陰。」

  郭慶喜一併記進冊子。

  秦二海聽得臉上發緊。

  他本以為陳浪來就是送貨。

  沒想到先看盆。

  店裡夥計呂小五正好提桶換水。

  他手腳快,水一倒,盆里蝦蟹被沖得亂翻。

  兩隻小蝦肚皮一白,貼著盆邊不動了。

  陳浪伸手按住木盆邊沿。

  「停。」

  呂小五手一抖。

  秦二海趕緊罵:「你輕點!」

  陳浪看了呂小五一眼。

  「活貨不是衣裳,不能這麼搓。」

  呂小五臉漲紅。

  「我……我平日都這麼換。」

  「所以平日死得快。」

  店裡一靜。

  秦二海嘴角抽了下,卻沒敢反駁。

  這話扎心。

  但扎得准。

  陳浪站起身,走到牆角。

  死貨桶里混著軟腳蟹、破殼螺,還有兩隻已經發臭的小蝦。

  陳浪用竹夾撥了撥。

  「死貨單桶。」

  「破殼另放。」

  「不能挨著好盆。」

  郭慶喜照著寫下。

  秦二海趕緊點頭。

  「成,你說咋辦就咋辦。」

  「明日先給我開個口。」

  陳浪看他。

  「你想要多少?」

  秦二海脫口道:「至少兩簍。」

  郭慶喜筆尖停了一下。

  陳浪把吳記這幾日的帳紙拿出來,攤在櫃檯上。

  「吳記后街口,三日淨入三百六十三。」

  秦二海眼睛亮了。

  陳浪又拿出一張草紙。

  「你這裡門窄,盆淺,客雜。」

  「第一日只試盆口。」

  秦二海一怔。

  「就這麼點量,怕不夠賣。」

  陳浪把筆蓋上。

  「夠不夠賣,看帳,不看急。」

  秦二海張了張嘴。

  呂小五更不敢插話。

  陳浪繼續道:「三條。」

  「第一,小量試供,第一日不撐場面。」

  「第二,不壓吳記價,不拿南街口搶后街口老客。」

  「第三,當日驗貨,當日清帳。死貨、軟貨,不進中貨價。」

  秦二海看著草紙上寫下的字,臉上的急色慢慢收了。

  「你這帳,連我店裡一天能賣多少都要管?」

  「不是管你。」

  陳浪道:「是免得貨砸在你盆里,也免得價砸在兩家門口。」

  秦二海沉默片刻。

  他看了一眼門外。

  南街口人多。

  可人多不等於都買海貨。

  他若貪多,貨死在盆里,第二天客人就繞路走。

  這道理不難。

  難的是忍住手。

  秦二海搓了搓掌心。

  「成。」

  「明日按你說的試。」

  郭慶喜把草紙推過去。

  秦二海按了手印。

  陳浪收起紙。

  「明日午前送。」

  「盆挪陰處。」

  「呂小五換水,先貼盆邊倒,別沖貨。」

  呂小五趕緊點頭。

  「記住了。」

  傍晚,陳浪回到沙灣村。

  院裡竹筐排了一排。

  李小滿蹲在地上洗筐,林順子挑繩,馬小六抱著空簍站得筆直。

  李二牛一聽秦二海答應試供,立刻擼袖子。

  「浪哥,那明日多挑半筐硬殼蟹!」

  孫鐵柱也看向牆上舊潮紙。

  「若潮好,能多跑一趟。」

  陳浪把帳冊攤開。

  吳記后街口,固定中貨,辰時驗貨。

  秦二海南街口,三日小量待定,先試盆口。

  他拿炭筆敲了敲冊頁。

  「兩個口不等於翻倍送。」

  「先穩吳記,再試秦二海。」

  李二牛咧嘴一頓。

  「那要是貨多呢?」

  「貨多也得分路。」

  陳浪道:「硬貨走海潮樓,中貨走店口,散貨另算。」

  「誰把貨混了,誰以後別碰簍。」

  李二牛立刻閉嘴。

  李小滿三人聽見「雙店口」幾個字,洗筐的手更快了。

  水聲嘩嘩。

  幾個人手上都沒慢。

  天剛擦黑,李小滿忽然從院外跑進來。

  「浪哥!」

  「村口都在說,明早大退潮!」

  林順子也跟著進門。

  「我也聽見了。」

  「說野礁口能撿大青蟹,還有大黃魚。」

  馬小六跑得最快,氣還沒順。

  「田老五在碼頭放話,說吳記明日必斷貨!」

  「誰去得晚誰虧!」

  院裡一下靜了。

  李二牛把手裡草繩一扔。

  「浪哥,要真是大退潮,咱得搶早。」

  「野礁口不能讓人占了!」

  孫鐵柱皺眉。

  「這幾日潮不算小,但明早真能退到野礁口?」

  李二牛急了。

  「村里都說了!」

  陳浪打斷他。

  「誰先說的?」

  李小滿道:「周小虎先說的。」

  林順子補一句:「後來趙家門口也有人說。」

  馬小六道:「田老五說得最響。」

  陳浪看了三人一眼。

  「以後報信,先說誰,在哪,說了什麼。」

  「別一鍋粥端進來。」

  三人臉一紅。

  「記住了。」

  陳浪站起身。

  「明早不急著下礁。」

  李二牛愣住。

  「不搶?」

  「先看潮。」

  一夜風響。

  清晨天還沒亮,李二牛已經背好竹簍。

  陳浪站在院門口。

  「不去野礁口。」

  李二牛腳下一停。

  「浪哥……」

  「先去灘邊。」

  一行人到了村外。

  海風從東南壓來。

  灘泥濕線發亮,水卻沒往外散。

  幾處小水窪還在回涌。

  礁石邊舊濕線掛著,沒退到該退的位置。

  陳浪蹲下,捻起一點泥。

  泥涼,滑,帶水。

  他又指著礁石下沿。

  「看這裡。」

  李二牛湊過去。

  李小滿三人也伸長脖子。

  陳浪道:「真大退潮,水線會退到那道白痕下。」

  「灘泥會幹邊。」

  「坑裡的水往外走,不會回涌。」

  李二牛臉色變了。

  「可村里都說……」

  陳浪打斷他。

  「趕海聽潮,不聽嘴。」

  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李小滿攥著竹籤,指節沾著泥。

  他看了一眼野礁口方向,又低頭看腳下水線。

  陳浪起身。

  「走內灣淺灘。」

  「只取蟶、螺、海蝦和硬殼梭子蟹。」

  「深礁不碰,滑口不下。」

  李二牛背輕蝦簍。

  「腳步放穩。」

  「成。」

  孫鐵柱拎蟶螺筐。

  「破殼先剔。」

  「明白。」

  郭慶喜拿帳冊。

  「記時辰,記損耗。」

  「好。」

  陳浪看向李小滿三人。

  「你們只洗筐,看分檔。」

  「不許搶手。」

  三人齊聲應下。

  另一頭。

  野礁口。

  蔣拐子和胡麻子早早占了石縫。

  田老五蹲在礁石上,褲腿濕了半截。

  天亮了。

  潮沒退透。

  腳下礁石滑,水還一陣陣往回涌。

  蔣拐子彎腰摸了半天,只摸到兩隻軟腳小蟹。

  胡麻子翻開一塊石頭,底下全是破螺。

  田老五罵了一句。

  「陳浪人呢?」

  沒人答。

  他們等到日頭冒邊,也沒看見陳浪半個人影。

  反倒有幾個村民路過,看見他們濕褲腿、空竹簍,忍不住嘀咕。

  「不是說大退潮?」

  「這潮沒退開啊。」

  「誰放的話?」

  胡麻子臉黑得像鍋底。

  蔣拐子咬牙。

  「走。」

  三個人踩著滑礁往回退。

  田老五腳下一滑,半隻鞋陷進水縫。

  「娘的!」

  岸邊有人笑出聲。

  這笑聲不大。

  田老五的臉當場漲紅。

  內灣淺灘這邊,陳浪一行貨不多,卻乾淨。

  蟶王閉殼緊。

  好螺無破口。

  海蝦活蹦。

  硬殼梭子蟹只有十幾隻,但腳勁足。

  陳浪當場分檔。

  「一檔蟹七隻。」

  「二檔六隻。」

  「蟶王五斤六兩。」

  「好螺十一斤。」

  「海蝦五斤半。」

  郭慶喜照數記。

  李小滿拿著洗淨的筐,沒敢多說一句。

  李二牛看著遠處野礁口,摸了摸鼻子。

  「差點就去餵礁石了。」

  孫鐵柱道:「還得虧浪哥攔著。」

  李二牛小聲嘀咕:「以後誰再喊大退潮,我先看泥。」

  陳浪看他一眼。

  「能記住就不虧。」

  辰時前,陳浪先到吳記。

  吳守田已經把盆洗好。

  看見貨量少,他沒壓價,只掀開濕草驗貨。

  「量少些,品相穩。」

  陳浪把帳紙推過去。

  「昨夜有人放假退潮。」

  「今日未下野礁口。」

  「內灣取貨,損耗少。」

  吳守田看完,點頭。

  「吳記不斷貨就行。」

  「我按條收。」

  當場驗貨,當場寫條。

  吳記留了大半中貨。

  剩下的,陳浪帶去南街口。

  秦二海早把盆挪到陰處。

  呂小五換水時,手貼著盆邊,動作明顯輕了。

  陳浪看了一眼。

  「比昨日好。」

  呂小五鬆了口氣。

  秦二海盯著竹簍。

  陳浪只取出一盆蟶王、兩斤好螺、三斤海蝦、七隻梭子蟹。

  秦二海臉一垮。

  「就這點?」

  陳浪指著盆口。

  「第一日試盆,不撐場面。」

  「賣得動,明日按帳加。」

  「賣不動,帳上減。」

  秦二海咬牙。

  「成。」

  南街口的客來得快。

  一個買菜婦人先要半斤蟶。

  「昨兒聽說吳記那邊鮮,你這也鮮?」

  秦二海沒吹。

  「剛送的,自己看。」

  蟶殼緊。

  婦人拿回去沒多久,又有個漢子來買海蝦。

  「半斤。」

  呂小五稱蝦,蝦在秤盤裡彈了一下。

  漢子笑了。

  「這蝦有勁。」

  不到半個時辰,小盆空了大半。

  秦二海的臉色從急,變成穩。

  他看向陳浪。

  「你這小量,是對的。」

  陳浪沒接這句。

  郭慶喜把帳紙攤開。

  秦二海當場簽下三日試供。

  不壓價。

  不搶客。

  當日驗貨。

  當日清帳。

  死貨、軟貨不進中貨價。

  秦二海按完手印,手掌在紙上停了一下。

  「以後南街口,我守規矩。」

  陳浪收起帳紙。

  「你守規矩,我就給貨。」

  傍晚回村。

  陳家院裡,帳冊攤開。

  今日吳記結算八十七塊四。

  秦二海試供四十二塊二。

  除去少量路途損耗,今日淨入一百一十五元。

  陳浪寫下三件事。

  吳記不斷貨。

  秦二海正式三日試供。

  假潮未下野礁口。

  他又在後面添了一行。

  潮未退透,不下深礁。

  李二牛盯著那幾個字,沒再喊搶大貨。

  李小滿、林順子、馬小六三人今日報信、洗筐、看分檔,也被記了工。

  三人臉上有光,卻都沒亂插話。

  陳長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晌。

  「這路……真是越走越清了。」

  謝菜花端來熱水。

  「先洗手吃飯。」

  陳浪合上帳冊。

  院裡眾人各自收筐。

  水聲響起。

  新瓦下,燈火穩著。

  同一時間,收魚點後屋。

  周老三聽完周小虎回話,手裡的舊潮紙被捏出褶子。

  蔣拐子三人站在牆邊,誰也不敢抬頭。

  周小虎低聲道:「三叔,他沒去野礁口。」

  「還把秦二海那邊簽下了。」

  周老三鬆開舊潮紙。

  紙角慢慢翹起。

  他盯著上面幾道潮線,忽然開口:

  「店鋪砸不動,灘口困不住,那就從人下手。」

  周小虎抬頭。

  「盯誰?」

  周老三指尖壓著潮汐紙。

  「那三個剛進隊的後生。」

  「缺錢,貪活,心也沒定。」

  「找人去挑。」

  周小虎立刻應聲。

  「是。」

  周老三抬眼看向門外,聲音壓低。

  「我要讓陳浪自己看著。」

  「他的隊伍,從裡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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