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簍硬貨被偷
傍晚的陳家院裡,水聲沒停。
舊竹筐排在牆邊。
李小滿蹲著洗筐,林順子挑斷繩,馬小六把好繩壞繩分成兩堆。
桌上攤著帳冊。
李二牛報數。
「吳記八十七塊四。」
孫鐵柱接道:「秦二海四十二塊二。」
郭慶喜捏著炭筆,把字擠進一行。
「假潮未下野礁口。李小滿報信,記工一日。林順子沒亂傳話,繼續觀察。馬小六隻記工,不分錢。」
陳長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
他摸了摸菸袋。
「路是清了,就是字擠得慌。」
李二牛嘿嘿笑。
「叔,這叫會過日子。」
陳浪正要把損耗和人力寫在同一欄。
院外忽然響起輕輕一聲。
「這樣記,後頭容易扯皮。」
院裡一下安靜。
蘇晚晴站在門邊,手裡挎著小布包。
她沒直接進門,先朝陳長根和謝菜花問安。
「陳叔,嬸子。」
謝菜花趕緊擦手。
「晚晴來了?快進來坐。」
蘇晚晴把針線和幾張裁好的油紙遞過去。
「我娘說嬸子修屋後要補窗縫,讓我送些過來。」
謝菜花接過,眼裡笑意藏不住。
「你娘有心了。」
蘇晚晴這才看向桌上的帳冊。
她聲音不高。
「人名、貨類、斤兩、去處、價錢,要分欄。」
李二牛一愣。
「這帳還有這麼多講究?」
蘇晚晴沒有惱。
「誰摸的貨,誰背的簍,哪家店收的,也不能混在一處。」
院邊的李小滿三人都停了手。
陳浪把炭筆遞過去。
「那就勞煩你幫我把帳頁重新劃一遍。」
李二牛眼睛都瞪圓了。
蘇家姑娘真上桌劃帳。
這可不是幫著端碗添飯的小事。
蘇晚晴指尖停了半息,接過炭筆。
她沒有扭捏,坐在桌邊,把舊帳攤開,又抽出一張草紙。
橫線。
豎線。
一筆一筆。
人名。
貨類。
斤兩。
損耗。
店口。
價錢。
結清。
七欄落下,紙面立刻清楚了。
錢嬸和劉嬸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院門口。
錢嬸伸脖子看。
「喲,蘇家姑娘這手帳,比鎮上帳房也不差。」
劉嬸子接話。
「以後誰想在帳上糊弄陳浪,怕是糊弄不過去了。」
李二牛撓頭。
「那我今日差點信了大退潮,這咋寫?」
蘇晚晴翻到那一行。
上面只寫著:二牛記規矩。
她搖頭。
「不能這麼寫。」
李二牛脖子一縮。
「嫂……蘇姑娘,我認錯。」
蘇晚晴耳根紅了一下,手卻沒停。
「不是讓你認錯。」
她在旁邊補了一行。
「假潮訊影響,實際未下礁,未造成損耗。」
她抬眼看李二牛。
「這樣寫,別人以後拿這事說你壞了貨,就沒憑據。」
李二牛怔住。
孫鐵柱也看向那行字。
郭慶喜低聲道:「這帳是護人的。」
蘇晚晴把紙壓平。
「也是管人的。」
院裡又靜了一下。
陳長根摸著菸袋,半晌沒點火。
「這哪是嫁進來吃飯的。」
他聲音低。
「這是能幫家裡立帳的。」
謝菜花瞪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
蘇晚晴低頭繼續劃。
陳浪看著那幾欄,點了點桌面。
「照這個重記。」
郭慶喜立刻坐直。
陳浪開口。
「假潮訊,周小虎先說。田老五在碼頭放話。村口跟傳。」
郭慶喜寫。
「實際潮線未退到白痕下,水窪回涌,不下野礁。」
蘇晚晴補一句。
「寫明判斷人。」
陳浪道:「陳浪判斷,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在場。」
李二牛趕緊舉手。
「我也寫一句,遇潮先看泥線,不聽嘴搶礁。」
錢嬸笑出聲。
「二牛現在也會說人話了。」
李二牛臉一紅。
「嬸子,我一直會。」
劉嬸子撇嘴。
「以前是會吵。」
院裡笑了一陣。
陳浪又報。
「吳記不斷貨。秦二海簽三日試供。李小滿報信准,記一日好工。林順子沒亂傳話,繼續觀察。馬小六隻記工,不分錢。」
馬小六趕緊點頭。
「我認。」
李小滿盯著帳頁,手上泥水都忘了擦。
林順子低聲道:「以後我聽見話,先說誰說的,在哪說的。」
蘇晚晴把帳頁最後一角壓平。
「這樣寫,誰有功,誰有錯,都有地方落。」
陳浪點頭。
「以後照這個來。」
院門外的風吹進來。
桌上的油紙被壓在帳冊下,沒動。
同一晚。
收魚點後屋。
周小虎低著頭,把話說完。
「雙店都沒斷貨。」
「秦二海按了手印,三日試供。」
「蘇晚晴去了陳家,還幫陳浪把帳頁劃了。」
屋裡沒人出聲。
蔣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牆邊。
田老五褲腿還沾著昨天的泥,腳尖不敢亂挪。
周老三沒有摔碗。
他把牆上那張舊潮紙取下來,慢慢捲起。
紙角刮過桌面,發出輕響。
「假潮困不住他。」
「店口砸不動他。」
「連帳也有人幫他補了。」
蔣拐子咬牙。
「三叔,要不我去嚇嚇那幾個小的?」
周老三看他一眼。
「你嚇人,是怕別人不知道你蠢?」
蔣拐子閉嘴。
周老三把潮紙放進抽屜。
「人心和本錢,比路口好動。」
周小虎抬頭。
「盯誰?」
周老三聲音輕。
「盯趕海人。」
「盯陳浪的小隊。」
「尤其那三個剛沾邊的。」
田老五忍不住道:「他們還沒分錢。」
周老三笑了笑。
「沒分錢,才更惦記錢。」
屋裡更靜。
第二日天亮。
陳浪帶隊出村。
新帳頁夾在油紙里,郭慶喜貼身收著。
李二牛背蝦簍。
孫鐵柱管蟶螺筐。
李小滿、林順子、馬小六隻拿空筐和草繩。
陳浪照舊先看潮線。
泥邊還濕。
水坑裡有輕回涌。
他站起身。
「不下深礁。」
李二牛這次沒嚷。
「內灣穩貨。」
孫鐵柱點頭。
「蟶螺先分,破殼剔出來。」
幾人散開。
李小滿遞筐。
林順子洗泥。
馬小六力氣大,搬簍快,但沒搶手。
郭慶喜記時辰。
「卯正下灘。」
「內灣淺口。」
「蟶王三斤八。」
「好螺七斤二。」
「海蝦四斤半。」
「硬殼梭子蟹十一隻。」
貨不炸眼,卻穩。
陳浪走到一處礁縫邊,忽然停下。
水線下面,黑影一閃。
他伸手探進去。
第一隻大青蟹被扣出來,蟹腳有勁,夾得草繩繃直。
李二牛眼睛亮了。
「硬貨!」
第二隻。
第三隻。
六隻大青蟹全是硬殼。
孫鐵柱又從側縫裡摸出三條石斑,花紋漂亮,魚身沒傷。
陳浪看了看天色。
「分第一簍。」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
「海潮樓貨?」
陳浪點頭。
「先放中轉水溝保活。」
「那裡陰,活水過得慢,半個時辰內取走。」
幾人按規矩走。
舊水溝邊有一片蘆葦。
這地方離內灣淺灘不遠,平日藏活貨用過兩回,沒出過岔子。
陳浪把第一簍放進陰處。
濕草蓋上。
筐口用細草繩打活結。
他又在濕草邊壓了一小塊扁石。
這是記號。
誰動過,一眼能看出來。
郭慶喜寫下。
「辰初一刻,第一簍硬貨,中轉舊水溝。六隻大青蟹,三條石斑。陳浪、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在場。」
他頓了頓,又寫。
「李小滿、林順子、馬小六離外側三丈洗筐。」
陳浪看了三人一眼。
「記住,不許往外說。」
三人齊聲應。
「記住了。」
幾人又去收剩下淺灘貨。
半個時辰後,回程。
李二牛走在前頭。
剛靠近舊水溝,他腳步猛地停住。
「簍呢?」
水溝邊空了。
只剩一撮被踩爛的濕草。
那塊扁石滾到泥里。
細草繩斷在旁邊。
第一簍六隻大青蟹,三條石斑,全沒了。
李二牛臉色當場變了,抄起扁擔就往蘆葦盪看。
「肯定是外人偷的!」
孫鐵柱沒動。
他盯著李小滿三人。
「藏貨口就咱們知道,外人咋摸得這麼准?」
李小滿臉白了。
「我沒離筐。」
林順子急道:「我一直在洗泥,郭哥看見了。」
馬小六脖子都紅了。
「我就搬了兩回空簍,我真沒說!」
李二牛扁擔一橫。
「先別吵,誰心虛誰知道!」
林順子臉也漲起來。
「你這話啥意思?」
李小滿把竹筐往地上一放。
「我來學規矩,不是來背黑鍋的。」
幾個人全堵在水溝邊。
陳浪抬手。
「都站住。」
沒人動。
陳浪聲音不高。
「誰也不許踩水溝邊的泥。」
李二牛扁擔還舉著。
陳浪看他。
「放下。」
李二牛咬牙,慢慢把扁擔放低。
陳浪蹲到濕草邊。
他先看草。
草從外側被掀開,內側還壓著。
他又撿起繩頭。
活結沒解開,是被急手扯斷的。
那塊扁石也不是自然滾開的。
陳浪指向蘆葦。
「兩根倒了。」
孫鐵柱湊過去。
「拖簍碰的?」
「嗯。」
陳浪沿泥邊看。
腳印不多。
一個深,一個淺。
左腳踩得重,右腳拖著走。
腳尖還壓進回湧水線里。
陳浪伸手按了按泥。
「動手的人急。」
郭慶喜立刻拿出帳頁。
陳浪道:「寫。」
郭慶喜手一抖,又穩住。
「第一簍硬貨丟失。六隻大青蟹,三條石斑。專走海潮樓。」
陳浪繼續。
「濕草從外側掀開。非隊裡平日內側取貨手法。」
「細草繩活結未解,被扯斷。」
「壓草扁石移位。」
「蘆葦倒兩根,筐被拖走。」
「腳印一深一淺,踩進回湧水線,不熟退潮路。」
李二牛臉上火氣慢慢退了。
他盯著那腳印。
「咱們幾個走這路,不會踩回涌線。」
孫鐵柱沉聲道:「知道地方,但不像熟咱們路的人。」
陳浪站起身,看向眾人。
「消息大概率從咱們這邊漏出去。」
李小滿三人臉更白。
陳浪話鋒沒重,卻壓得人不敢亂動。
「但動手偷貨的,未必是隊裡人。」
林順子張了張嘴,又閉上。
陳浪看他。
「現在亂咬,外人正等著看。」
馬小六低頭攥拳。
「浪哥,我沒賣消息。」
陳浪道:「帳上會記。」
李小滿抬頭。
「那我們咋證明?」
陳浪把帳冊合上。
「從今天起,藏貨口不提前說。」
「誰離隊,誰報去處。」
「誰聽見外話,先記人名。」
「誰碰硬貨,帳上單獨落名。」
李二牛悶聲道:「那丟的貨呢?」
「寫清。」
陳浪看向舊水溝。
「貨丟了,帳不能丟。」
他又看向幾個人。
「先把剩下的貨送出去,別讓吳記和秦二海斷口。」
這句話落下,沒人再吵。
孫鐵柱先把剩下中貨重新分筐。
「吳記不能斷。」
李二牛咬著牙背起蝦簍。
「秦二海那邊也不能斷。」
郭慶喜把丟貨一欄壓在油紙下。
「海潮樓硬貨丟失,另記損失。」
李小滿三人沒再辯,各自低頭幹活。
水溝邊的泥還留著腳印。
陳浪最後看了一眼。
左深右淺。
回湧水線。
蘆葦外側。
他壓下兩個方向。
現在不能說。
一說,隊伍先炸。
幾人剛要走,遠處蘆葦盪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響動。
聽著是竹簍碰了石頭。
李二牛猛地回頭。
陳浪抬手攔住他,眼神壓下去。
「別追。」
李二牛急了。
「人就在裡頭!」
陳浪指了指泥邊。
「追進去,腳印全踩爛。」
他又看向幾隻分好的中貨筐。
「吳記和秦二海一斷口,周老三就贏了一半。」
李二牛牙咬得發響。
孫鐵柱伸手按住他的肩。
「先送貨。」
風從水溝上吹過。
斷掉的細草繩在泥里動了一下。
陳浪彎腰撿起繩頭,夾進帳冊。
「今晚收攤後。」
他聲音很輕。
「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