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路被堵了,價還漲了


  天剛亮,舊鹽道口就站了人。

  張老四沒露面,王大強叼著草根,腳踩在一塊青石上。

  他帶來的七個人已經散開。

  前頭兩人卡彎口小橋,中間三人堵窄道,後頭兩人守蘆葦溝。

  再加上王大強壓在路口,一條舊鹽道,被他們堵得只剩半人寬。

  挑擔的過來,要停。

  背簍的過來,也要停。

  有人問一句,他們就笑一聲,「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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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簍里裝啥?」

  「讓爺看看,是不是偷來的海貨。」

  鎮口那邊也不清靜。

  張老四安排梁狗子帶著五個閒漢,靠在主幹道口,專門盯挑擔背簍的趕海人。

  誰帶水桶,誰被問。

  誰帶竹簍,誰被拖。

  有人剛想繞,他們就橫一步,「不查清楚,誰知道你們帶的是不是壞貨?」

  趕早市的人被攔得罵罵咧咧,卻沒人真敢動手。

  沙灣村出村口。

  李二牛遠遠看見舊鹽道口的人影,手裡的扁擔一緊,「浪哥,舊鹽道口有人。」

  孫鐵柱眯眼看了一會兒。

  「八個。」

  郭慶喜又往鎮口方向看。

  「鎮口也有人。吳老闆今日早市要貨,時辰要緊。」

  李小滿和林順子背著空筐,臉色都變了。

  昨日海潮樓急貨價一百八十三的事還沒冷。

  今日路就被卡了。

  李二牛往前邁了一步。

  「我去問問。」

  陳浪抬手,按住他的扁擔。

  「不問。」

  李二牛回頭。

  「他們堵咱路!」

  「你一開口,他們就有話接。」

  陳浪看著舊鹽道口,手上把竹簍繩重新紮緊。

  「你一動手,他們就能喊人。」

  李二牛牙關咬得響。

  「就這麼讓他們堵?」

  陳浪道:「走蘆葦溝外道。」

  孫鐵柱皺眉。

  「繞遠半個時辰。」

  「走。」

  一句話落下,沒人再爭。

  隊伍轉向,蘆葦溝外道泥軟,腳踩下去,泥水沒過鞋邊。

  挑擔晃得厲害。

  簍里的蝦蟹擠在一起,蟹腳撞竹簍,海蝦翻白了幾隻。

  李小滿心疼得直抽氣。

  「浪哥,再這麼顛,到鎮上怕是蔫一半。」

  陳浪沒接話。

  他走在前頭,目光一直落在竹簍上。

  簍底積水少。

  上層壓下層。

  蟹和蝦混在一處。

  路多繞一段,活性就往下掉一截。

  前世有冷鏈,有分級運輸。

  眼下沒有那些東西,可保活的道理一樣能用。

  路一堵,短板就擺在眼前。

  等他們繞到吳記海鮮店,日頭已經升高。

  吳守田正站在門口來回看。

  一見陳浪,他先鬆了口氣,隨後皺起眉。

  「怎麼這麼晚?」

  夥計孫小柱接過簍,剛一打開,臉色就變了。

  「蝦有翻白的。」

  吳守田蹲下驗貨,他手指一挑,幾隻海蝦軟趴趴地貼在簍底。

  梭子蟹也沒往日有勁。

  吳守田抬頭看陳浪。

  「浪子,按規矩來?」

  陳浪點頭。

  「按規矩。」

  吳守田把翻白的蝦撥到一邊。

  「活性好的,中貨價收。」

  「發軟的降一檔。」

  「翻白的單列,只能處理。」

  李二牛臉一沉。

  「吳老闆,今日是路上被人堵了。」

  吳守田沒抬頭。

  「我知道。」

  他把一隻蟹翻過來,看了看蟹腳,「可買客不看舊鹽道,他只看盆里的貨活不活。」

  李二牛憋住了話。

  夥計孫小柱帳紙準備寫。

  「記。」

  郭慶喜負責報數,正帳仍按蘇晚晴定下的欄走。

  「海蝦二十一斤。」

  「翻白三斤二兩,降檔四斤。」

  「梭子蟹十八斤,發軟五斤。」

  「蟶王照舊。」

  孫小柱寫完後,給吳守田蓋章。

  錢現結。

  比往日少了不少。

  李二牛拿著錢,臉黑得像鍋底。

  出了吳記門口,他終於忍不住了。

  「浪哥,咱去舊鹽道口找他們。」

  孫鐵柱也沉著臉。

  「張老四這是要斷咱路。」

  陳浪停下腳步。

  「所以不能打。」

  李二牛一愣。

  「還不能打?」

  「你打贏了,明天鎮口就能傳你鬧事。」

  陳浪把帳頁展開,按在吳記門邊的木樁上。

  「吳記收你貨,就成了收鬧事人的貨。」

  「秦二海不敢收,海潮樓也要躲。」

  李二牛的火氣卡在喉嚨里。

  陳浪點著帳頁往下說,「今日繞路,多半個時辰。」

  「海蝦損三斤二兩。」

  「蟹降五斤。」

  「路上耗水,簍內擠壓。」

  「吳記壓價,合規。」

  李二牛低頭看帳,半晌沒說話。

  陳浪收起帳頁。

  「張老四要的不是搶一趟貨。」

  「他要咱們每趟都晚,每趟都損,每趟都被壓價。」

  孫鐵柱臉色變了。

  「拖死咱們?」

  「對。」

  陳浪把帳頁折好。

  「打架是他遞過來的路,咱不走。」

  李小滿忍不住問:「那走哪條?」

  陳浪看向鎮外西邊,「村西灌水渠。」

  孫鐵柱立刻接話。

  「廢渠?」

  「廢了半截,水還通。」

  郭慶喜想了想。

  「繞遠。」

  「舊鹽道也繞不動了。」

  陳浪道:「繞遠能算進帳里,貨死了算不回來。」

  當晚,陳家院裡燈沒滅,木桶擺了一排。

  孫鐵柱拿竹條加外架。

  李二牛削木塞。

  李小滿和林順子洗濕草,按粗細分堆。

  郭慶喜在旁邊報料數,不碰正帳。

  陳浪把用料另記在草紙上,準備回頭交給蘇晚晴併入總帳。

  謝菜花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半天,忍不住說:「浪兒,這桶外頭加竹架,擔起來不沉?」

  「沉。」

  陳浪用手壓了壓桶沿。

  「但不壓貨。」

  李二牛嘀咕:「張老四堵路,咱改桶。這說出去,旁人還以為咱被打怕了。」

  孫鐵柱頭也不抬。

  「以前一簍亂裝,底下的先死。」

  「現在活蝦活蟹分開,死貨單放,路上還能換水。」

  李二牛看他一眼。

  「鐵柱,你最近說話有點順耳。」

  郭慶喜在旁邊補了一句。

  「比你順。」

  李二牛瞪眼。

  院裡緊繃的氣散了一點。

  陳浪把蘇晚晴送來的油紙帳頁鋪開。

  「明日起,按晚晴的帳頁後面另添幾項,先做臨時流水。」

  郭慶喜立刻停筆,看向陳浪。

  陳浪道:「路線、換水點、桶損、活性。」

  「正帳等晚晴看過再歸。」

  李二牛撓頭。

  「活性也能記?」

  「能。」

  陳浪拿起一隻蟹。

  「到店蟹腳有力,記上等活。」

  「能動但慢,記中活。」

  「翻肚,降檔。」

  「死了,單列。」

  林順子低聲道:「以後誰說貨壞在路上,也有東西對。」

  陳浪看了他一眼。

  「對。」

  「你和小滿以後跟著鐵柱看桶,看水,看死貨單簍,別亂碰帳頁。」

  林順子趕緊點頭。

  「記住了。」

  半夜,孫鐵柱跟陳浪去看灌水渠。

  渠邊荒草高,石板斷了幾處。

  水不深,卻清。

  渠水通向外灣,帶點鹹味。

  中途有三處淺口。

  能停擔,能換水,旁邊還有舊柳樁可以歇腳。

  孫鐵柱蹲下捧水聞了聞。

  「能用。」

  陳浪點頭。

  「明早從這裡走。」

  孫鐵柱看向遠處。

  「王大強他們守舊鹽道,會撲空。」

  「讓他們守。」

  陳浪站起身。

  「他們守舊路,咱走新路。」

  第二天,天沒亮,隊伍就出發。

  這一次,不用竹簍壓滿。

  木桶掛在竹架里,桶底墊濕草。

  海蝦一桶。

  活蟹一桶。

  蟶王另裝。

  死貨小簍單放。

  李二牛挑擔時肩膀一沉。

  「嚯,這玩意兒比我娘罵人還壓肩。」

  孫鐵柱看他。

  「你娘罵人不收費,這桶能加錢。」

  李二牛立刻閉嘴。

  隊伍沒去舊鹽道。

  他們從村西繞進灌水渠。

  第一處淺口,陳浪讓停。

  「換水。」

  李小滿愣住。

  「這才走多久?」

  「蝦先換。」

  水舀出。

  活水添進。

  海蝦在桶里彈了幾下。

  李二牛眼睛亮了。

  「嘿,還真精神了。」

  第二處淺口,換蟹桶。

  第三處淺口,檢查死貨單簍。

  這一趟比舊鹽道多耗了半個多時辰。

  可到鎮口時,桶里的蝦蟹反倒沒蔫。

  鎮口梁狗子幾人還在主幹道盤問趕海人。

  他們看見陳浪時,先愣了一下。

  陳浪沒走主口。

  他從灌水渠旁邊的小土坡繞進后街。

  梁狗子猛地站直。

  「哎!那不是陳浪?」

  另一個閒漢罵了一句。

  「他咋從那邊冒出來的?」

  沒人答。

  他們守的路里,沒有這條。

  吳記海鮮店。

  吳守田剛開盆,夥計孫小柱還在擦櫃檯。

  陳浪把木桶放下。

  「驗貨。」

  吳守田一看桶,眉頭先挑了起來。

  「改裝了?」

  「路上換水。」

  吳守田沒多問,伸手抓蝦。

  海蝦一入手,尾巴彈得他手心發麻。

  他又翻蟹。

  蟹腳抓得緊,鉗子還夾住了木盆邊。

  孫小柱吸了口氣。

  「活性比昨天強太多了!」

  吳守田連續驗了幾隻,臉色變了。

  「前幾日也沒這麼活。」

  門口幾個老客聽見,湊了過來。

  「吳老闆,今日貨好?」

  吳守田把蟹放進活水盆。

  「好。」

  他看向陳浪。

  「這批蝦蟹,活性單列。」

  「比中貨價每斤加三毛。」

  李二牛猛地抬頭。

  「加價?」

  吳守田道:「貨好就加,貨差就壓。」

  「規矩一頭挑,誰也別說偏。」

  陳浪點頭。

  「寫條。」

  夥計孫小柱趕緊拿帳紙。

  郭慶喜照著陳浪先前定的臨時流水報數。

  「灌水渠線。」

  「三次換水。」

  「桶損無。」

  「蝦上等活,蟹上等活。」

  「死貨單列二兩。」

  孫小柱寫得飛快。

  吳守田蓋章。

  錢現結。

  李二牛數完,嘴角壓不住。

  「浪哥。」

  他把錢遞過去,聲音都亮了。

  「被堵了路,錢還多了。」

  陳浪把錢收好,分出路費、改桶費、人工、貨款。

  「記清楚,漲的是活性錢。」

  他點了點木桶。

  「以後桶、水、路,都算成本。」

  吳守田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那幾隻木桶,眼神比之前重了。

  「浪子,以後這條活水線,能穩?」

  「能穩一段。」

  「那吳記這邊,活性好的蝦蟹,我單獨掛牌。」

  陳浪看他。

  吳守田立刻補了一句。

  「價錢按今日規矩,不混中貨。」

  陳浪點頭。

  「可以。」

  門外老客已經催上了。

  「吳老闆,剛才那蟹給我留兩隻。」

  「蝦也來一斤,要彈手的。」

  孫小柱忙得腳不沾地。

  李二牛站在旁邊,整個人都舒坦了。

  昨日那口氣,終於順了。

  同一時辰,舊鹽道口。

  王大強蹲得腿麻。

  他吐掉草根。

  「人呢?」

  一個手下從蘆葦溝跑回來。

  「沒見。」

  「鎮口呢?」

  「梁狗子說也沒從正面進。」

  王大強罵了一句。

  「貨能飛?」

  沒多久,一個小子騎著破車從鎮上趕來。

  「四哥那邊傳話,陳浪的貨已經進吳記了。」

  王大強站起身。

  「放屁!我們守了一早上!」

  小子喘著氣。

  「他走灌水渠。」

  「貨還漲價了。」

  八個人全愣住。

  堵了一早上,堵了個空。

  王大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漲價?」

  「吳記說活性好,加錢收。」

  蘆葦溝邊安靜下來。

  有人低聲道:「那咱還守不守?」

  王大強沒答。

  鎮上小棚里。

  張老四聽完消息,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

  「灌水渠?」

  手下點頭。

  「繞遠,但能換水。」

  「吳記那邊加了價,老客都說今日貨更活。」

  張老四慢慢放下茶碗。

  茶水濺出一點。

  「王大強八個人,梁狗子五個人,沒堵住一擔貨?」

  沒人敢接話。

  張老四看著桌上的舊路圖。

  舊鹽道畫了圈。

  后街小橋畫了圈。

  鎮口主路也畫了圈。

  可灌水渠那條細線,他沒畫。

  那是廢渠。

  平日沒人靠那條路走貨。

  陳浪偏從那裡進鎮。

  還把貨走漲了價。

  張老四拿手指在灌水渠的位置點了兩下。

  「明日別守舊鹽道了。」

  他抬眼看向手下。

  「盯他的桶。」

  「盯他的換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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