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急貨價,先認帳再上灶


  他看了一眼灶台邊的幾筐貨,又看向羅友方。

  羅友方已經翻開第一筐魚。

  魚鰓發暗,魚腹一按就軟。

  青蟹個頭不小,拿在手裡卻輕,底子空。

  

  張老四站在旁邊,臉上的笑還沒收。「朱經理,別聽他們嚇唬。海貨嘛,蒸出來擺上盤,貴客先看個頭。」

  羅友方冷聲道:「主桌吃的是個頭?」

  朱貴壓低聲音。

  「羅師傅,前堂已經催了。雅間裡坐著人,灶火不能停。」

  羅友方手停了一下。

  這話難聽,可席面已經開了,前堂不能空著盤子等。

  朱貴見他沒再攔,立刻揮手。

  「挑大的先蒸。」

  小姜站在角落,眼神急了。

  羅友方抬手攔住他。

  「看火。」

  灶上白汽冒起,張老四的蟹被一屜屜端上去,魚也下了鍋。

  沒多久,蒸汽里壓出一股悶腥。

  味兒不沖。

  可羅友方聞得出來,鮮貨的腥,帶海水味。

  這批貨的腥,是離水久了的悶氣。

  朱貴盯著前堂方向,嘴裡念著:「三成價差,頂過去就行。」

  羅友方沒接話,他只看著灶上的籠屜。

  第一盤青蟹端進雅間。

  第二盤清蒸海魚跟上。

  門帘隔著前堂。

  裡頭先有說笑聲。

  很快,笑聲停了。

  啪。

  一聲擱筷聲傳出來。

  後廚幾個夥計手裡的勺子都停住了。

  又一聲。

  比剛才更重。

  前堂夥計臉色發白,快步跑進後廚。

  「朱經理,不好了。」

  朱貴嘴角一緊。

  「慢慢說。」

  夥計咽了口唾沫,「裴所長夾了蟹,說殼大肉空。吳幹事嘗了魚,說肉柴,腥氣壓著。」

  朱貴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張老四趕緊插話。

  「是不是蒸久了?蟹這東西火候一過,肉就縮。」

  羅友方轉頭盯住他。

  「活貨死相,我看不出來?」

  張老四嘴角僵住。

  前堂又有人來催。

  「朱經理,裴所長讓你過去。」

  朱貴抹了一把額角,趕緊往前堂走。

  羅友方也跟了上去。

  雅間裡,桌上幾道海貨擺著。

  青蟹殼大。

  掀開後,蟹黃稀薄,肉鬆得夾不起塊。

  魚肉被筷子撥開,邊上發柴。

  裴振山坐在主位,筷子已經放下。

  吳顯山幹事臉色也不好看。

  「朱經理。」

  裴振山把半隻空殼蟹推到桌邊。

  「壽宴那回,海潮樓不是這個味兒。」

  朱貴擠出笑,「裴所長,今日貨來得急,路上有點耽擱。我馬上給各位換。」

  裴振山看著他。

  「換?」

  他敲了敲蟹殼。

  「你這是覺得我們不懂海貨嗎?」

  屋裡靜了下來。

  朱貴喉嚨發緊。

  羅友方上前半步,「裴所長,今日後廚把關不嚴,我認。好貨還有,我這就馬上去補。」

  朱貴猛地看向他。

  羅友方沒有看朱貴。

  席面已經砸了一角,先得把主桌救回來。

  裴振山的眉頭鬆了一點。

  「要壽宴那次的味。」

  「能上就上,不能上,別拿殼子糊弄人。」

  羅友方點頭。

  「明白。」

  兩人退回後廚。

  朱貴剛進門,聲音就壓不住了。

  「讓小姜快去找陳浪。」

  小姜早等著這句。

  「我這就去。」

  朱貴補了一句。

  「就說樓里急用硬貨,讓他趕緊回來。」

  羅友方冷冷看他。

  「話說全。」

  朱貴臉色一沉。

  「羅師傅,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那就更要說清楚。」

  羅友方甩下這句,轉身往外走。

  朱貴一怔。

  「你去哪?」

  「請人。」

  吳記海鮮店門口。

  陳浪正把最後半簍海蝦倒進活水盆。

  吳守田蹲在盆邊,拿小秤一斤一斤過。

  孫小柱拿著收貨條,照著蘇晚晴劃好的八欄寫。

  人名、時辰、貨類、斤兩、經手、去處、損耗、結清。

  一欄不落。

  小姜急匆匆跑了過來。

  李二牛站在邊上,聽他說完,嘴角立刻撇了起來。

  「喲,這會兒急了?剛才不是張老四便宜三成嗎?」

  小姜跑得滿頭汗。

  「二牛哥,你就別噎我。羅師傅在後廚急壞了。」

  李二牛哼了一聲。

  「急的是海潮樓,又不是我們。」

  小姜看向陳浪。

  「陳浪哥,貴客點名要壽宴那次一樣的。」

  陳浪沒有急著應。

  他看向吳守田。

  「吳老闆,這半簍蝦,活的算中貨,翻白的單列。」

  吳守田馬上點頭。

  「對,照規矩。」

  小姜急得跺腳。

  「陳浪哥,真耽誤不得啊。」

  陳浪把帳頁壓住,「吳記的貨先清。」

  他看向孫小柱。

  「斤兩。」

  孫小柱趕緊念:「蟶王二十三斤六兩,海蝦十八斤二兩,梭子蟹十六斤,損耗一斤一兩,單列。」

  吳守田蓋章。

  「錢現結。」

  票子放到櫃檯上。

  陳浪一張張數清,才把帳頁收起來。

  吳守田低聲道:「海潮樓貴客身份不低,你真不馬上過去?」

  陳浪看了一眼櫃檯上的印章,「不是我砸的席面。」

  他說完,把帳頁折好。

  「救場可以,規矩得先擺明。」

  李二牛眼睛亮了,孫鐵柱也明白了,這趟不是送貨上門求人收,是海潮樓請他們回去救席。

  正說著,羅友方進了店。

  他袖口還沾著水汽,臉上沒笑。

  吳守田趕緊讓開。

  「羅師傅。」

  店裡幾個買貨客人也停住手,看了過來。

  羅友方走到陳浪面前,「張老四的貨上桌翻車了。」

  一句話,店裡安靜下來。

  小姜低下頭。

  李二牛差點笑出聲,硬是憋住。

  羅友方繼續道:「裴所長和吳幹事不滿。席面必須補。你那批硬貨,我驗過,能救。」

  陳浪看著他。

  羅友方沒有躲,「壽宴那次,你幫我穩了主桌。今天這事,是海潮樓自己貪便宜。」

  這話落下,吳守田眼神動了。

  孫小柱手裡的筆也停了。

  陳浪沒有拿喬。

  羅友方上次替他說過公道話,這份情分他記。

  但情分不能抵貨錢。

  「救場貨,按急貨價。」

  羅友方點頭。

  「該。」

  「以後海潮樓驗貨,羅師傅必須在場。」

  「我在。」

  「不能再拿張老四的低價壓我的上等貨。」

  羅友方看了他一眼。

  「這話,我回去當面說。」

  「當天結帳,不賒不拖。」

  「我擔。」

  陳浪把油紙里的新帳頁拿出來,鋪在吳記櫃檯上。

  「寫。」

  孫鐵柱愣了一下趕緊落筆,「急席補貨。硬貨單列。羅友方驗貨。當日結清。」

  陳浪打開備用硬貨簍。

  七隻硬殼大青蟹,兩條鮮活大石斑。

  羅友方逐只過手,蟹殼硬蟹腳有力,石斑鰓鮮,魚身完整。

  羅友方驗完,聲音穩了,「鮮活!能上主桌。」

  陳浪繫緊簍口。

  「二牛背簍。鐵柱護盆。」

  李二牛應得響亮。

  「好嘞。」

  幾人趕回海潮樓後門。

  朱貴已經等得來回踱步。

  一看見硬貨,他先鬆了口氣,緊接著,臉上的肉又抽了一下。

  這批貨要花錢。

  還是急價錢。

  他剛想開口。

  「價錢回頭再算……」

  啪。

  陳浪把帳頁壓到木案上。

  「不回頭。」

  朱貴臉色僵住。

  陳浪看著他。

  「先認帳,再上灶。」

  後廚夥計都看了過來。

  灶上的火還旺著。

  前堂還在催。

  朱貴壓著火。

  「陳浪,現在席面急。」

  「席面急,帳更不能糊。」

  陳浪聲音不高。

  「剛才海潮樓拒收,理由是張老四便宜三成。」

  「現在救場,是急席補貨。」

  「貨類、斤兩、驗貨人、價錢,都寫清。」

  朱貴嘴角繃緊。

  他想壓價。

  可雅間裡坐著裴振山。

  他不敢再賭。

  羅友方站到木案邊。

  「照他寫的開條。」

  帳房先生看向朱貴。

  朱貴咬了咬牙。

  「開。」

  帳房立刻提筆。

  「七隻硬殼青蟹,兩條大石斑,急席補貨,羅友方驗貨,當日結清。」

  陳浪補了一句。

  「急貨價,一百八十三塊。」

  朱貴猛地抬頭。

  「你這是坐地起價。」

  李二牛立刻接話。

  「朱經理,剛才便宜貨坐了你的桌,現在好貨救你的臉。」

  「只許你算盤響,不許我們帳頁響?」

  後廚有人低頭憋笑。

  朱貴臉色發青。

  羅友方直接道:「這個價,值。」

  前堂又來人催。

  「羅師傅,裴所長問菜還要多久。」

  羅友方一把提起石斑。

  「錢結。」

  朱貴閉了閉眼。

  「結。」

  帳房數錢。

  一張一張,放到木案上。

  陳浪數清,收好。

  「上灶。」

  羅友方親自下手。

  大青蟹入屜。

  大石斑改刀。

  蔥姜鋪底,熱油備著。

  沒多久,蒸汽再起。

  這一次,後廚的味兒變了。

  鮮氣壓過灶口,剛才那股悶腥被沖得乾乾淨淨。

  小姜吸了吸鼻子,低聲道:「這味兒才對。」

  羅友方瞥他一眼。

  「看灶。」

  小姜立刻站直。

  新菜送進雅間。

  裴振山夾開蟹殼。

  蟹肉緊。

  蟹黃實。

  他夾了一筷,放入口中,臉色緩了下來。

  吳顯山嘗了石斑,也點頭。

  「這才像壽宴那回的海味。」

  雅間裡的氣氛鬆了。

  前堂夥計回來報信,聲音都輕快了。

  「羅師傅,裴所長說,壓桌菜救回來了。」

  朱貴站在門邊賠笑,臉上的肉卻僵著。

  他回到後門時,帳房正把收條遞給陳浪。

  後廚夥計們都盯著那張帳頁。

  貨類清楚。

  價錢清楚。

  驗貨人清楚。

  結清也清楚。

  陳浪把條子折好,放進懷裡。

  朱貴盯著他。

  「陳浪,做買賣別太硬。」

  陳浪背起空簍。

  「朱經理,硬貨不硬,怎麼上主桌?」

  李二牛差點沒忍住。

  這話夠扎。

  羅友方咳了一聲,轉頭去看灶。

  朱貴臉色更難看。

  陳浪沒再多說。

  他帶著李二牛和孫鐵柱離開後門。

  巷口風一吹,李二牛終於笑出聲。

  「一百八十三!」

  「浪哥,這趟比賣貨還解氣。」

  孫鐵柱也道:「朱貴以後不敢隨便拿低價壓了。」

  陳浪看了眼鎮口。

  「朱貴不敢,不代表別人不敢。」

  李二牛一愣。

  「張老四?」

  陳浪嗯了一聲。

  「他低價路子被斷,會換地方下手。」

  消息傳得很快。

  海潮樓後門知道了。

  吳記店口也知道了。

  張老四的便宜貨砸了貴客席面。

  陳浪的硬貨救場,還讓海潮樓按急貨價現結。

  羅友方親自驗貨這條,也落進了帳上。

  傍晚。

  張老四坐在一間小棚里,聽完手下回報。

  他手裡的草繩被扯斷。

  「朱貴這個廢物。」

  手下低聲道:「四哥,海潮樓那邊還搶嗎?」

  張老四抬眼。

  「不搶飯館了。」

  他把斷繩丟到地上。

  「飯館認他的貨,那就讓他的貨進不了鎮。」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張老四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舊路圖。

  沙灣村到塘頭鎮。

  舊鹽道。

  蘆葦溝。

  后街小橋。

  還有通往吳記的窄巷。

  他的手指停在小橋上。

  「明早,先堵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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