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日高價,不如七日穩帳


  清晨,陳家院門剛開。

  

  竹簍還沒擺穩,村口先響起周小虎的嗓子。

  「硬殼蟹!淨蟶!花螺!」

  「今天周家收魚點高價收!」

  「花螺多五毛,淨蟶多八毛,硬殼蟹每斤多一塊!」

  這話一喊,院門口幾戶散戶手都停了。

  周小虎站在老槐樹下,身後跟著兩個閒漢,手裡拎著空筐。

  他故意把嗓門拉得又亮又長。

  「現錢!」

  「好貨今天送周家,別再被人拿帳本繞暈了!」

  李二牛臉一下黑了。

  「這孫子砸場子砸到門口了。」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

  孫鐵柱伸手擋住。

  「別急。」

  李二牛瞪他。

  「你咋啥都不急?人家都騎咱脖子喊價了!」

  陳浪站在收貨桌後,沒抬聲。

  「郭慶喜,記。」

  郭慶喜翻開村內行情頁。

  「卯時四刻,周小虎於村口公開喊價,花螺多五毛,淨蟶多八毛,硬殼蟹每斤多一塊。」

  周小虎隔著路聽見,臉色一沉。

  「陳浪,你就會記!」

  陳浪看過去。

  「價也怕記?」

  院裡有人低笑。

  周小虎噎了一下,隨即冷哼。

  「有本事你也跟價啊!」

  李二牛立刻道:「跟就跟,誰怕誰?」

  陳浪看他一眼。

  「你出錢?」

  李二牛嘴張了張。

  「我……我出力。」

  「那就搬盆。」

  李二牛憋著火,把木盆往桌下一放。

  周二壯站在人群里,手裡提著一簍硬殼蟹。

  他看了看陳浪,又看了看村口。

  「浪子,硬殼蟹真多一塊?」

  陳浪點頭。

  「他喊了,就按他說的記。」

  趙滿倉也湊過來。

  「那你這邊不漲?」

  「不漲。」

  院裡安靜了一下。

  陳浪把木牌掛上。

  「陳家院價,按東區十二號成交、保活損耗、分檔銷路算。」

  「今天臨時跟價,明天就得跟著虧帳。」

  「我這裡今天這個章程,明天還照這個章程。」

  周二壯嘴唇動了動。

  趙滿倉把簍子往肩上一提。

  「那我去周家看看。」

  他說完就走。

  後頭兩戶也跟著動了。

  有人低聲道:「多一塊也是錢。」

  「現錢誰不想要?」

  陳浪沒攔。

  蘇晚晴坐在桌邊,另開一頁。

  「今日收貨分欄。」

  她提筆寫下。

  「周家高價搶收,陳家院未跟價。」

  郭慶喜接著記。

  「周二壯,硬殼蟹一簍,轉周家。」

  「趙滿倉,淨蟶半盆、花螺一簍,轉周家。」

  「陳水根,硬蟹花螺混簍,轉周家。」

  李二牛看得牙疼。

  「浪子,就這麼讓他們走?」

  陳浪把一隻軟殼蟹夾到降檔盆。

  「今天他們去周家,明天也得按自己的帳認。」

  剩下幾戶散戶心裡發虛。

  陳小豆抱著清水盆沒動。

  他小聲問:「浪哥,我這淨蟶還按昨天價?」

  「按。」

  「我昨晚換了兩次水。」

  「報時辰。」

  陳小豆馬上挺直腰。

  「戌時入盆,子時換水,卯時換水。」

  蘇晚晴落筆。

  「陳小豆,淨蟶,時辰清楚。」

  趙虎坐在收貨桌後,翻底、分盆、報數,一步沒亂。

  王根生搬盆。

  孫鐵柱看水。

  陳家院照常收。

  村口卻熱鬧。

  周老三坐在收魚點後屋,茶碗擺在手邊。

  周二壯把硬殼蟹倒出來。

  周小虎立刻喊。

  「好貨!」

  「照剛才價給!」

  周二壯眼睛亮了,現錢到手,手指捏得很緊。

  趙滿倉也把淨蟶和花螺送上。

  周老三掃了一眼。

  這批貨確實不差。

  可簍子一多,底下有沒有泥蟶、軟蟹、破螺,一眼看不透。

  周小虎還在旁邊催。

  「三哥,先收下來。」

  「今天把人搶回來,陳家院那張桌子就鬆了。」

  周老三沉著臉。

  「先收。」

  周小虎得意地往陳家院方向看。

  「好貨還是認秤桿。」

  周老三沒接話。

  他看著越堆越多的竹簍,眉頭壓了一下。

  硬殼蟹、淨蟶、花螺、十頭野鮑,全往大筐里進。

  底下鋪厚濕草,上頭壓碎冰。

  淨蟶沒人報入盆時辰。

  花螺被蟹腳壓著。

  蟹鉗夾著螺殼,咔咔響。

  周老三抬手攔了一下。

  「好貨單挑出來。」

  周小虎一愣。

  「三哥,不都一個價收了嗎?」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收高價,不是讓你亂筐。」

  周小虎忙讓兩個閒漢分盆。

  可人已經擠上來了。

  有的簍子底下壓著帶泥蟶。

  有的花螺混著破殼。

  有的硬蟹里夾著軟殼蟹。

  周家以前收貨靠整筐、靠秤桿,散戶也習慣了往筐里一倒就算錢。

  現在高價喊出去了,沒人願意站在收魚點一隻只分清。

  幾戶散戶還催著要現錢。

  「剛才喊的是高價。」

  「三哥,你這兒不是現結嗎?」

  周老三臉色壓著,還是讓周小虎給了錢。

  他要的是今天這一口氣。

  只要散戶第一天把好貨送回周家,陳家院的收貨口就會被撕開一道縫。

  可錢一出去,大筐里的貨也壓在了眼前。

  周小虎還在催。

  「三哥,快送鎮上。」

  「這批好貨,肯定能賣高價。」

  周老三沉聲問:「送哪兒?」

  周小虎愣住。

  「碼頭攤口,老飯館……」

  周老三看著那幾筐貨。

  「東區十二號是陳浪的。」

  「吳記、董記、海潮樓,認他的木牌和雙聯條。」

  「這幾筐拿過去,人家按啥驗?」

  周小虎臉上的得意縮了幾分。

  但貨已經收了。

  不送就死。

  晌午前,周老三帶人去了鎮上。

  第一家碼頭熟攤,老闆翻了翻筐。

  「蟶子帶泥。」

  「花螺有熱氣。」

  「這蟹有幾隻軟了。」

  周老三沉聲道:「都是早上新貨。」

  老闆搖頭。

  「新是新,養壞了。」

  「我只能給普通雜貨價。」

  周小虎急了。

  「這是硬殼蟹!」

  老闆把一隻蟹翻過來,按了按腹。

  「剛送來時硬,現在發軟。」

  「要賣就賣,不賣拉走。」

  第二家舊飯館更乾脆。

  掌柜翻了兩下,手都沒往深處伸。

  「沒木牌,沒時辰,沒留樣。」

  「好價不敢給。」

  第三家只挑走七隻野鮑,還把價往下壓了一截。

  周老三站在后街,手背青筋鼓著。

  周小虎小聲道:「要不……等等下午?」

  「也許有買主。」

  周老三沒說話。

  這一等,就等到太陽偏西。

  大筐里的花螺更悶。

  淨蟶吐泥不淨。

  兩隻蟹翻白。

  周小虎額頭冒汗。

  「張老四的人在南巷。」

  「要不低價甩一部分?」

  周老三盯著筐。

  早上用高價搶來的貨,現在每多壓一刻,都在掉錢。

  最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甩。」

  傍晚回村,周家收魚點沒再喊高價。

  第二天清晨,周二壯又提著一簍硬蟹去了村口。

  周小虎看了看,報了個低價。

  周二壯愣住。

  「昨天不是這個價。」

  周小虎咳了一聲。

  「昨天貨好。」

  周二壯把簍子往地上一放。

  「今天也是硬殼蟹。」

  周老三從後屋出來。

  「昨天鎮上不好賣。」

  「你們說是好貨,實際損耗大。」

  趙滿倉也來了,臉色不好看。

  「那昨天你咋不說?」

  「昨天高價收,今天說不好賣?」

  陳小豆抱著盆站在不遠處。

  他沒去周家,只是看熱鬧。

  周二壯臉漲紅。

  「我昨天一簍蟹,在你這拿了十三塊二。」

  「可我聽陳小豆說,他半盆淨蟶加花螺,在陳家院賣了九塊八。」

  「我蟹比他多,咋才多三塊多?」

  趙滿倉接上。

  「我昨天花螺被你混筐壓破,後頭你還說損耗算我的。」

  「這也叫高價?」

  周小虎急了。

  「你們別被陳浪帶歪!」

  「他那帳本能當飯吃?」

  「能。」

  郭慶喜抱著行情頁走到村口。

  李二牛跟在旁邊,肩上扛著空盆。

  孫鐵柱在後頭補了一句。

  「今天不罵人。」

  李二牛翻白眼。

  「你不說話能死?」

  陳浪也到了。

  他沒進收魚點,只站在路邊。

  蘇晚晴把昨日陳家院收貨頁遞給郭慶喜。

  郭慶喜攤開兩張紙。

  「昨日周家報價。」

  「硬殼蟹高一塊,淨蟶高八毛,花螺高五毛。」

  「實際回村後,周家壓損耗。」

  「今日周家報價回落,低於昨日。」

  周小虎吼道:「你憑啥記周家的帳?」

  郭慶喜抬頭。

  「我記的是村內行情。」

  「你自己在村口喊的。」

  李二牛樂了。

  「喊價的時候嗓門比雞還亮,現在嫌人聽見?」

  周圍一陣笑。

  周老三臉色發沉。

  陳浪看向周二壯。

  「你昨天拿到多少錢,說清。」

  周二壯咬了咬牙。

  「十三塊二。」

  陳浪道:「同樣這簍蟹,昨天送陳家院,能結多少?」

  郭慶喜撥算盤。

  「昨日東區成交價,扣保活損耗,按分檔現結。」

  「硬殼蟹單算,軟蟹降檔,死壞退回。」

  「同等硬殼蟹,應在十五塊六到十六塊一。」

  人群里立刻亂了。

  周二壯臉僵住。

  陳浪又看趙滿倉。

  「你的花螺和淨蟶。」

  郭慶喜繼續算。

  「若報時辰清楚,淨蟶掛淨貨價。」

  「花螺不壓厚,不破殼。」

  「陳家院可結十一塊四。」

  趙滿倉臉青了。

  「我昨天拿了九塊。」

  周小虎急道:「那是你貨沒養好!」

  陳浪點頭。

  「對。」

  「貨沒養好,就賣不上價。」

  他看向眾人。

  「陳家院讓你們報時辰,分盆,翻底,留名,就是為了少虧這筆錢。」

  沒人接話。

  只有算盤珠子輕輕一響。

  蘇晚晴把兩張帳頁壓平。

  「周家一日高價,次日壓價。」

  「陳家院按章程分檔,現結留帳。」

  陳小豆站出來。

  「我昨天沒去周家。」

  「我在陳家院賣了九塊八。」

  「今天還按章程來。」

  他把清水盆放到路邊。

  「戌時入盆,子時換水,卯時換水。」

  這句話落下,人群里有幾個人低頭看了看自家竹簍。

  周二壯提起簍子,轉身往陳家院走。

  趙滿倉跟上。

  陳水根也低頭跟過去。

  周小虎急了。

  「你們啥意思?」

  周二壯腳步停了一下。

  「高一日,低一日,我心裡沒底。」

  「陳家院麻煩。」

  「但錢清楚。」

  趙滿倉悶聲道:「死蟹該退退,破螺該降降。」

  「別再拿我整簍一口價糊弄。」

  周老三站在收魚點門口,手按著秤桿。

  那桿秤還在。

  可沒人急著把好貨倒過去。

  陳家院門口,竹簍重新排起來。

  趙虎坐回收貨桌。

  「翻底。」

  王根生分盆。

  「硬殼這邊,軟殼那邊。」

  蘇晚晴記回流戶名。

  「周二壯,回流,按章程重新分檔。」

  「趙滿倉,回流,淨蟶補報時辰。」

  周二壯有些尷尬。

  「浪子,昨天我……」

  陳浪打斷他。

  「昨天是昨天。」

  「今天按規矩。」

  他沒有笑,也沒有壓價。

  院裡幾戶散戶腰背反倒更低了些。

  郭慶喜在帳頁最後寫下:

  「周家高價搶貨一日,次日壓價,散戶回流。」

  陳浪把帳頁壓平。

  「今天照章程收。」

  「明天也照章程收。」

  趙虎抬頭應了一聲。

  「翻底,分盆,現結。」

  王根生把硬殼蟹夾進活盆。

  清水一動,蟹腳撐開。

  蘇晚晴低頭落帳。

  陳家院門口的竹簍,一隻接一隻擺上桌。

  村口,周老三的手還搭在秤上。

  風一吹,秤砣輕輕晃了一下。

  周小虎咬牙低聲道:「三哥,陳家院那邊人又多了。」

  周老三盯著陳家院方向,半天沒動。

  片刻後,他鬆開秤桿,轉身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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