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房不是只住人
陳家舊屋旁邊,土線還沒幹。
木棍插在東邊地上,繩子拉出一道新屋基。
陳長根站在繩線邊,背著手來回看。
謝菜花端著粗瓷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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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口水。」
李大河最先到。
後頭跟著周滿倉、陳福生。
錢嬸和劉嬸子也挎著籃子過來,嘴上說路過,腳卻沒往別處挪。
陳長根趕緊迎上去。
「大河叔,滿倉叔,福生哥,勞你們跑一趟。」
李大河擺擺手。
「起房子是大事。」
「你家這屋,早該看了。」
陳福生掃了一眼舊牆根。
「前陣子雨大,牆腳都泡出印子了。」
謝菜花忙道:「是浪子非說要起新房。」
「我想著舊屋還能住。」
錢嬸接話。
「能住是能住,風一吹,瓦都想搬家。」
院外有人笑。
謝菜花臉一紅。
陳浪從後院出來,手上還沾著泥。
「大河爺,滿倉爺,福生叔,你們幫我看看。」
「我年輕,房子上的規矩不如你們懂。」
幾個長輩臉色都緩了些。
會掙錢是一回事。
起房子,還得敬老規矩。
李大河把竹杖往地上一點。
「先看屋向。」
他走到繩線前,看了看日頭。
「堂屋朝南。」
「正房靠里。」
「灶房貼西邊,柴房放後頭。」
「婚房要乾淨,別挨著灶煙。」
陳長根連連點頭。
「對,對。」
陳福生也道:「堂屋門檻別太低。」
「你家舊屋就吃虧在這兒。」
「雨季水一漲,先泡門腳。」
周滿倉沒急著說話。
他繞到後院,蹲下抓了一把泥。
泥濕。
昨夜換桶的水還積在牆角。
周滿倉按了按地面。
「這裡低。」
陳長根跟過去。
「是低了點。」
周滿倉站起來,指著後溝。
「不是低一點。」
「你只墊堂屋,不修後溝,雨水從柴房這邊倒灌。」
「新屋起了,也泡牆腳。」
謝菜花臉色一緊。
「那還得修溝?」
周滿倉點頭。
「得修。」
「溝不通,房子白蓋。」
謝菜花低頭算錢,嘴上沒說,臉上已經心疼。
陳福生又看院牆。
「院牆也不能修太窄。」
「以後辦酒,擺桌,親戚來往,都要地方。」
「晚晴嫁過來,門面要有。」
謝菜花趕緊看蘇晚晴。
蘇晚晴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小冊子,沒躲,也沒插話,只把「院牆」兩個字記上。
李大河用竹杖在土上劃線。
「按普通住家來。」
「堂屋兩間。」
「正房兩間。」
「灶房一間。」
「柴房一間。」
「後院留條窄道,能挑水,能過人。」
「這樣省錢,也合規。」
陳福生點頭。
「成親也夠體面。」
周滿倉補了一句。
「排水溝從後牆走,窄是窄點,也能通。」
陳長根看向陳浪。
「浪子,這樣好。」
「夠住,也省。」
謝菜花也鬆了口氣。
「我看也行。」
李二牛站在門邊,嘴動了動。
孫鐵柱看向後院那堆木桶,眉頭皺了一下。
陳浪沒有急著反駁。
他先看郭慶喜。
「記下來。」
郭慶喜立刻翻開建房頁。
「普通住家方案。」
「堂屋兩間,正房兩間,灶房一間,柴房一間,後院窄道,後牆排水。」
李大河看著陳浪。
「你有別的想法?」
陳浪點頭。
「有。」
院裡一下靜了。
陳浪走到後院,指著那排木桶。
「大河爺,這房子不能只按住人來算。」
李大河眉頭一挑。
「房子不住人,住啥?」
李二牛忍不住接話。
「住錢。」
孫鐵柱看他。
李二牛馬上改口。
「住海貨。」
院裡又有人笑。
陳浪也沒惱。
「二牛話糙,意思沒錯。」
「陳家現在要收貨、洗筐、分盆、短時保活,夜裡還要換水。」
「東區十二號要穩,陳家院收貨口也要穩。」
「後院只留窄道,桶盆擠在一起,早晚出亂。」
李大河沒說話。
周滿倉看了一眼木桶。
陳浪走到院門口。
「散戶進門,先排簍。」
他指了指收貨桌。
「趙虎坐桌,翻底分檔。」
「王根生分盆。」
「孫鐵柱看水換桶。」
「晚晴記帳,慶喜配帳。」
「好貨、降檔貨、死壞貨,都得分清。」
他又指灶房邊。
「桶盆擠在灶房,熱牆烘著,活蝦發軟。」
「洗筐放在堂屋門口,污水過門檻,正房再新也髒。」
「排水溝不繞開儲貨位,夜裡換水一多,後牆先泡。」
謝菜花聽得發怔。
她平日只覺得桶多、盆多、草繩多。
陳浪這麼一說,哪樣東西都該有位置。
陳浪彎腰,撿起一截舊草繩。
「多蓋不是顯擺。」
「這些東西現在亂堆著,以後要按地方放。」
院外沒人笑了。
周二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空簍。
趙滿倉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我以前花螺一壓就破。」
「地方不夠,盆也不夠。」
錢嬸點頭。
「這話對。」
「陳家院現在一天進出多少簍,真按普通住家蓋,人都轉不開。」
劉嬸子也道:「灶房煙火一熏,海貨肯定不行。」
「我家曬魚都不敢貼灶牆。」
李大河重新走到宅基線前。
竹杖在地上點了三下。
「你說的是實話。」
他看向周滿倉。
「滿倉,你再看後溝。」
周滿倉蹲下,重新量泥。
他用腳踩出一道彎線。
「排水溝不能貼灶房。」
「從活水桶位外側繞。」
「先過後院陰處,再接舊溝。」
陳福生跟著看院牆。
「院牆往東讓半丈。」
謝菜花心裡一跳。
「半丈?」
陳福生看她。
「半丈不全是白花錢。」
「以後洗筐、挑水、進貨、散戶排簍,都靠這半丈。」
「窄了,你天天吵。」
李二牛立刻點頭。
「對。」
「窄了我搬桶都得橫著走。」
孫鐵柱淡聲道:「你橫著走也占地。」
李二牛瞪他。
「你今天非得拆我台?」
趙虎低頭笑了一聲,趕緊抱起木樁。
李大河用竹杖劃出新線。
「堂屋朝南不變。」
「正房靠里不變。」
「灶房往西移,離儲貨間遠點。」
「後院單開洗筐口。」
「洗筐水不走堂屋前。」
周滿倉補上。
「儲貨間靠陰處。」
「不能貼灶房熱牆。」
「活水桶位要墊石板。」
「底下不墊,水一滲,牆腳還泡。」
陳浪點頭。
「石板也記。」
蘇晚晴已經低頭寫了半頁。
她把紙分成幾欄。
堂屋。
正房。
灶房。
儲貨間。
活水桶位。
排水溝。
洗筐口。
院牆東讓半丈。
她又另開一頁。
木料。
青磚。
瓦片。
石灰。
人工。
飯食。
石板。
溝料。
陳浪看了一眼。
「漏了換水口的竹槽。」
蘇晚晴筆尖一頓,補上。
「竹槽。」
她低聲道:「建房錢不能擠工錢。」
「也不能擠攤位周轉。」
「押金不動。」
「散戶現結款不碰。」
「飯食錢先算,不能臨時賒。」
陳長根聽得發怔。
起房子在他眼裡,就是請匠、買料、上樑。
到陳浪和蘇晚晴這裡,連洗筐水往哪兒走,都進了帳。
謝菜花看著蘇晚晴的帳頁,心裡那點慌慢慢落下去。
花錢不可怕。
錢花到哪兒,得看得見。
陳浪看向眾人。
「房數不貪多。」
「院子必須能周轉生意。」
「舊屋先不拆,做臨時雜物房。」
「新房先起正屋和後院排水。」
「儲貨間隨後補。」
「材料價、人工價、飯食錢,全進建房帳。」
李大河點頭。
「這才像過日子。」
陳福生看陳長根。
「長根,你兒子想得遠。」
陳長根喉嚨動了動。
「我以前就想有兩間不漏雨的屋。」
「他現在還要給桶留屋。」
李二牛樂了。
「長根叔,桶也掙錢。」
孫鐵柱把木樁扶正。
「桶不漏,錢才不漏。」
李二牛愣了一下。
「你這句還挺像人話。」
孫鐵柱沒理他。
院外幾個散戶聽了,也低聲議論。
「陳家這房子要真這麼蓋,以後交貨更穩。」
「洗筐口單開,咱們排簍也不堵門。」
「活水桶位在陰處,貨能多撐一陣。」
錢嬸看了兩人一眼。
「現在知道了?」
「人家陳浪一開始就不是燒包。」
劉嬸子笑道:「蓋屋也能蓋出帳來。」
「王桂花要是聽見,晚上又睡不著。」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聲冷哼。
王桂花站在路邊,臉色發青。
「蓋個房子還說得這麼玄乎。」
「不就是掙了錢,想讓全村看見?」
院裡靜了一下。
李二牛抱起木盆就要開口。
孫鐵柱把一根木樁塞給他。
李二牛看著木樁,咬牙。
「你就不能讓我痛快一回?」
孫鐵柱道:「釘樁也痛快。」
陳浪沒看王桂花。
他只對郭慶喜說:「記。」
郭慶喜翻到擾帳記事欄。
「巳時二刻,王桂花於陳家宅基外出言譏諷建房。」
王桂花臉一黑。
「你又記!」
陳浪抬頭。
「你若只看熱鬧,不記。」
「你若攪事,就記。」
錢嬸笑了一聲。
「桂花,別往欄里鑽。」
劉嬸子接上。
「那欄又不給工錢。」
院裡笑聲起了一陣。
王桂花臉皮抖了抖。
她想罵,又看見李大河、周滿倉、陳福生都在。
長輩看宅基,她真嚎起來,村里人未必站她。
她咬牙。
「我看你能蓋成啥樣。」
陳浪道:「蓋成了,請你站路邊看。」
王桂花噎住。
李二牛沒忍住,笑出聲。
「這話穩。」
王桂花狠狠瞪他一眼,扭頭走了。
李大河沒有理她。
他把第一根新木樁拔起來,往東邊外線挪了半丈。
「釘這裡。」
李二牛立刻上前,掄起木槌。
砰。
木樁入土。
周滿倉在後院劃出排水溝位置。
「溝從這裡走。」
「繞開灶房。」
「再往舊溝接。」
王根生跟著撒白灰。
趙虎扶線。
孫鐵柱把活水桶位的陰處標出來。
「這塊墊石。」
「桶不貼牆。」
蘇晚晴低頭,在帳頁最上方寫下一行字。
陳家新宅兼收貨後院。
陳浪看見那行字,停了片刻。
舊屋還在旁邊。
牆根潮痕沒退。
灶房菸灰發黑。
後院泥水淺淺積著。
可新線已經釘下。
排水溝已經劃出。
活水桶位也有了位置。
陳浪把木槌遞給陳長根。
「爹,第二根你來。」
陳長根接過木槌,手有些抖。
他走到正屋線前,對準木樁,砸下去。
砰。
木樁穩住。
謝菜花眼眶又紅了。
李大河看著那根樁,點了點頭。
「這房子,能起。」
陳浪看向蘇晚晴帳頁上的字。
「先把排水溝和石板數出來。」
「下午去問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