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五千月帳,先起新房
月底這天,東區十二號收攤比往日早半個時辰。
木盆里的水換過一遍。
活蟹單獨蓋著濕草。
降檔貨低價清掉,只剩幾隻破殼螺,郭慶喜另記了尾貨欄。
陳浪把最後一隻空桶倒扣在地上,拍了拍桶沿。
「東區十二號掛牌滿一個月了。」
「今天月底。」
「該發的工錢,今天發。」
「不拖到下個月。」
李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趙虎、王根生、李小滿、林順子也都看過來。
這一個月,東區十二號明攤、吳記、海潮樓、秦二海、董記,還有陳家院收貨口,幾條帳一起走。
誰都看得出掙錢了。
可到底掙多少,沒人敢問。
陳浪把攤位票收進油紙袋。
「市場上不算總帳。」
「這裡先發工錢。」
李二牛一愣。
「啊?」
陳浪看向郭慶喜。
「攤位流水、損耗、工錢、現結款,照常記。」
「隊裡公帳歸公帳。」
「陳家內帳歸內帳。」
郭慶喜點頭,筆尖落下。
「東區十二號月底公帳,流水封頁。」
李二牛撓頭。
「咋還分這麼細?」
孫鐵柱把木桶繩扣收好。
「你拿工錢,先看自己該拿多少。」
李二牛瞪他。
「你這話聽著像罵人。」
孫鐵柱看他一眼。
「你知道太多,回村能憋住?」
李二牛想了想。
「也對。」
他嘴快。
也藏不住事。
陳浪把工分錢袋放到桌上。
「先發工錢。」
攤位後頭立刻安靜下來。
蘇晚晴把帳冊翻到出勤頁。
「李二牛,本月外送、搬桶、守攤、夜潮出工,共二十九日半。」
「扣一次破簍損耗。」
「補一次堵攤加工。」
「合計一百七十五塊。」
李二牛接過錢,手指捏了捏,嘴角壓不住。
「國營廠里正式工,一個月也就四五十。」
「我這一個月,比以前半年都強。」
陳浪道:「錢拿穩。」
「回去別吹。」
李二牛立刻道:「我嘴嚴。」
孫鐵柱抬頭。
攤後幾個人都看他。
李二牛臉一黑。
「看啥?」
「這回真嚴。」
孫鐵柱領錢時,只點了一遍。
「對。」
蘇晚晴繼續念。
「孫鐵柱,守夜、保活、換水、救人、分桶。」
「另記穩貨獎勵。」
「合計一百九十三塊。」
孫鐵柱手頓了頓。
「獎勵不用。」
陳浪把錢推過去。
「該你拿。」
「沒有你守桶、分水、壓損耗,這個月少不了壞貨帳。」
孫鐵柱沒再推。
郭慶喜的工錢另有記帳補貼。
陳浪給他多發一份,一共一百九十八塊。
「帳沒亂,人就沒亂。」
郭慶喜握著錢,喉嚨動了一下。
「我繼續記。」
趙虎坐得最直。
蘇晚晴念到他時,聲音稍頓。
「趙虎,本月試用轉正後,守陳家院收貨桌,翻底、分檔、拒混貨。」
「另記正面三次。」
「獎勵十五塊。」
「總共一百二十三塊五毛。」
趙虎眼睛一下抬起。
「十五塊獎勵?」
李二牛樂了。
「瞧你那點出息。」
趙虎把錢接過去,手指壓得很緊。
「我明天還守桌。」
王根生也領到工錢。
他話少,只說一句。
「我搬盆不誤事。」
陳浪點頭。
「看見了。」
李小滿、林順子也按工分領錢。
一個一百一十三塊。
一個一百一十七塊。
兩個年輕後生拿到錢後,反倒不敢大聲笑,只把錢塞進貼身兜里。
工錢發完,陳浪又讓蘇晚晴取出三隻小布包。
李二牛一看布包,眼睛更亮。
「還有?」
陳浪看著他、孫鐵柱、郭慶喜。
「你們三人最早跟著我。」
「從破竹簍、舊鹽道、被人堵路,一路走到東區十二號。」
「工錢是工錢。」
「這是分成獎金。」
李二牛嘴張開。
「浪子……」
陳浪把布包放到三人手裡。
「我說過,跟著守規矩,不會虧待你們。」
郭慶喜低頭看布包,沒立刻打開。
孫鐵柱收進懷裡。
李二牛卻當場咧嘴。
「我娘要問,我就說陳浪發的。」
「誰酸,讓他也來搬桶!」
陳浪抬眼。
「少說後半句。」
李二牛馬上閉嘴。
公帳結清後,散戶現結帳也封了頁。
郭慶喜把東區十二號攤位帳、陳家院收貨帳、四家商戶送貨帳分別用麻繩紮好。
陳浪點了點最上頭那摞。
「這些是公開帳。」
蘇晚晴把另一摞薄帳冊收進布包。
「內帳回院算。」
沒人多問。
帳桌上,誰拿了多少錢,誰扣了多少損耗,誰多記了獎勵,都寫得明明白白。
至於陳家總帳,那不是隊裡該問的事。
夜裡,陳家院門關上。
謝菜花把油燈撥亮。
陳長根坐在桌邊,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浪子,真要算總數?」
陳浪把門閂扣好。
「爹,娘,晚晴也在。」
「這個帳,該讓你們知道。」
蘇晚晴把帳冊一摞摞擺開。
東區明攤。
海潮樓上等貨。
吳記中檔貨。
秦二海、董記日常回款。
旁邊另放扣項。
工錢。
散戶現結款。
冰錢。
路費。
損耗。
家用。
攤位周轉。
她撥算盤,珠子一聲一聲響。
屋裡沒人說話。
謝菜花看著桌上的錢,帕子被她攥成一團。
陳長根伸手摸了一下桌邊,又收回去。
蘇晚晴算到最後,停筆。
她重新核了一遍。
又把幾張條子對了一遍。
陳浪沒有催。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晴抬頭。
「扣完所有該扣的。」
「工錢已清。」
「散戶款已清。」
「押金不動。」
「攤位周轉留足。」
「陳家現在可動用積蓄,五千零三十七塊六毛。」
油燈輕輕響了一下。
謝菜花手裡的帕子掉到膝上。
陳長根沒吭聲。
「五千?」
蘇晚晴點頭。
「五千零三十七塊六毛。」
陳長根又問。
「沒借債?」
陳浪道:「沒有。」
謝菜花立刻問。
「工錢都給了?」
「給了。」
「散戶錢呢?」
「現結。」
「市場押金呢?」
「不算在這裡。」
陳長根看向陳浪。
「婚事錢還在?」
陳浪點頭。
「在。」
老兩口這才鬆了口氣。
謝菜花眼眶紅了。
「五千塊……」
「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陳長根低著頭,半天才說。
「你爺那會兒,家裡有五十塊都得鎖箱底。」
陳浪把錢往蘇晚晴面前推。
「另起內帳。」
蘇晚晴已經抽出新紙。
「怎麼分?」
陳浪伸出四根手指。
「經營周轉。」
「建房預備。」
「婚嫁預備。」
「應急備用。」
謝菜花一聽「婚嫁」,馬上看了蘇晚晴一眼。
蘇晚晴低頭寫欄,耳根微紅,筆沒亂。
陳浪繼續道:「哪一欄的錢,都不能隨便挪。」
「攤子要轉。」
「房子要起。」
「婚事要辦。」
「家裡也要留退路。」
陳長根聽著,慢慢直起腰。
「那你想咋用?」
陳浪沒急著說。
蘇晚晴先把建房預備那一欄推了出來。
「陳家屋頂換過瓦,但牆根還潮。」
「堂屋低,梁木舊,灶房窄,柴房擠。」
「現在收貨桶、草繩、木牌、帳冊都堆在院裡。」
「天一熱,味重。」
「雨一大,水進後牆。」
她停了一下。
「若年底前談婚期,舊屋撐不起體面。」
謝菜花急忙道:「晚晴,彩禮那邊……」
蘇晚晴抬頭。
「嬸子,我不是催彩禮。」
「我是說,陳家要立門戶,房子得先穩。」
屋裡靜下來。
陳浪看著她。
前世那間破屋,漏雨,潮濕,冷灶,病榻。
他把建房預備欄推到桌心。
「先起新房。」
謝菜花愣住。
「真起?」
陳浪道:「起。」
陳長根喉嚨發緊。
「可攤子不能停。」
「不停。」
「工錢不能拖。」
「不拖。」
「婚嫁錢不能動。」
「不動。」
陳浪一條條說清。
「先看屋基。」
「算木料、瓦料、青磚、石灰。」
「再請泥瓦匠估工。」
「房數不貪多,但要夠用。」
「堂屋,兩間正房,灶房,儲貨間,後院活水桶位。」
陳長根聽到「活水桶位」,愣了一下。
「房子還給海貨留地方?」
陳浪道:「咱家現在不是只住人。」
「也要做生意。」
蘇晚晴在紙上補了一欄。
「建房兼收貨。」
陳浪看見,點頭。
「對。」
第二天一早,陳浪沒急著去鎮上。
東區十二號由孫鐵柱帶趙虎先開攤,郭慶喜帶帳。
陳浪帶著陳長根、謝菜花和蘇晚晴,把陳家舊屋從前看到後。
堂屋門檻低。
雨季水痕還在牆根。
柴房窄,桶一多就堵路。
灶房低矮,謝菜花彎腰添柴,煙往臉上撲。
後院排水溝淺,昨夜換桶的水還積在牆角。
陳浪拿木棍在地上劃。
「舊屋旁邊留出來。」
「新房往東起。」
「堂屋朝南。」
「兩間正房靠里。」
「灶房另開,煙道高。」
「儲貨間靠後院,木桶不進睡屋。」
「後院挖排水溝,活水桶位放陰處。」
陳長根跟著看,嘴裡只剩一句。
「這得花不少錢。」
陳浪道:「所以先算,不亂動。」
蘇晚晴記得很快。
「木料,瓦料,青磚,石灰,人工,飯食,都要列。」
謝菜花站在旁邊,摸了摸舊牆。
「這屋子住了半輩子。」
陳浪看向她。
「娘,新屋蓋起來,舊屋也不拆。」
「留著放雜物,收貨時也能用。」
謝菜花這才點頭。
「那就好。」
村里人很快聽見動靜。
錢嬸挎著籃子過來。
「浪子,真要起新房?」
陳浪道:「先看屋基。」
錢嬸笑了。
「該起。」
「你家這錢,是帳本和手掙來的。」
「不偷不搶,誰也說不出啥。」
劉嬸子也來了。
「要請匠人就早請。」
「秋前好動工,入冬前能收屋。」
周二壯站在門外看,羨慕得眼睛發直。
「東區十二號真掙錢啊。」
趙滿倉踢他一腳。
「少酸。」
周二壯立刻閉嘴。
王桂花從路邊過來,正聽見「起新房」三個字。
她鼻子一哼。
「掙了點錢就燒包。」
「舊屋住不得人了?」
「有錢不知道存著,非要蓋給人看。」
錢嬸當場轉頭。
「桂花,你還懂存錢?」
「供銷社三十三塊七,你存到陳長根戶頭上那回?」
院外一下有人笑。
王桂花臉一黑。
劉嬸子接上。
「還有趙強毀桶賠的錢,夠不夠給你家補牆?」
「你家要不要也起個新房?」
「先把那截斷刀柄供起來。」
笑聲更大。
王桂花氣得嘴唇哆嗦。
「你們都幫陳家說話!」
周二壯悶聲道:「誰給現錢,誰讓好貨賣好價,我幫誰說話。」
趙滿倉也道:「人家蓋房,礙你啥事?」
王桂花張了張嘴,沒嚎出來。
她往陳家院裡掃了一眼。
錢嬸在。
劉嬸子在。
幾個散戶也在。
沒人接她的話。
她狠狠瞪了陳浪一眼,扭身走了。
陳浪沒追話。
他低頭繼續量地。
陳長根站在旁邊,看著地上的線,又看向自家兒子。
「浪子,真要起新房?」
陳浪把木棍插在土裡。
「起。」
「就在這房子的旁邊蓋一棟新房。」
「新房也要方便收海貨。」
陳長根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兩個月前,陳家還欠著供銷社的帳。
王桂花堵門罵。
周老三壓著村口秤桿。
陳浪背著破竹簍,從舊鹽道往鎮上繞。
現在,陳家有東區十二號,有收貨口,有隊伍,有帳冊。
屋基線也畫在了地上。
謝菜花站在灶房門口,眼裡又濕了。
「你這孩子,真長大了。」
陳浪回頭。
「娘,以前是欠帳壓著,腰直不起來。」
他看向舊屋,又看向新畫出的屋基。
「現在帳清了。」
「房子也該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