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實名帳冊遞上桌,灰路終於見光


  清晨,陳家院油燈還亮著。

  竹桌上壓著一摞油紙袋。

  最上頭,是昨日那張罰單複寫頁。

  紅框紙。

  李坤落名。

  

  旁邊放著尺繩量線頁、海潮樓優等條、董記優等條,還有「制度壓攤第一次」幾個字。

  蘇晚晴把紙一張張攤平。

  郭慶喜坐在邊上補字。

  「卯時末,東區十二號活水桶線內半寸。」

  「老邱到場。」

  「李坤改寫待覆核。」

  「客流一刻後恢復。」

  筆尖落得穩。

  李二牛在院裡來回走。

  「今天還開攤不?」

  陳浪看著那張罰單。

  「開。」

  李二牛鬆了口氣。

  陳浪又道:「但我不先去。」

  李二牛腳步一停。

  孫鐵柱抬頭。

  趙虎刷桶的手也停了。

  陳浪把油紙袋合上。

  「今天先去管理處。」

  院裡靜了一下。

  蘇晚晴沒有問,只把異常帳分成五疊。

  第一疊,腳夫拒搬。

  第二疊,冰價暴漲。

  第三疊,堵攤潑水。

  第四疊,巡查罰單。

  第五疊,商戶減量旁證。

  她拿紅繩各扎一道。

  「今天不是求情。」

  她抬眼看陳浪。

  「是讓他們認帳。」

  李二牛立刻道:「我跟你去。」

  「不。」

  陳浪看向他。

  「你守東區十二號。」

  李二牛皺眉。

  「我怕他們又堵。」

  「所以你更要守。」

  陳浪把攤位票遞給孫鐵柱。

  「鐵柱控場。二牛別動手。趙虎守盆。王根生搬桶。李小滿報數。」

  趙虎立刻點頭。

  「不空盆,不混檔,不越線。」

  陳浪看了他一眼。

  「記住了就做。」

  李二牛憋了一口氣。

  「那要是趙黑柱罵人?」

  孫鐵柱把尺繩塞給他。

  「量線。」

  李二牛低頭看尺繩。

  「他罵我,我量線?」

  孫鐵柱道:「你罵回去,他有證據。你量線,他心堵。」

  趙虎沒忍住笑。

  李二牛瞪他。

  「刷你的桶。」

  蘇晚晴把五疊帳裝進布包。

  郭慶喜抱起帳冊。

  陳浪最後看了一眼陳家院。

  濕桶,草繩,帳頁,紅章。

  這些東西,都是他們一筆一筆攢出來的底氣。

  以前別人潑髒水,忍一回,對方就多進一步。

  這次不讓。

  辰時初,管理處木門剛開。

  陳浪、蘇晚晴、郭慶喜進門時,屋裡兩個辦事員正在磨墨。

  許幹事坐在長桌後,手邊放著規程冊。

  他抬頭看見三人,眉頭先動了一下。

  「陳浪?」

  陳浪把油紙袋放上桌。

  「許幹事,東區十二號實名反映市場外部人員干擾經營。」

  屋裡筆聲停了。

  門口排隊辦事的幾個攤販也探頭看。

  許幹事沒有立刻接。

  他看了一眼油紙袋。

  「先坐。」

  陳浪沒坐。

  蘇晚晴把第一疊推過去。

  「這是材料目錄。」

  郭慶喜翻開帳冊,站在一旁。

  許幹事看了兩頁,臉色沉了些。

  鄭三毛、黃算盤索要三百照看費。

  腳夫老劉、老張拒搬,卻替馬成金搬冰。

  鎮北碎冰從一塊二漲到五塊三。

  趙黑柱潑髒水堵通道。

  李坤罰單待覆核。

  每一項都有時辰、地點、經手人、在場人。

  許幹事越看,手指越慢。

  他翻到秦二海減量條時,抬頭看了陳浪一眼。

  「你這帳,記得太細了。」

  陳浪道:「不細,別人就說是口角。」

  許幹事把紙放下,聲音壓低。

  「陳浪,李彪那伙人是地痞路子。」

  門口幾個攤販耳朵都豎了起來。

  許幹事繼續道:「管理處能管攤位線、票據、衛生、經營糾紛。可你說的索費、卡腳夫、卡冰路,要定成勒索,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郭慶喜抱帳冊的手緊了一下。

  蘇晚晴停住翻頁。

  屋裡兩個辦事員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這話不是不懂。

  是不好碰。

  許幹事嘆了一口氣。

  「你攤位剛立住。先忍一口氣。」

  門口有人低聲道:「許幹事說得也對。」

  「南巷那幫人不好惹。」

  「陳老闆帳再清,也鬥不過光腳的。」

  陳浪沒動。

  他看著許幹事。

  「忍了,他明天還收照看費。」

  許幹事皺眉。

  「你硬告,他明天可能堵你家院。」

  「所以我不讓你現在去抓李彪。」

  陳浪把手按在油紙袋上。

  「我只要你按規程開一張證明。」

  許幹事抬眼。

  陳浪一字一頓。

  「證明東區十二號今天實名遞交過材料。」

  「證明市場外部人員多次索要無票據費用、干擾搬運、影響經營秩序。」

  「證明管理處已收件,後續待核查。」

  屋裡一下安靜。

  一個辦事員筆尖停在紙上,墨滴落下來。

  許幹事看著陳浪。

  「你要的是收件證明?」

  「對。」

  「不是讓我今天定李彪的責?」

  「不是。」

  陳浪道:「定責要查。我不越這一步。」

  他把目錄往前推了半寸。

  「但材料遞過來,就不能當沒發生過。」

  許幹事沉默。

  陳浪看向郭慶喜。

  「擺證。」

  郭慶喜立刻上前。

  第一張。

  「市場異常帳第一頁。鄭三毛、黃算盤索要三百照看費,無收據,無名目,無規程依據。」

  第二張。

  「第二頁。腳夫拒搬東區十二號大活水桶,卻替馬成金搬冰。時辰、路線、旁證在此。」

  第三張。

  「第三頁。碎冰價格異常暴漲,報價人、報價時辰、當日調整貨類記錄在此。」

  第四張。

  「第四頁。趙黑柱潑髒水,堵攤,老邱巡查頁寫明影響經營。」

  第五張。

  「第五頁。李坤罰單待覆核,複寫頁在此。經辦人李坤落名。」

  第六張。

  「四家供貨聯條。秦二海寫明因市場外部壓力減量,貨品無問題。」

  紙頁鋪開。

  長桌不夠放。

  蘇晚晴把目錄壓在最上面。

  「許幹事,這些帳不是為了吵贏。」

  她聲音不高,卻清楚。

  「是為了分清責任。」

  「若管理處不願直接寫李彪,我們不逼。」

  「但請寫清楚,東區十二號多次遭遇非經營原因干擾,攤主已實名反映,材料已遞交。」

  門口有個瘦攤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這話對。」

  旁邊人拉他。

  他縮了縮脖子,卻沒退遠。

  另一個賣蝦的老攤販低聲道:「這要是都不算擾亂,以後誰有攤都不安生。」

  許幹事沒有說話。

  他拿起目錄,又看了一遍。

  屋外風吹進來,翻動紅框罰單一角。

  許幹事沉聲道:「實名材料一收,後頭要核查。你們會被問話。你們的供貨商、腳夫、旁證都可能被找。」

  陳浪道:「我來,就是給人問的。」

  許幹事又看向蘇晚晴。

  「蘇姑娘,你只是幫忙記帳。沒必要把名字寫進去。」

  陳浪也轉頭。

  「晚晴。」

  蘇晚晴已經拿起筆。

  她在「材料整理人」一欄寫下名字。

  蘇晚晴。

  字跡清秀,筆鋒穩。

  陳浪皺眉。

  「這事沖我來。」

  蘇晚晴把筆放下,低聲道:「帳是我管的。」

  她看著陳浪。

  「賺錢時我能記,遇事我也不能躲。」

  陳浪沒再勸。

  郭慶喜低頭,把目錄往前推了半寸。

  門口那些攤販也安靜了。

  沒人笑。

  沒人起鬨。

  一個未過門的姑娘,把名字簽在了風口上。

  許幹事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站起身。

  他拿出管理處收件紙。

  屋裡兩個辦事員也跟著坐直。

  許幹事落筆。

  「東區十二號商戶陳浪,實名反映市場外部人員多次索要無票據費用,干擾腳夫搬運,影響活水產經營秩序。」

  筆尖停了一下。

  又寫。

  「材料已收,待核查。」

  他另抽一頁。

  「非經營性干擾記錄待核查。」

  陳浪按下手印。

  蘇晚晴按下手印。

  郭慶喜作為材料記錄人簽名。

  許幹事拿起管理處收件章。

  紅印壓下。

  啪。

  屋裡死寂。

  門口幾個攤販眼皮一跳。

  有人低聲道:「真蓋了。」

  「南巷收照看費,也能上帳?」

  「以前誰敢寫這個?」

  許幹事把收件證明遞給陳浪。

  「這只是收件,不是定責。」

  陳浪雙手接過。

  「夠了。」

  許幹事看著他。

  「下一步,鄉鎮那邊可能要看原件。」

  蘇晚晴立刻道:「原件一份,抄件兩份,目錄三份。我們會分開存。」

  許幹事多看了她一眼。

  「你們比我想得周全。」

  陳浪把證明壓進油紙袋。

  「被人逼出來的。」

  離開管理處,巷口人聲低了許多。

  陳浪剛走到牆邊,一個灰鬍子攤販追上來。

  「陳老闆。」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低。

  「三月初八,鄭三毛收過我二十,說是水口錢。」

  郭慶喜立刻翻開新頁。

  「姓名?」

  灰鬍子搖頭。

  「先別寫名。」

  陳浪道:「不逼你。」

  郭慶喜改寫。

  「東區老攤一人,口述,三月初八,水口錢二十,經手鄭三毛。」

  又一個賣螺的婦人擠過來。

  「我家腳夫每月給南巷抽成,不給就沒人搬桶。」

  郭慶喜問:「幾號?」

  「每月逢五。」

  「經手人?」

  「黃算盤記數,鄭三毛收錢。」

  第三個瘦攤販咬牙道:「攤位好壞也有說法。靠水口的,要另送。」

  郭慶喜筆飛快。

  蘇晚晴站在旁邊,把每一條分開編號。

  「口述線索不要混進實名材料。」

  她低聲道:「另封一冊。」

  陳浪點頭。

  「分三份。」

  蘇晚晴道:「一份陳家院,一份吳記暫存,一份等鄉鎮來人再遞。」

  郭慶喜抬頭。

  「那原件?」

  陳浪看向油紙袋。

  「原件不離我手。」

  巷口那幾個攤販說完就走。

  不敢多停。

  可他們走之前,都看了一眼陳浪手裡的收件證明。

  李彪壓的不是他一個攤。

  這幾個人以前不敢開口。

  現在開始遞話了。

  陳浪把油紙袋紮緊。

  「回攤。」

  東區十二號還在賣貨。

  李二牛見陳浪回來,先看人,再看袋子。

  「蓋了?」

  陳浪把證明放到後桌。

  李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真蓋了?」

  孫鐵柱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收好。」

  趙虎湊過來,看見「材料已收」四個字,喉嚨動了動。

  「這算贏了嗎?」

  陳浪看著市場通道。

  鄭三毛沒來。

  黃算盤也沒來。

  但遠處有人盯著這邊。

  「才開始。」

  夜裡,南巷小棚。

  鄭三毛快步進門,臉色發白。

  「彪哥,陳浪遞了實名材料。」

  黃算盤跟在後頭。

  「蘇晚晴也簽了名。」

  李彪坐在桌後。

  攤位圖攤在他面前。

  東區十二號被圈了三道。

  陳家院也被畫了一個黑點。

  他半晌沒說話。

  趙黑柱忍不住道:「彪哥,明天我帶人堵他。」

  李彪抬眼。

  「堵?」

  趙黑柱一縮。

  李彪拿起炭筆,在圖上慢慢點了四個字。

  陳家院帳冊。

  炭灰落在紙面。

  他冷聲道:「帳能遞上去,也能丟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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