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水深不怕,怕的是水髒


  清晨,東區十二號照常開攤。

  活水桶靠線內擺著。

  硬殼青蟹單盆,淨蟶王蓋濕麻布,降檔小蟹另盆掛牌。

  後桌最顯眼的位置,壓著一張管理處收件證明。

  紅印朝外。

  「材料已收,待核查。」

  

  幾個字擺在那裡,比攤位票還扎眼。

  李二牛給硬蟹換水,眼睛卻一直往通道口瞟。

  趙虎蹲在盆邊,翻出一隻發軟蟹,放進降檔盆。

  孫鐵柱量完桶架,低聲道:「今日他們會來。」

  陳浪把木牌扶正。

  「來了就記。」

  話音剛落,通道外的人群散開。

  李彪來了。

  鄭三毛、黃算盤、趙黑柱、周狗子,還有七八個南巷混子,壓著步子進了東區。

  原本吆喝的攤販一下收聲。

  杜錢發低頭撈蝦。

  馬成金把自家木盆往後拖了半尺。

  幾個客人手裡的錢停在半空。

  李彪沒讓人罵。

  他親自走到東區十二號前,目光先落在那張收件證明上。

  紅印很新,壓在陽光底下。

  他伸手,從盆里拿起一隻硬殼青蟹,拇指捏了捏蟹殼。

  「殼挺硬。」

  陳浪看著他,沒有接話。

  郭慶喜已經翻開市場異常帳,在頁角寫下時辰。

  李彪低聲道:「陳浪,塘頭鎮這片水,比你沙灣村那幾條溝深。」

  鄭三毛冷笑。

  趙黑柱抱著胳膊,腳尖踩在通道邊。

  李彪繼續道:「一個外村趕海的,拿張紙就想翻水底?手伸太長,容易被水拽下去。」

  李二牛手背青筋鼓起。

  孫鐵柱把尺繩遞給他。

  李二牛低頭看尺繩,硬是把話咽回去。

  他算是明白了。

  今天罵人不值錢,量線才傷人。

  李彪見陳浪不接話,手裡的青蟹往上提了提。

  「實名材料遞上去又怎樣?」

  「核查要人說話。」

  「腳夫敢說嗎?」

  「商戶敢說嗎?」

  「攤販敢說嗎?」

  他眼睛掃過周圍。

  杜錢發頭更低。

  馬成金把撈網放下,又往後退了半步。

  李彪笑了一聲。

  「你家新房剛起地基。」

  「攤位剛站穩。」

  「識趣,現在去撤材料。」

  「我讓你繼續賣貨。」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不識趣,東區十二號沒人搬桶,沒人給水,沒人敢收你的活貨。」

  「你陳家院那新房,也未必蓋得起來。」

  趙黑柱咧嘴笑。

  鄭三毛接話:「人啊,別把帳本當命。」

  黃算盤撥了一下算盤珠。

  「命沒了,帳也白記。」

  四周更靜。

  客人不問價了。

  攤販不吆喝了。

  活水桶里的水聲一下接一下,落在盆沿里。

  所有人都看著陳浪。

  陳浪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搶蟹,只把手按在木盆邊沿。

  「攤上活貨,不買別拿。」

  郭慶喜立刻落筆。

  「李彪擅拿東區十二號活蟹,言語威脅撤回實名材料。」

  李彪手指一頓。

  陳浪看著他。

  「放回盆里。」

  趙黑柱臉色一變。

  「你找死?」

  李二牛猛地往前半步。

  孫鐵柱一把按住他的肩,又把尺繩塞進他手裡。

  李二牛咬著牙,沒衝出去。

  陳浪沒看趙黑柱。

  他只看李彪。

  「水深不怕。」

  他的聲音不高,東區十二號前後都聽見了。

  「怕的是水髒。」

  李彪眼神沉下。

  陳浪拿起收件證明,紅印朝外。

  「帳已經過了明路。」

  「誰敢捂,誰就得擔責。」

  他把證明重新壓回後桌。

  「李彪,你要是覺得塘頭鎮的水只歸你管,那就讓管理處、巡查組、鄉鎮來看看。」

  「到底是水深,還是有人把水弄髒了。」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錢六保站在遠處,手裡的蝦簍晃了一下。

  馬成金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杜錢發沒動,撈網停在盆里,半天沒撈起來。

  李彪盯著陳浪。

  陳浪也看著他。

  兩個人中間,只隔著一盆硬殼青蟹。

  鄭三毛想開口。

  李彪抬手。

  鄭三毛閉嘴。

  李彪把那隻青蟹丟回盆里。

  水花濺起,濕了盆沿,也濺到他自己的布鞋面上。

  李二牛眼睛一亮,剛要開口。

  孫鐵柱看了他一眼。

  李二牛立刻閉嘴。

  李彪忽然笑了笑。

  「好。」

  他轉身。

  「走。」

  趙黑柱不甘心。

  「彪哥,就這麼……」

  李彪看了他一眼。

  趙黑柱立刻閉嘴。

  一群人退走。

  通道慢慢鬆開。

  老客這才擠上來。

  「硬蟹怎麼賣?」

  趙虎立刻回神。

  「按木牌價,活蟹一檔。」

  李小滿報數。

  王根生上秤。

  李二牛憋了半天,低聲道:「浪哥,剛才該讓他賠一雙鞋。」

  孫鐵柱道:「別添亂。」

  李二牛咧嘴。

  「我就說說。」

  陳浪把後桌證明收進油紙袋,又留一份抄件壓在原位。

  「今日照賣。」

  郭慶喜繼續落筆。

  「辰時,李彪帶人壓攤,言語威脅撤回實名材料,擅拿活蟹後放回。」

  蘇晚晴在旁補了一行。

  「未撤。」

  夜深。

  南巷小棚燈火暗著。

  李彪坐在桌後,攤位圖攤開。

  東區十二號被圈了三道。

  陳家院旁邊,炭筆重重畫了個黑點。

  鄭三毛站著不敢動。

  趙黑柱咬牙道:「彪哥,白天就該砸他攤。」

  李彪抬眼。

  「砸了,他明天就遞新材料。」

  黃算盤低聲道:「那怎麼辦?」

  李彪拿炭筆點了點「陳家院」。

  「他底氣在帳。」

  「帳沒了,實名材料就是空話。」

  他看向牆邊一個瘦小漢子。

  「周狗子。」

  周狗子往前一步。

  「彪哥。」

  「你身子小,夜裡進陳家院。」

  李彪聲音冷。

  「帶上傢伙。」

  「別動人。」

  「只找帳。」

  「蘇晚晴管的原件,李彪線索冊,實名材料。」

  「能燒燒,能撕撕。」

  「明早之前,讓陳浪手裡只剩一堆廢紙。」

  周狗子舔了舔嘴唇。

  「明白。」

  子時。

  陳家院安靜。

  新房地基旁搭著工棚。

  石灰袋壓在牆角。

  灶房後頭,水桶倒扣著。

  外間帳桌上,擺著一隻厚油紙包。

  紅繩扎口,舊毛筆壓在旁邊。

  孫鐵柱守在側屋陰影里,沒有點燈。

  蘇晚晴白日裡親手放的那包廢頁抄件,還在桌面正中。

  周狗子翻過矮牆,落地沒出聲。

  他順著灶房後側摸到外間帳桌窗下。

  窗栓輕輕一撥。

  開了。

  屋裡只有月光。

  竹桌上的油紙包擺得正。

  周狗子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摸過去,抽出匕首。

  油紙割開。

  裡面是一沓帳頁。

  「實名材料目錄。」

  「李彪線索。」

  「市場異常帳。」

  周狗子壓低笑聲。

  匕首劃下去。

  刺啦。

  紙裂開。

  他一頁接一頁撕。

  碎紙落了一地。

  「帳?」

  「讓你記。」

  「我看你明天拿啥記。」

  裡屋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喊。

  「有人動帳!」

  周狗子臉色一變。

  他轉身要翻窗。

  門外腳步已經炸響。

  砰!

  孫鐵柱一腳撞開門。

  李二牛從側屋衝進來。

  陳浪隨後到。

  周狗子剛爬上窗沿,就被孫鐵柱拽住後腰,摁在地上。

  李二牛壓住他的胳膊。

  「狗東西,還真敢來!」

  周狗子臉貼泥地,喘得急,嘴還硬。

  「晚了!」

  「帳本都碎了!」

  「彪哥說了只找帳,我沒動人!」

  屋裡煤油燈點起。

  光落在滿地碎紙上。

  蘇晚晴披著外衣站在內屋門邊,門閂還掛在門後。

  她手指攥著衣角,臉色發白。

  郭慶喜抱著墨台衝進來,看見碎紙,呼吸停了一下。

  趙虎從院外提棍進來。

  「原件……」

  周狗子抬頭笑。

  「沒了!」

  「全沒了!」

  陳浪蹲下,撿起一片碎紙。

  看了一眼。

  他把碎紙丟到周狗子臉前。

  「廢頁。」

  周狗子笑聲一頓。

  陳浪又撿起一張。

  「抄件。」

  屋裡靜了一下。

  蘇晚晴轉身走到灶後。

  她搬開一塊松磚。

  從磚縫裡抽出一隻油紙筒。

  紅繩封口。

  蠟點還在。

  她把油紙筒放到桌上。

  「實名材料原件。」

  又抽出第二隻。

  「李彪線索冊原件。」

  第三隻。

  「管理處收件證明原件。」

  周狗子臉上的笑僵住了。

  李二牛瞪大眼。

  「蘇姑娘,你這是拿廢帳釣賊?」

  孫鐵柱看他一眼。

  「閉嘴。」

  李二牛立刻閉嘴。

  但眼裡的服氣藏不住。

  郭慶喜已經蹲到周狗子面前。

  墨台打開。

  新頁鋪平。

  「子時,周狗子翻牆潛入陳家院,撬窗入外間帳屋,持匕首毀損帳冊抄件,被當場抓獲。」

  他抬頭。

  「在場人?」

  孫鐵柱道:「我。」

  李二牛道:「我。」

  趙虎道:「我也在。」

  蘇晚晴低頭清點油紙筒編號。

  「一號原件完好。」

  「二號線索冊完好。」

  「三號收件證明完好。」

  她聲音還穩。

  手指卻在發顫。

  陳浪走過去,按住她的手。

  蘇晚晴抬頭。

  陳浪聲音沉。

  「不用點了。」

  屋裡所有人都看過來。

  陳浪握緊她的手。

  「帳毀了能重寫。」

  「人不能有半點事。」

  蘇晚晴眼眶發紅,沒說話。

  謝菜花從屋裡趕來,立刻把外衣披到她肩上。

  「丫頭,先坐。」

  陳長根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這個人,明早送李書記?」

  陳浪看向地上的周狗子。

  周狗子終於慌了。

  「我……我就是偷東西,我沒……」

  李二牛按住他後頸。

  「剛才不是挺會笑?」

  孫鐵柱把匕首踢到一邊,用草繩捆住周狗子雙手。

  郭慶喜繼續落筆。

  「兇器一把。」

  「撕毀帳頁抄件若干。」

  「被抓時提到『彪哥說只找帳』。」

  周狗子猛地抬頭。

  「我沒說!」

  陳浪看著他。

  「你剛才喊了。」

  趙虎低聲道:「我也聽見了。」

  王根生從院外進來。

  「我在工棚,也聽見了。」

  李小滿舉手。

  「我聽見『彪哥』和『只找帳』。」

  周狗子臉色徹底白了。

  院外,有鄰居被驚醒。

  錢嬸披衣過來。

  劉嬸子也趕到門口。

  「咋了?」

  李二牛指著地上的人。

  「南巷派來的,半夜毀帳。」

  錢嬸臉一沉。

  「毀帳還摸進帳屋?」

  劉嬸子啐了一口。

  「這不是灰路子,這是黑心肝。」

  陳浪把三隻原件油紙筒收好,又看了一眼滿地碎紙。

  白天李彪當面壓攤。

  夜裡周狗子進院毀帳。

  兩件事,一前一後,正好接上。

  陳浪抬頭。

  「慶喜,另開一冊。」

  郭慶喜道:「什麼名?」

  陳浪看向周狗子。

  「毀證現行冊。」

  郭慶喜筆尖一頓,隨即落字。

  毀證現行冊。

  陳浪又道:「明早,帶周狗子,帶匕首,帶碎紙,帶原件,去找李書記。」

  孫鐵柱點頭。

  「我押人。」

  李二牛咬牙。

  「我也去。」

  蘇晚晴把油紙筒重新封好。

  「抄件一份送吳記。」

  「原件不離身。」

  陳浪看她。

  「你明早不去。」

  蘇晚晴搖頭。

  「我去。」

  陳浪皺眉。

  蘇晚晴看著他。

  「帳是我簽的。」

  她聲音輕,卻沒退。

  「他來毀的,也是我管的帳。」

  院裡安靜下來。

  陳浪看了她片刻,點頭。

  「那你走我身後。」

  蘇晚晴低低應了一聲。

  周狗子被捆在地上,開始發抖。

  他沒毀掉帳。

  他自己進了帳。

  陳浪把油紙袋紮緊,放進懷裡。

  「看住人。」

  「天一亮,去村部。」

  院外夜風吹過新房地基。

  木樁立在黑暗裡。

  陳浪看向南巷方向。

  「李彪。」

  他聲音很低。

  「這回,該你落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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