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證送村部,灰路子見了官
陳家院門還沒完全合上,錢嬸已經站在巷口。
劉嬸子跟在後頭,手裡攥著擀麵杖,也不知道活完面還是隨手拿的。
孫鐵柱押著周狗子走在最前面。草繩從腕子繞了三圈,繩頭塞在孫鐵柱腰間,拽一下周狗子就得跟一步。
李二牛扛著竹筐,筐里碼著碎紙、匕首、撬歪的窗栓,上頭蓋了塊濕布。
郭慶喜抱著新開的毀證現行冊,走在陳浪左手邊。
蘇晚晴把三隻油紙筒揣在懷裡,外頭裹了舊布,紅繩蠟封貼著她的衣襟。出門前陳浪從灶後磚縫取出原件,親手遞給她。她走路的時候手臂微微收緊,把筒子夾穩。
陳浪走在最後。
他出門前在灶後磚縫裡又摸了兩遍,指尖碰到冷磚才收手。沒有遺漏。
錢嬸低聲開口。
「陳浪,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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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點頭,沒停步。
劉嬸子追了兩步。
「那個人半夜翻牆進的?」
「嗯。」
劉嬸子啐了一口。
「造孽。」
隊伍沿村道往村部方向走。清早的路上只有挑水的和餵雞的,看見孫鐵柱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周狗子低著頭,腳步拖沓,草鞋底蹭在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腕子上的繩勒得緊,皮肉翻出一道紅印。
沒人跟他說話。
趙虎和王根生留在陳家院,李小滿守新房工棚。
陳長根靠著門框看了兒子一行人走遠。
他沒說話。
等人影拐過牆角,他轉身把院門栓死。
村部大門剛開。
院裡地面還濕著,李書記手裡端著半盆洗臉水,正要往牆根潑。
他抬頭看見孫鐵柱押著一個人進門。
竹筐里碼著碎紙,一把匕首橫擱在上頭,刀柄纏著黑布條。
水盆擱到了條凳上。李書記沒潑。
「怎麼回事?」
陳浪把周狗子帶到石桌前。
沒有先開口喊冤。
他側身讓了一步,看向郭慶喜。
郭慶喜翻開毀證現行冊,站到石桌一側,聲音不高,一字一句。
「李書記,子時,周狗子翻牆潛入陳家院,撬窗入外間帳屋,持匕首毀損帳冊抄件,被當場抓獲。」
他翻了一頁。
「在場人,孫鐵柱、李二牛、趙虎、王根生、李小滿。」
郭慶喜把竹筐放上石桌。
碎紙先出來。一片一片鋪開,撕痕清晰,紙面上還有墨跡。
匕首橫放在旁邊。刀柄黑布條綁了兩道,不是村里殺魚切菜的傢伙。
撬歪的窗栓最後放出來,鐵皮翻卷,木頭茬口發白。
李書記蹲下身。
他沒碰匕首。只看了刀柄黑布條兩秒,又看了看刃口。
站起來時,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一層。
他看向周狗子。
「你說。」
周狗子跪在石桌前。
膝蓋砸在硬土上,身子往前一栽,被孫鐵柱拽住繩頭才沒趴下去。
他嘴唇發白,舌頭舔了兩遍下唇,眼珠左右轉。
「我……我就是想偷點東西賣錢……」
李書記一掌拍在石桌面上。
石桌嗡了一聲。碎紙跳了跳。
「偷東西拿匕首割帳本?」
周狗子脖子一縮。
郭慶喜翻到記錄頁,手指點在那行字上,念出來。
「被抓時,周狗子喊出原話'彪哥說了只找帳,我沒動人。'」
他抬頭看李書記。
「逐字記錄。五人在場。」
李二牛扛著竹筐站在旁邊,立刻接話。
「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邁了半步。
「趙虎在院裡。王根生從工棚跑進來。李小滿在外院。都聽見了。」
周狗子臉色從白往灰走。
「我沒說過……」
孫鐵柱沒動。
他聲音沉,像壓了一層鐵。
「你剛才在陳家院也否認過一回。」
他看著周狗子後腦勺。
「現在要再否認一回?」
李書記繞到石桌另一邊,站到周狗子正前方。
兩人之間不到三尺。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周狗子頭往下低。
「這是村部。」
李書記聲音壓下來,沒有喊。不喊比喊更重。
「你再說一句假話,我現在就讓人把你送到胡廣遠所長那裡去。」
周狗子渾身一抖。
那三個字比什麼都管用。
胡廣遠。
村里哪個混子不知道,進了派出所的門,出來就不是嘴皮子能解決的事。
周狗子膝蓋挪了挪,眼珠轉了兩圈,嗓子擠出半句。
「我……我是翻牆進去的,但我就是手欠……」
陳浪不看他。
「慶喜,把匕首那頁翻給李書記。」
郭慶喜手指一撥,翻到物證欄。
「匕首,非村用魚刀。刀柄纏黑布條兩道,刃長五寸四,刃口無魚鱗無鏽,屬刻意攜帶。」
他又翻一頁。
「窗栓撬痕方向從外向內,鐵皮翻卷角度與匕首刃寬吻合。」
李書記把匕首、碎紙、窗栓在石桌上重新擺了一遍。
擺得整齊。
匕首對著窗栓。碎紙鋪在旁邊。撕痕和刃口朝同一個方向。
他指著周狗子。
「偷東西的人帶魚刀。你帶的這個,是來割紙的。」
周狗子嘴角抖了一下,話接不上來。
李書記指著郭慶喜手裡的記錄頁。
「最後問你一遍。」
院子裡安靜下來。連牆外過路人的腳步聲都能聽見。
「誰讓你去的?」
周狗子額頭上的汗珠淌下來,順著鬢角拐彎,掛在下巴尖上,搖晃了兩下,掉在地上。
他抬頭看陳浪。
陳浪沒有表情。
他又看李書記。
李書記也沒有表情。
院外有腳步聲。是村里早起挑水的人路過,往院裡探頭看了一眼,被門口的老趙頭擋住。
李書記沒管外面。
他只盯著周狗子。
周狗子的膝蓋在地上又挪了挪。草繩拽緊,孫鐵柱手腕收了一下力,繩子繃直。
周狗子終於扛不住了。
他膝蓋往前一滑,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磕在硬土面上。
「是……是李彪。」
李二牛攥住竹筐邊沿。郭慶喜筆尖懸停了半秒,然後落下去,飛快。
「李彪讓我去的。」
周狗子聲音發顫。氣息碎成一截一截。
「他說只找帳,不動人。」
他把臉從地上抬起來,土灰沾在額頭上。
「他說陳浪有一本線索冊,還有實名材料原件,都在蘇姑娘管的帳桌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
「他讓我摸進去,能燒就燒,能撕就撕,明早之前讓陳浪手裡只剩廢紙。」
郭慶喜筆尖不停。一字不漏。
石桌對面,蘇晚晴把三隻油紙筒從懷裡取出來。
舊布打開。紅繩蠟封完好。三隻筒並排擺在石桌另一端。
「原件在這裡。」
她聲音不高,手指尖還沒完全收住顫意,但聲調一個字都沒抖。
「他撕的是廢頁抄件。」
李書記看著三隻油紙筒。
又看了看滿桌碎紙。
他胸口悶了一下,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臉上的怒意壓都壓不住。
「陳浪。」
他轉向陳浪。
「你把話從頭說。」
陳浪沒有急。
他從鄭三毛黃算盤索要三百照看費開始說。
腳夫被斷。
碎冰漲價。
潑髒水堵攤。
李坤罰單。
李彪當面壓攤,威脅撤回實名材料。
每說一件,郭慶喜就在旁邊翻出對應的異常帳頁,平放在石桌面上。
蘇晚晴解開油紙筒。
管理處收件證明原件。紅章。許幹事簽名。
四家供貨聯條。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
李彪線索冊原件。時間、金額、經手人、收費名目,逐條列清。
紙頁一張張鋪開。石桌放不下,郭慶喜把墨台搬開,又借了值班桌的一角。
李書記越看,臉色越沉。
他翻到秦二海那張條子。
「因市場外部壓力減量,貨品無問題。」
手指停了。
他把條子舉到眼前,看了兩遍。
又翻到羅友方海潮樓驗收條。
「市場受阻仍按時到貨。」
幾個字扎在紙面上。
最後翻到管理處許幹事蓋的紅章收件證明。
「材料已收,待核查。」
李書記把紙放下。
「這些東西,管理處認了?」
「認了。」
陳浪道。
「收件證明是許幹事當面蓋的章。」
李書記站起來。在院裡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濕土上,留下兩個深印。
他走到院牆邊,回頭看周狗子。
「你跟李彪多久了?」
周狗子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半……半年。」
「他還讓你幹過什麼?」
「搬過冰……收過照看費……幫鄭三毛盯過攤子……」
李書記把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又慢慢鬆開。
他走到村部門口,喊來值班的老趙頭。
「把人看好。我今天要去鎮上。」
老趙頭看見地上跪著的周狗子,又看見滿桌的碎紙和匕首,愣了一下。
「書記,這是?」
「夜裡翻牆進人家院,拿刀毀帳本。」
李書記的聲音又硬又沉。
「先在村部關著,誰也不准放。」
他轉頭看陳浪。
「材料帶齊了?」
陳浪拍了拍懷裡的油紙袋。
「齊了。原件一份在我手上。抄件一份存吳記。毀證現行冊、周狗子口供、在場人證記錄,都在。」
李書記點頭。
「跟我走。去鎮上。陳浪帶蘇晚晴和郭慶喜,夠了。」
他看向孫鐵柱。
「鐵柱,你守在村部,看住人。誰來問,不准放。誰來接近,不准放。」
孫鐵柱站直。
「明白。」
李二牛站在原地,嘴張開又閉上,竹筐往下放了放。
陳浪看了他一眼。
「守好東區十二號。別空盆。」
李二牛胸口那口氣憋了半天,終於吐出來。
「行。」
大路上,日頭已經翻過東邊樹梢。
李書記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陳浪跟在後面。蘇晚晴和郭慶喜一左一右。
路上有趕早市的村民,看見李書記鐵青著臉帶人走,都悄悄讓到路邊。沒人敢搭話。
走到村口岔道時,李書記開口了。
「陳浪,你知道我今天帶你去找誰?」
陳浪道。
「管理處?」
李書記搖頭。
「管理處收了件,但許幹事說得清楚,定責不是他一句話的事。腳夫、冰、照看費這些灰路子,管理處管不到根上。」
陳浪沒接話。他聽出李書記不是隨便往前走的。
李書記頓了一下。
「去鎮政府。找梁德秋副鎮長。」
蘇晚晴腳步微頓。她手臂收緊了一下,油紙筒貼著胸口。
郭慶喜把帳冊抱得更緊。
陳浪問。
「梁副鎮長管哪一塊?」
「市場,治安。李彪那幫人搞的事,巡查壓不住,管理處推不動。得有人拍板才行。」
陳浪又問。
「他認我的材料?」
李書記沒正面答。
「看你的材料硬不硬。」
陳浪把油紙袋往懷裡壓了壓。袋子貼著心口,隔著衣服能感覺到紙頁的硬度。
「那就讓他看。」
鎮政府的院子比管理處大三倍。
青磚牆。鐵皮頂。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牌子,漆面裂了幾道縫,字還清楚。
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藍布褂子,坐在門房裡喝水。他看了看李書記的證件,又掃了一眼陳浪幾人,抬手放行。
走廊長。水泥地面踩上去聲音悶。
盡頭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高,頭髮往後梳,額角有兩道深紋。桌上擺著搪瓷茶杯和一摞文件。
梁德秋抬頭看見李書記,站起來。
「老李?什麼事這麼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