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長約續簽,基本盤鎖死
院裡鬧哄哄的上樑飯剛散,油花和酒氣還沒完全退去。
郭慶喜已經把幫工人情帳、工飯帳和今日東區十二號的籤條分門別類,小心地收進了不同的油紙袋。
陳浪沒在院裡多留。
李彪被拘的風頭正勁,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股熱乎氣,但他不想借著這股風擺酒吹噓。
他只走到院角,看趙虎和王根生把收貨用的木盆刷洗乾淨,歸置到新牆根下碼好。
「房子起來了,貨路也不能散。」
他只叮囑了這一句。
蘇晚晴坐在燈下,細長的手指捻著幾張剛收到的驗貨條。
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四家的字跡,她都認得。
她發現,這四張條子除了照常簽字畫押,末尾都額外添了一筆。
吳守田寫的是:「明日照收。」
董明生寫的是:「貨路穩定,盼續。」
秦二海寫得最直接:「有貨照送!」
海潮樓的帳房柳志明則寫了:「驗貨無誤,供貨勿斷。」
蘇晚晴把條子按順序疊好,壓在帳冊底下。
第二天清晨,東區十二號照舊開攤。
市場公開欄上,那張白紙黑字的整改公告還在,字跡被晨露洇濕,但「李彪拘留三個月」幾個字,依舊清晰。
老邱拿著尺繩,把東區十二號的攤位線又量了一遍,然後在巡查頁上寫下「經營正常」,簽了名。
周圍的攤販,沒人再敢把爛筐子和空水桶往通道上擠。
客人圍著陳浪攤前的木牌挑貨,活貨盆是活貨盆,降檔盆是降檔盆,界限分明。
村里來的散戶,也自覺地按活貨、降檔、死壞分好筐,排在攤後等候交接。
一切井然有序。
陳浪讓郭慶喜翻開一本新帳冊。
「開新頁。」
他聲音不高,卻讓旁邊的李二牛和孫鐵柱都聽得清楚。
「寫上『來年供貨意向』。」
郭慶喜筆尖一頓,抬頭看他。
陳浪把一塊濕麻布蓋在活蝦盆上,繼續道:「今天開始,若有人談長約,必須先把供量、季節、驗貨規矩、急單章程和結算日子,一條條寫清。不許口頭熱乎。」
話音剛落,吳守田就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他沒看盆里的貨,眼睛直直地看著陳浪。
「陳浪兄弟,」他搓了搓手,開門見山,「你這貨路穩了,我尋思著,明年……明年吳記的中貨和硬殼蟹,能不能先給我鎖住?」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靜。
旁邊一個瘦臉攤主,平日裡就愛跟風,此刻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吳老闆,這李彪剛進去,你就要幫著陳浪立新秤桿了?就不怕他以後坐地漲價,把整個塘頭鎮的價都給拿捏了?」
幾道不善的視線立刻扎在吳守田身上。
他被這麼一激一拱,臉色有些發白,剛要說出口的話也卡在了喉嚨里。
攤前的氣氛瞬間有些僵。
李二牛眉毛一豎,就要上前理論,被陳浪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陳浪沒有看那個瘦臉攤主,也沒急著讓吳守田表態。
他只對郭慶喜抬了抬下巴。
郭慶喜立刻會意,從帳袋裡抽出幾份舊材料,當眾擺在後桌上。
第一份,《七日穩供冊》。
第二份,吳記簽下的第一擔保書。
第三份,幾十張蓋著吳記紅印的「無劣貨糾紛」驗貨條。
第四份,斷冰壓價時,吳記依舊按檔收貨的「少冰日」籤條。
「吳老闆,」陳浪開口,「我這兒的規矩,您最清楚。」
他讓蘇晚晴把舊章程念了出來。
「按季議量,按檔驗貨,當日簽字,壞貨不混,好貨不亂壓。」
念完,陳浪看著吳守田,補充道:「吳記可以有穩定的供量,但不能買斷所有散戶的好貨,也不能斷了其他店口的正常供應。」
「這塘頭鎮的市場,不是誰家一口能吃下的。」
吳守田聽完,提到嗓子眼的心徹底落了回去。
他要的就是這個明白帳。
陳浪不是李彪,陳浪的規矩寫在紙上,誰都看得見。
「好!」他一拍大腿,「就要你這個章程!」
他話音未落,董明生也帶著夥計趕到了。
「陳浪,我也來談明年的貨!」董明生比吳守田更急,「我店裡的淨蟶王、花螺、大黃魚,都是回頭客認準的。我來年要固定的量!但我怕旺季的時候散戶供的貨里摻泥,淡季又怕你斷了供。」
秦二海也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看見吳記、董記都搶在了前頭,張口就喊:「還有我!陳浪,給我家也加量!」
蘇晚晴沒等陳浪開口,就從帳冊里翻出一頁記錄,遞到秦二海面前。
「秦老闆,你家店裡只有兩個淺盆,夥計呂小五一個人換水都忙不過來。上次供了兩簍貨,就死了小半盆蝦。這記錄還在呢。」
秦二海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陳浪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全盤答應。他看著面前的三位老闆,拿起筆,在「來年供貨意向」頁上劃出三欄。
「董記,列為淨貨穩定口。旺季前,我教散戶怎麼吐泥清沙;淡季,我帶隊下礁,保你不斷貨。」
「秦二海,列為小量快轉口。按你店裡的保活能力,逐季加量,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他讓兩家老闆當場在意向頁上寫清楚:「按店內保活能力逐季增減」。
周圍的攤販和客人全都看呆了。
還能這樣做生意?
不是誰給錢就賣,而是看你的店,配不配賣我的貨。
連秦二海自己,也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認下。因為陳浪的帳本,把他店裡的底細寫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海潮樓的朱貴帶著兩個夥計,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他來得最晚,架子卻最大。
「陳浪啊,」朱貴一開口,就想拿捏姿態,「聽說你這兒在談明年的約?海潮樓大宴多,你那些深礁硬貨,明年可得優先著我們。價錢嘛,長約,總得給個實在價,也算給你個體面。」
李二牛的臉當場就沉了下去。
不等他發作,羅友方和帳房柳志明從後頭跟了進來。
羅友方二話不說,直接從柳志明手裡拿過幾張舊單據,拍在陳浪的後桌上。
第一張,壽宴硬貨帳,一百八十三塊,現結。
第二張,救席急貨條,價高一成,現結。
第三張,風雨夜潮優等驗收條,上面寫著「市場受阻仍按時到貨,貨質優等」。
「朱貴,」羅友方冷冷地看著他,「海潮樓的招牌,是靠這些貨撐起來的,不是靠你那點小算盤省出來的。」
陳浪接過那幾張條子,只對朱貴說了一句:「海潮樓要急貨,可以,按急貨章程,提前預定。要優先,也行,按優先的價。想拿擔保章換低價,我這帳上沒這條規矩。」
朱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憋成了豬肝色。
陳浪不再理他,將四家的需求匯總到一張新的紙上,落筆寫下「來年供貨草約」。
吳記:主收中貨,兼收部分硬殼活蟹。
董記:主收淨蟶、花螺、大黃魚等淨貨。
秦二海:按盆口能力,小量快轉。
海潮樓:宴席硬貨、急貨,需提前預定,急貨價另列。
所有貨,繼續沿用木牌編號、雙聯條、驗貨簽字的規矩。
蘇晚晴在末尾補上一欄,字跡清秀而堅定。
「結算周期:散戶貨款日結,風雨無阻。各店口貨款,可按長約月結,但不得因此拖欠散戶現結款。」
「散戶現結不動!」
這六個字一出來,吳守田、董明生都鄭重點頭。
攤後那些一直懸著心看的散戶,也徹底安靜下來。
他們怕的,就是陳浪跟大店綁在一起,忘了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現在看來,陳浪的帳,把他們的根也護住了。
然而,陳浪沒有立刻讓四家蓋章。
他做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讓郭慶喜,把攤位後頭所有的帳冊,全部搬了出來。
散戶收貨帳。
東區十二號明攤帳。
四家供貨聯條冊。
一本本帳,並排擺開。
「各位,」陳浪指著那些帳冊,「過去一個月,周二壯交的淨蟶,三成進了董記,兩成在咱們攤上賣了。趙滿倉的硬殼蟹,一半被海潮樓訂了急貨。你們交的每一簍貨,怎麼走的,賣了多少錢,損耗了多少,都在這上面。」
他當眾,把各類貨的真實走量、損耗、急單次數和回款周期,算得一清二楚。
周二壯、趙滿倉幾個散戶擠在最前頭,伸長了脖子。
當周二壯親眼在帳上看到,他交的那一筐蟶子,旁邊對應著董記的驗收條和售價時,他的手都開始發抖。
趙滿倉則是死死盯著帳頁上,自己名字後面跟著的「海潮樓急貨」幾個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從灘涂里刨出來的辛苦,是如何一步步變成鎮上飯館裡的好價錢。
中間沒有黑心秤,沒有模糊帳,每一筆都乾乾淨淨。
在場的吳守田和董明生幾位老闆,更是心頭劇震。
他們看到的不是帳。
這是一條被梳理得清清楚楚,能看到未來的貨路!
陳浪這才把那份草約推到桌前。
「所以,供貨量,得按這帳上的數來,逐季增加,不能一口吃滿。得讓這條路,穩穩噹噹地走下去。」
吳守田第一個上前,拿起印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我吳記,認這個穩當!」
董明生緊隨其後,蓋章後,又在旁邊補寫了一行:「淨貨穩定供給,信譽擔保。」
秦二海雖然只拿到了小量快轉的額度,但也心服口服,老老實實按了手印,認下不亂加量、不拖帳。
最後,海潮樓的章,由帳房柳志明親自蓋下。
羅友方在旁邊,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寫明:「宴席急貨提前預定,驗貨合格按章結算。」
四份來年供貨的合約,齊齊整整地擺在東區十二號的後桌上。
紅色的印泥,在陽光下格外鮮亮。
圍觀的客人和攤販,看著那四方紅印,竊竊私語。
「明年一年的生意……這就定下了?」
「他不是個擺攤的了,他是這幾家店的供貨頭兒!」
傍晚,陳家院。
散戶們比往日更早地排起了隊,交貨時,人人都主動報著時辰、分著檔口。
趙虎坐在收貨桌前,再也沒有一個熟人敢上來跟他套近乎、讓他高抬貴手。
陳長根站在新房高高的房梁下,看著兒子回來。
陳浪沒有多說,只是把那四份沉甸甸的合約,放進一本新開的冊子裡。
謝菜花給蘇晚晴端來一碗剛燉好的熱湯,滿臉都是笑。
院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幾張紙的分量。
陳浪當著所有人的面,定下了院裡往後的新規矩:「鎮上攤子照開,散戶現結照發,四家合約照章履行。咱們的規矩不變,誰的貨好,誰就拿好價。」
蘇晚晴在那本新冊子的封皮上,用最端正的字,寫下十個字。
「來年供貨冊·吳董秦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