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旺季將至,市場見頂
第二天清晨。
陳家院裡已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
新房的門框剛刷過第一遍桐油,在晨曦中散發著生澀的氣味。
後院新鋪的石板排水溝旁,趙虎和王根生正賣力洗刷著一排收貨用的木盆,歸置到新開的洗筐口下,半點不擋堂屋的路。
蘇晚晴將那本《婚嫁儲備》仔細收進木箱,這才翻開攤位帳,抬頭看向正在檢查攤位票和幾家長約的陳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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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定了,帳更不能亂。」
她的聲音輕柔但清晰。
「旺季要來了,貨款、工錢、婚嫁錢,一條線都不能串。」
陳浪點頭,將幾份憑證並排放好,聲音沉穩:
「規矩不變。」
誰也沒料到,塘頭鎮海鮮消費的旺季,來得如此迅猛。
東區十二號的攤位剛擺開,活蹦亂跳的硬殼蟹、吐盡泥沙的淨蟶,立刻就被潮水般的人群圍住了。
「這蟹怎麼賣?給我來十五斤!」
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指著盆里最大的幾隻,口氣不小。
話音未落,吳記的孫小柱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一把將訂貨條拍在案上。
「陳浪哥!快!店裡老客訂了兩桌家宴,中貨急著要!」
他話還沒說完,董記的夥計董小福也帶著口信趕到:
「陳老闆,我們掌柜的說淨貨得多備些!」
秦二海更是直接派了呂小五過來,就一句話:
「小海鮮有多少要多少!」
最後,海潮樓的夥計王小喜也匆匆跑來,點名要硬殼大青蟹和大石斑。
一張張訂貨條,一句句催貨聲,砸得李二牛興奮得臉都紅了。
攤前散客排起了長隊,趙虎從陳家院送來的第一批貨,不到半個時辰就見了底。
「浪哥,秦二海那邊派人來催第二趟了!」
「吳記也說,午前補不上貨,他們家那兩桌老客就要轉去別家買了!」
李二牛急得滿頭是汗,眼看活貨盆快空了,
下意識就想把旁邊降檔的軟殼蟹往裡扒拉。
他不是想學周老三他們使壞,純粹是急瘋了,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不能斷貨!
王根生也守在空盆邊,壓低聲音:
「浪哥,這麼多客人等著,咱攤上要是空了盆,傳出去不好聽啊!」
攤前的客人聽見貨不夠,也開始騷動起來。
「手拿開!」
陳浪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瞬間壓住了現場的混亂。
他一把抓住李二牛的手腕,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隨後鬆開。
他當眾拿起幾塊木牌,親自把活貨、中貨、降檔貨的盆隔開,又把寫著「預訂」的條子壓在另外幾隻空桶上。
「先保四家基礎供量,再保咱家明攤不斷盆,最後才接散客的加單!」
有客人嫌他死板,抱怨著有錢不賺。
陳浪只回了一句:
「今天多賣一桶混貨,明天就多一條客訴。」
蘇晚晴立刻會意,在旁邊補開一頁「旺季訂單欄」,將所有訂貨條按「已接、可接、暫不能接」三項分開,讓郭慶喜照著唱名。
「吳記中貨,已備!」
「董記淨蟶,半個時辰後取!」
「秦二海小海鮮,因量大,今日只能供平日份額!」
誰催單,都得按帳上的順序來。
就在這時,海潮樓的夥計王小喜擠了上來,話里透著優越感。
「陳老闆,朱貴經理說了,咱們可是你的擔保戶。今天這硬貨,要是不能優先供給我們,年底的席面,可就得另找貨源了。」
李二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頭,肩膀卻被孫鐵柱一把按住。
陳浪連眼皮都沒抬,直接翻開那本《來年供貨冊》的草約,指著上面白紙黑字的條款,不急不躁。
「海潮樓的急貨,規矩是提前一天預定,按急貨價算。」
「今天這單,按臨時加單處理,我盡力勻,但不能插隊。」
他又轉向秦二海的夥計呂小五。
「秦老闆店裡水盆淺,人手少,這規矩是他自己認下的。小量快轉,是為了保活。現在因為旺季就硬塞兩簍貨過去,下午死了半簍,這損失算誰的?」
兩個夥計被問得啞口無言。
周圍排隊的客人也聽明白了,陳浪不是不賣,是不肯拿壞規矩去換這一日的高價。
壓力之下,陳浪之前立下的分檔、長約、保活章程,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他迅速重新調配貨路。
「鐵柱,石斑魚、硬殼蟹、響螺分出來,按長約份例,優先發海潮樓和吳記!」
「趙虎,你現在回院裡,專跑第二趟,把新收的淨蟶、花螺按董記和明攤的量拆開送來!」
「根生,你去守側口,驗散戶補的貨,跟他們說明白,今天只收淨貨、硬貨,混貨一概不要!」
「二牛,你把這些降檔的小蟹單獨掛牌,明價出售,不許混入活貨盆!」
孫鐵柱立刻按少冰保活法,分層擺放。
趙虎拔腿就往陳家院跑。
整個攤位,亂而不倒,緊繃卻有序地重新運轉起來。
吳守田和董記的夥計親眼看著陳浪在爆單的壓力下,依舊有條不紊地分貨、記帳,非但沒有不快,反而心頭更踏實了。
吳守田更是主動拿起筆,在當天的收貨條上,鄭重補了一句:「旺季加單,未混貨。」
攤前原本焦躁的客人,見到這般陣仗,也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排隊。
午後,日頭偏西。
東區十二號的攤位上,沒有一隻空盆。
四家商戶的基礎供量都穩穩送到,散客們也各自買到了標明檔位的海貨。
夜裡,陳家院燈火通明。
蘇晚晴坐在桌邊,算盤撥得又快又急,最後,算珠「啪」地一聲落定,
她抬起頭,眼裡有光,卻壓著聲音,只對陳浪一人報出那個數字。
「扣掉冰錢、人工、損耗,今日淨利,二百三十六塊四。」
陳長根倒吸一口涼氣,他這輩子沒想過,一天能賺這麼多錢。
謝菜花喜上眉梢,忍不住念叨:「這麼算,咱們給晚晴的聘禮,能備得更厚實了!」
然而,陳浪還沒來得及說話,蘇晚晴卻把近幾日的攤位帳、四家長約、散戶收貨量和今日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旺季訂單欄》攤開。
她用一支紅筆,圈出了幾組數字。
「今日不是常態,是旺季的尖頭。」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屋裡賺錢的熱乎勁兒,退了下去。
「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今日都加了量。但再往上,他們的盆口、灶口、還有客流,都吃不下了。」
她逐項指出:「沙灣村和附近幾個灘口,能出的優質硬貨,每日就那麼多。趕海要看潮水、看天氣,咱家收貨的量,有上限。」
「塘頭鎮的客流再旺,也只是逢年節酒席的時候拔高一截,不可能天天如此。本地的盤子,就這麼大。」
李二牛聽得一愣:
「那……那咱們多下幾趟灘不就有貨了?」
「然後呢?」
陳浪搖了搖頭,翻出那本記錄著風雨夜潮和少冰日虧損的舊帳冊。
「靠人硬扛,把命搭進去?」
「還是為了多撈兩網,把保活的規矩扔了,讓貨爛在桶里?」
院裡的眾人,徹底從一天賺二百多的狂喜中清醒過來。
他們終於意識到,陳浪如今面對的,不再是如何在塘頭鎮站穩腳跟。
而是這個本地的盤子,已經快要裝不下他了。
陳浪沒有立刻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
他只是拿起筆,讓蘇晚晴單開一頁「旺季上限核算」,在頁首,他親自寫下三行字。
本地攤位,穩。
四家供貨,穩。
優質貨源,不足。
寫完,他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只守塘頭鎮,最多,做個本地供貨商。」
這句話落下,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
陳長根、謝菜花、趙虎、王根生、李二牛,所有人都沉默了。
連剛來還木盆的散戶周二壯,都聽得站在院門口,忘了邁步。
陳浪合上帳冊,將今天掙的二百三十六塊四,清晰地分撥。
一部分歸入經營周轉。
一部分存入建房尾款。
另一部分,則鄭重地記在了《婚嫁儲備》的新頁上。
他抬頭,聲音平穩如初。
「今天的錢,照規矩進帳。隊裡工錢照發,散戶現結不動。」
「至於往上一步……先把帳算明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