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近灘見頂,海里才有活路
臘月年貨的生意,如滾油潑火,轟然旺起。
陳家院堂屋那張嶄新的八仙桌上,《年末衝刺帳》穩穩攤在正中。
蘇晚晴指尖撥動算盤,珠落如雨,清脆而有節奏。
她按昨夜定下的四條紅線,一絲不苟地核對著昨日的進出款項。
後院,新鋪的石板排水溝旁,趙虎和王根生正吭哧吭哧地洗刷著一排排收貨用的木盆,動作麻利,半點不拖泥帶水。
三條業務線,開攤、開工、收貨,並行不悖,井然有序。
蘇晚晴清點完最後一筆款項,抬頭看向正在檢查攤位票和幾家長約的陳浪,聲音輕柔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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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貨組合的勢頭很好,但貨源已經連續兩天吃緊了。」
她將幾本帳冊並排推到陳浪面前。
「昨天的散戶收貨量,比前天降了一成。今天送來的貨,品相也開始混雜。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的基礎供量不能斷,咱倆的婚嫁儲備和建房尾款,更不能亂動。」
陳浪的目光從帳頁上移開,沒說話。
他只是把今日的潮汐表、散戶預報的貨量、四家基礎訂單擺在一起,沉默地看了半晌。
屋裡屋外,所有人都在為年末的豐厚收入感到興奮,只有他,看到了那根繃緊的弦。
「今天,去一趟望潮灘。」
陳浪終於開口,聲音沉穩。
「望潮灘?」
李二牛剛從外面進來,聽到這三個字,眼睛一亮。
「浪哥,那可是咱沙灣村東邊最大的一片灘,今天正好是年末最後一個大低潮,肯定能摸到好東西!」
「這趟去,不是賭大貨。」
陳浪的目光掃過眾人,「是去親眼核一次,這片近灘,到底還能出多少貨。把上限,看清楚。」
出發前,陳浪重新分工。
「二牛,你管前擔和硬貨分揀。」
「鐵柱,你盯安全線,拉繩分區。」
「趙虎、根生,你們倆負責散戶的臨時交貨口,一個翻底,一個記帳。」
「慶喜,你帶小帳冊,跟著我,記錄潮點、人手、貨量和耗時。」
分派完畢,他當眾定下三條規矩:
「第一,不搶險礁;第二,不混散戶的貨;第三,不為年末這點高價,亂下深溝。誰越線,誰今天就停工。」
蘇晚晴將一頁新開的「望潮灘低潮核算頁」,仔細夾進油紙袋,遞給陳浪,只叮囑了一句:
「人比帳重要。」
……
半個時辰後,望潮灘。
眼前的景象,讓李二牛倒吸一口涼氣。
往日裡空曠的灘涂,此刻竟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沙灣村、鄰近的西灣村和東平村,能下灘的幾乎都來了。
周二壯、趙滿倉這些熟面孔也在其中,人人聽說年末價高,都紅了眼,拿著竹簍搶蟶眼、翻石縫、圍淺溝,整個灘面沸反盈天,人聲鼎沸。
「我的天……這麼多人!」
李二牛看得發愣。
他一眼就看到,平日裡能出大青蟹的那幾處礁縫,此刻圍了七八個人,腳下的渾水翻湧,別說蟹了,連個螺都看不見。
「浪哥,好地方都被人占了!咱們往外側走!」
李二牛急得想往外側的礁帶沖。
幾個相熟的散戶也高聲喊著:
「陳浪,今天可得多摸點啊!錯過今天,年前就少掙一大筆錢!」
旺季不是陳家一家的旺季。近灘這點資源,早就被無數雙眼睛盯得死死的。
「都站住!」
陳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沒有讓隊伍亂沖,而是讓孫鐵柱取出安全繩,在腳下堅實的灘涂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界線。
「鐵柱,把這片灘分成三段,淺灘、螺帶、蟹溝,分頭作業,不許越界搶點!」
「趙虎、根生,把收貨口立在這兒,所有散戶想交貨的,都得到這兒來,當面翻底!」
「慶喜,開帳,按每半個時辰,記錄各段出貨量!」
一套指令下來,混亂的人潮中,陳家小隊硬生生釘出了一片秩序。
李二牛仍不甘心,他指著遠處一塊露出半截的黑礁,急道:
「浪哥,那裡肯定有硬貨!」
陳浪沒理他,只是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剛沒過腳踝的回水,水流的方向已經開始微妙地改變,正繞著那片黑礁的外側走。
「看清楚水線。」
陳浪的聲音冷了下來。
「今天不是讓你拿命,去換一簍貨。」
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李二牛心頭的火氣徹底澆滅。
隊伍被死死壓住,那些跟著陳家院掙了錢的散戶,見狀也猶豫起來,竟也學著按陳浪劃出的線,分開了作業區。
低潮最滿的時辰到了。
望潮灘看似鋪開了一片廣闊無垠的灘面,任人拾取。但實際的出貨量,卻遠不如預想。
蟶子,又小又散。
花螺,被無數隻手翻得七零八落,許多都破了殼。
硬殼蟹,只在幾條偏僻的深溝里,零星出現。
趙虎守在收貨口,嚴格執行著陳家院的規矩,將一個散戶簍子裡的貨倒在淺盆里,當眾分揀。
「這五隻是軟殼蟹,降檔。」
「這半筐螺,殼都破了,也降檔。」
「還有這些蟶,全是泥,得另算。」
那散戶抱怨起來:「哎呀,趙虎,都是一個村的,年末價高,還分這麼細幹嘛?」
沒等趙虎開口,旁邊的周二壯先替他說了話,嗓門比誰都大:
「就得這麼細!不分清楚,回去路上爛了半簍,到時候你虧,浪哥也虧!想多賣錢就自己弄乾淨了!」
話糙理不糙。那散戶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悻悻地蹲下,自己重新分揀。
但帳面上的數字,並不好看。
郭慶喜拿著筆,對著剛統計出的前半潮總量,高聲報了出來。
數字入耳,李二牛臉上那股興奮勁兒,明顯沉了下去。
人多,貨卻沒多。
陳浪沒有因為貨少就加人亂挖。
他走到郭慶喜身邊,拿起筆,在那頁核算帳上,親自添了幾項。
「人多、點散、品相降、耗時增。」
他又讓趙虎,把散戶交來的優質淨貨,和陳家隊伍自摸的貨,分開稱重記錄。
「把帳做細,才知道力氣花在哪兒了。」
潮水開始回涌。
遠處,那片被李二牛惦記的黑礁徹底露出水面,石縫裡,隱約能看到大蟹揮舞的巨螯和一簇簇肥美的螺窩。
「浪哥!快看!」
李二牛眼睛都直了。
幾個年輕的散戶也被年末的高價刺激得嗷嗷叫,扛著工具就要跟過去。
陳浪卻一動不動,他只是拿起一根探潮的竹棍,插進腳邊的水窪里,指給眾人看。
「回水已經從兩側包過來了。」
他抬了抬下巴,孫鐵柱立刻會意,扯著嗓子大喊:
「撤線!所有人往回撤!」
有散戶不服氣,漲紅了臉喊:
「明明看著有貨!就差幾步路!」
陳浪的目光掃過那人,聲音冰冷:
「慶喜,記下來。外礁距離岸邊三百二十步,回水已封死兩側退路,無船,無法靠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看見,不等於拿得到。拿得到,也得有命活著帶回來。」
所有躁動的心思,瞬間冰封。
眾人這才明白,陳浪帶他們來,根本不是為了「搶貨」。
而是用最殘酷的現實,給所有人上了一課,一堂關於「上限」的課。
隊伍收心,開始掉頭回撤。
當眾人扛著不算豐厚的貨擔,走到沙頭港邊的堤壩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停住了腳步。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塗著藍漆的機動漁船,正破開浪花,轟鳴著回港。
船一靠岸,甲板上的人立刻忙碌起來。
一筐筐,一筐筐的海貨,被流水般地抬下船。
銀亮亮的帶魚,堆積如山。
半米多長的大魷魚,泛著新鮮的光澤。
活蹦亂跳的大石斑,在水箱裡撞得砰砰響。
還有那整筐整筐的硬殼青蟹和大海蝦,個頭、品相,完完全全碾壓了他們這群趕海人忙活大半天的收穫。
李二牛看得眼都直了,手裡的擔繩不知不覺鬆了半寸。
趙虎低頭看了看他們腳邊那幾隻分揀得清清楚楚的貨桶,再抬頭看看船上那仿佛無窮無盡的海貨,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巨大的反差,無聲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才是真正的海里刨食。
他們這點趕海的營生,跟人家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陳浪卻沒有任何失態。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震驚,也沒有湊熱鬧上去亂問價。
他只是把手裡那幾隻最肥的青蟹,鄭重地交給李二牛看好。
然後,他整了整衣襟,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嶄新的紅塔山香菸。
他邁開步子走向那個正站在船頭,指揮著卸貨,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身材粗壯的船長。
「老哥,好收成啊。」
陳浪遞上一根煙,姿態放得很平,「今天這風向,出去得挺遠吧?」
那船長,魏東海,斜眼打量了一下陳浪。
見他衣著乾淨,說話沉穩,不像是普通湊熱鬧的村民,便接了煙,別在耳朵上,並未點燃。
「塘頭鎮的?」魏東海問。
「東區十二號擺攤的,陳浪。給鎮上幾個飯館供點貨。」陳浪簡單自報家門。
「哦,趕海的。」
魏東海嘴角扯出一絲輕慢的笑意,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俯視。
「趕海,也就圖一樂子,掙點零花錢。」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成筐的海貨,口氣隨意地說道。
「真正想在這海里吃上飯,還是得靠船。」
他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劃分界限。
「我們這船貨,不去塘頭鎮。」
「那去哪兒?」
「滄寧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