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這個價,難,但不是天上的價
「我們這船貨,不去塘頭鎮,去滄寧縣」,像一塊巨石,沉沉砸進李二牛和趙虎的心裡。
兩人還死死盯著船上那如小山般傾瀉而下、泛著銀光的帶魚,
那成筐的魷魚,那在水箱裡撞得砰砰作響的大石斑,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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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辛辛苦苦在望潮灘上,像篩沙子一樣篩出來的幾桶「硬貨」,在眼前這真正的「海貨」面前,渺小得像個笑話。
陳浪卻沒有亂問一句價,更沒有流露出半分被比下去的窘迫。
他只是把那包剛摸出來的紅塔山,穩穩地往魏東海手邊一遞,臉上帶著謙虛的笑意:
「魏大哥跑的是大海路,我今天算開眼了。」
魏東海接了煙,沒點,只是斜著眼打量他,眼神里那份居高臨下的淡漠絲毫未減。
「開眼歸開眼,」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海風的硬度,「趕海和出船,是兩回事。」
這話,是界限。
陳浪順著他的話,坦然承認了這份差距,不逞強,也不裝懂,只是指了指遠處的海面,繼續問:
「魏大哥,今天這風向,出去得挺遠吧?看這潮口,回港的時辰掐得真准。這麼一批貨,在滄寧縣那邊,得有固定的銷路吧?」
一連串問題,沒一句提收貨,沒一句問壓價,全問在了「船怎麼跑、貨怎麼成批、路怎麼走」上。
魏東海原本以為他跟那些湊熱鬧的村民一樣,是想來攀關係、撿便宜貨的,聽完這幾句,臉上那份輕慢才收斂了半分,第一次正眼看向陳浪。
陳浪指了指自家腳邊那幾桶分揀得清清楚楚的望潮灘小貨,又抬眼望向船上那仿佛無窮無盡的漁獲,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近灘能穩家,船才撐得起大盤子。」
這句話,讓魏東海眼中的最後一絲輕視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但他依舊想給這個年輕人潑一盆最冷的冰水。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被海水侵蝕得斑駁的船舷,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傲慢:
「年輕人,別看兩眼船就上頭。我這條船,全新的,從船廠置辦下來,機頭、船身、網具、執照,亂七八糟加起來,將近十萬。」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鐵錘,重重砸下。
「船錢、油錢、船工的工錢、機器的損耗修理,哪一樣不是拿錢堆出來的?你們趕海掙來的那點,真往這海里一扔,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十萬!」
李二牛聽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趙虎更是猛地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幾桶貨,臉上剛剛因為望潮灘豐收而燃起的熱乎勁兒,瞬間被這兩個字壓得冰冷,熄滅了。
「十萬」這個數字砸出來,連旁邊那些埋頭卸貨的船工都停下了手,齊刷刷地朝陳浪這邊看來。
有人嘴角咧開,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塘頭鎮擺攤的,也敢問船的事?」
「他那幾桶貨,夠買個船錨不?」
嘲弄的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李二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剛要回嘴,卻被陳浪抬手輕輕壓住。
陳浪沒有被那笑聲激怒,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船工。
他只是把那包還沒開封的紅塔山,整包塞進了魏東海的懷裡。
「魏大哥,」他聲音依舊平穩,目光清澈,「我今天不是來買船的,是來問路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路問明白了,錢才知道往哪兒攢。」
一句話,噎得魏東海臉上的傲慢僵住了。他掂了掂手裡那包分量不輕的香菸,
臉上的神情終於起了微妙的變化。這年輕人,不是愣頭青。
「新船,你是別想了。」
魏東海沉默了片刻,終於鬆了口,吐出了一個關鍵的消息,
「不過,滄寧縣那邊,有個叫鄧大海的,他想賣條舊船,換艘更大的。他那條舊捕魚船,能跑近海,機子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還行,能用。」
陳浪的眼睛,在聽到「舊船」兩個字時,猛地一亮。
但他沒有像李二牛那樣激動地追問「在哪買」、「多少錢」,反而第一時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為什麼賣?船跑了多少年了?機頭有沒有暗病?急著用錢嗎?」
這一連串冷靜到近乎刁鑽的盤問,讓魏東海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隨口透露個消息,打發這個有點意思的年輕人。可對方第一反應不是想著貪便宜、撿漏,而是先盤查風險、摸清底細。
這小子,是真想做事,不是在做夢。
魏東海臉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變得認真起來。
「他不是敗家賣船。」他解釋道,「鄧大海那人,在滄寧縣也是個有本事的,他是看上了省城下來的新船,想鳥槍換炮,才把手裡的舊船出了騰錢。那條船他標價三萬五。」
他又補充了一句:
「縣裡有個叫孟二混的,早盯上這條船了,可惜拿不出全款現錢,只想賒帳,還想拖尾款。鄧大海那人精明,不吃這套。」
三萬五!
這個數字,比「十萬」要近得多,卻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得李二牛和趙虎喘不過氣。
陳浪卻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腦子裡,像蘇晚晴的算盤一樣,飛快地過了一遍帳。
年末衝刺的利潤、一萬五的純積蓄、建房的尾款、婚嫁的儲備……
然後,他抬起頭,迎著魏東海審視的目光,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低聲道:
「這個價,難,但不是天上的價。」
「轟!」
這句話,比剛才的「十萬」還具衝擊力。
魏東海這回是真的被震住了,他死死盯著陳浪,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吹牛的痕跡:「三萬五,你還敢說不是天上的價?」
旁邊原本在低笑的船工,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在碼頭挑貨的路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穿著樸素的年輕人。
三萬五,在1986年,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那就是一輩子都未必能攢到的天文數字!
陳浪沒有解釋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少錢,他只是看著魏東海,一字一句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錢不夠,就攢,但家裡的帳不能亂;船不懂,就先問,不能拿全家人的身家性命去賭。」
他目光灼灼,直視著魏東海的眼睛。
「魏大哥,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他那條船,到底值不值三萬五?那個鄧大海,他認不認現錢,認不認規矩?」
這一刻,魏東海被陳浪身上那股沉穩到可怕的氣場徹底折服了。
他終於把話說透了:
「鄧大海不傻,更不是善茬,他不會給孟二混賒帳,因為賣新船的人也不會給他賒帳。那條舊船,過完年,開春之前,大概率會出手掉。誰能拿出全款現錢,誰能跟他把交割手續談得清清楚楚,別扯那些爛帳,誰就有機會拿到船。」
陳浪聽完,心裡那條模糊的「出海路」,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他沒有衝動地承諾任何事,只是將「買船」這個巨大的目標,重新壓回了「先穩攤、先攢錢、先摸清船況」的章程里。
然後,他對著魏東海,鄭重地欠了欠身。
「魏大哥,等我攢夠了底氣,能不能勞煩你,替我引薦一下鄧大海?不白搭您的人情,規矩我懂。」
魏東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徹底收起了那份來自「出海人」的俯視。
他把自己耳朵上別著的那根煙取下來,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鹹濕的海風中迅速散開。
「行。」
他點頭,乾脆利落,「我就在你們沙灣村這沙頭港出海,你真攢到那個份上,就來找我。引薦鄧大海,對我來說,就是搭把手的小事。」
「謝謝魏大哥!」李二牛聽到這句承諾,眼睛瞬間就紅了,激動得差點喊出聲來。
趙虎也攥緊了肩上的擔繩,手背青筋畢露。
剛才還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隔開了趕海人和出海人的那艘捕魚船,在陳浪幾句話之間,忽然,就鋪出了一條能走過去的窄路。
回村的路上,寒風呼嘯。
眾人沉默著,挑著擔子,腳步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再看擔子裡那些在望潮灘上精挑細選出來的小貨,所有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陳浪沒有讓大家喊任何口號,也沒有立刻宣布要買船。
他只是迎著沙頭港凜冽的風,對著身旁的李二牛和趙虎,平靜地說道:
「今天,看清了兩件事。」
「近灘有頂,海里有路。」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身後那片逐漸被潮水淹沒的灘涂,又望向那艘已經重新啟航、駛向更深處海域的漁船,聲音沉穩而堅定。
「眼下,攤位、年貨、婚事、新房,這四本帳,一樣不能亂。」
「船的事,先放進心裡,等錢和底氣都攢夠了,再伸手。」
眾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望潮灘核算出的上限,和魏東海給出的那條船路,像兩根最堅固的樁子,
穩穩地釘進了陳浪的心裡,也釘進了這個小隊所有人的心裡。
塘頭鎮的池子,確實是有些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