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喜之日,規矩就是最大的體面
臘月二十五。
天剛蒙蒙亮。
前往s𝕋o5𝟝.c𝑜𝓶 ,不再錯過更新
陳家新院的紅燈籠,已經點亮了。
院子裡窗明几淨。
昨夜落閂的收貨側門,鎖得死死的。
門上,掛了塊新木牌。
上面四個字:今日停收。
前院,一個礙眼的貨盆都看不到,一滴髒污的泥水都沒有。
地上鋪著嶄新的紅布。
從院門一路鋪到堂屋門口。
八仙桌擺得整整齊齊,掛著紅綢,喜氣洋洋。
陳浪換上一身藍色新郎衣,筆挺,精神。
他沒先去招呼鄉親,而是走到堂屋桌前,看了一眼翻到最後一頁的《婚事禮數欄》。
菸酒、糕點、布匹、禮金。
四項後面,都用硃筆畫了勾。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已按蘇家規矩備齊。
確認無誤,他才轉身。
陳長根和謝菜花也換了新衣,既緊張又興奮。
陳浪低聲說。
「爹,娘,只迎親。」
一句話,給今天定了調。
很快,村里人陸續到了。
陳福生被請到收禮桌前。
老會計打算盤的手藝,今天用來記禮金,再合適不過。
郭慶喜就在他旁邊,備著紅紙和毛筆,一臉嚴肅地準備記名。
那架勢,不像記禮帳,倒像是在給市場異常帳歸檔。
李大河背著手,在灶房來回踱步,死死盯著酒席的菜,生怕出一點錯。
媒人周滿倉嗓門最大,紅光滿面地張羅著。
「來來來,錢嬸,坐裡邊!」
「二壯,滿倉,你們幾個年輕人坐這桌,等會兒多喝幾杯!」
錢嬸、劉嬸子、周二壯這些人,都是最早跟著陳家院規矩嘗到甜頭的。
一進院,就忍不住四下打量。
「哎喲,真乾淨!」錢嬸忍不住點頭,「我還尋思著,今兒這院裡不得堆滿了筐子桶子?」
劉嬸子指著緊閉的儲貨間和那個空蕩蕩的洗筐口:「你瞧瞧,人家浪子早想到了。堂屋是堂屋,生意是生意,分得清清楚楚。」
周二壯也咂嘴:「這才是真把『新娘進門的路』給收拾出來了,體面!」
這話一出,院裡不少人都跟著點頭。
大家心裡都有桿秤。
陳家的規矩,不是光寫在帳上,是真落到了實處。
時辰差不多了。
蘇家的親友團到了。
隊伍最前頭,是蘇山河,還有蘇有田、蘇長貴幾位本家長輩。
人還沒進院門,他們的目光,先落在了那扇掛著「今日停收」木牌的側門上。
幾位長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一分。
再往裡看。
正門大開,紅布鋪地,一路通到堂屋。
沿途全是笑臉相迎的鄉親,沒有一個談論貨價的夥計,沒有一個礙事的貨筐。
蘇長貴跟在蘇山河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就怕人多貨雜,沖了喜事。現在看來,是咱多慮了。」
蘇山河沒表態。
他那雙眼依舊在院裡掃視,像是在檢查一條生產線。
從賓客的走位,到酒席的擺放,再到收禮桌的位置。
每一個細節,他都在跟前幾天陳浪承諾的「規矩」做比對。
院裡的氣氛,因為他的沉默,再次繃緊。
恰在這時,院門口一陣喧譁。
「吳記老闆來了!」
「秦二海、董老闆也來了!」
「海潮樓的羅師傅和朱管事也到了!」
鎮上四家最大的合作商戶,竟然都來了,手裡還都提著賀禮。
院裡人聲更盛。
有村民開始擔心,這些生意人一來,會不會把好好的喜宴,又給攪合成生意場?
陳浪立刻迎了上去。
他對著幾位老闆拱手,臉上帶笑,話卻說得極有分寸。
「吳老闆,羅師傅,各位掌柜的,快請進!大喜的日子,您幾位能來,是給我陳浪天大的面子!」
他接過賀禮,卻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提一句貨價、訂單。
只側身,對著收禮桌高聲喊了一句:「福生叔,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賀禮一併登記入冊!」
然後轉身,笑著對幾人說:「諸位今日是客,不是帳上的買賣人。裡邊請,好酒好菜都備著!」
這幾句話,清清楚楚。
院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蘇有田、蘇長貴幾位蘇家長輩,聽見這話,彼此對視一眼,眼神第一次真正鬆動下來。
這小子,是真懂分寸!
沒等眾人緩過神,院門口又響起一陣更響亮的招呼聲。
「李書記到了!」
這一聲,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一瞬。
圍在門口的村民,立刻讓出一條寬敞的路。
李書記穿著一身乾淨的中山裝,手裡也提著份簡單的賀禮,大步走了進來。
人群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老天爺,連李書記都親自來喝喜酒了!」
「你們還記不記得,當初王桂花那婆娘,是怎麼在村里退婚,攪和晚晴名聲的?」
「可不是嘛!現在你再看,村裡的公道人、鎮上的大老闆,都來給陳家撐場面了!這門親事,真是熬出頭了!」
李書記目光在院裡一掃,看到乾淨整潔的院落,看到井然有序的賓客,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陳長根面前,把賀禮遞過去,聲音洪亮。
「長根,恭喜啊!」
他拍了拍陳浪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忙碌的眾人,大聲說:
「喜事辦得正,日子就能過得穩!」
蘇山河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酒席開前,是亮聘禮的環節。
四隻乾淨的竹籃,被抬到了堂屋中央。
周滿倉清了清嗓子,高聲唱禮。
「供銷社硬票好煙好酒,兩對!」
「鎮上福記糕點,四樣!」
「新棉布,八匹!其中四季衣料,歸新婦!」
「聘禮禮金……足額!」
一項項,一件件。
沒有為了面子虛報,也沒有比約定少一分一毫。
蘇有田親自上前,拿起那份蘇家存底的禮單,逐項對照。
他看得極細,連布匹的顏色和尺寸都掃了一眼。
最後,他抬起頭,當著所有人的面,重重一點頭。
「禮不亂,錢不混,陳家,是照規矩辦事!」
這十二個字一出口,那些原本還端著審視態度的蘇家親友,臉上紛紛露出真正的認可。
聘禮過,便是蘇家回禮。
蘇山河站起身,親手將一個紅漆木箱,交到了陳長根手裡。
陳長根雙手鄭重接過。
謝菜花紅著眼眶,上前一步,對著蘇家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親家放心,晚晴進了我陳家的門,我們,就拿她當親閨女疼!」
人群後,蘇晚晴一身紅袍新娘衣,端莊地站在蘇家長輩身後。
她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表情。
但聽到謝菜花這句話,她藏在袖子裡的指尖,還是輕輕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旁邊的錢嬸看著這一幕,笑著抬手抹了抹眼角。
這姑娘,從當初被人非議著進院管帳,到今天風風光光地進門,這一路受的委屈,總算都有了交代。
吉時到!
周滿倉扯著嗓子高喊:「新郎新婦,拜堂成親!」
鞭炮聲,從院外炸響。
賓客們圍滿了整個前院,連後排的村民都停下筷子,齊齊看向堂屋門前。
陳浪與蘇晚晴並肩而立。
兩家按著鄉土最古樸的禮節,互換信物。
陳浪當著雙方長輩,當著全村鄉親的面,朗聲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
「我陳浪,今日接晚晴進門。」
「往後,守家、守業、守本心。」
「帳不亂,人不偏,絕不讓她受委屈!」
院中,瞬間安靜。
他沒說海誓山盟。
說的,全是他一直在做,並且會一直做下去的事。
蘇山河緩緩走到陳浪面前。
他盯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女婿的年輕人,聲音低沉而鄭重。
「我把女兒交給你,不是交給一間新房,也不是交給幾本帳。」
「是交給你,這個人。」
陳浪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躬身一拜。
「爹,您放心。」
蘇山河這才緩緩點頭,將蘇晚晴的手,親手交到了陳浪的手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謝菜花看著兒子和新媳婦並肩的身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陳長根則悄悄背過身,用粗糙的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蘇晚晴低著頭,紅蓋頭下的耳尖,早已紅得透亮。
但她被陳浪握著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穩穩噹噹。
禮成!
院子裡,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和掌聲!
酒席正式開始。
吳守田、董明生、秦二海、羅友方,這些鎮上的老闆,竟和周二壯、趙滿倉這些村里漢子坐在同一桌,推杯換盞,互道恭喜,再無半分平日裡的隔閡。
李二牛、孫鐵柱、趙虎、王根生,幾人忙前忙後地端菜上酒,卻沒一個人亂了規矩,沒一個人喝上頭。
夜色漸深,新院裡紅燈籠高掛。
陳浪牽著蘇晚晴的手,挨桌向長輩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