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喜事前夜,一船未來
新房院牆上,大紅喜字被燈籠映得通紅。
堂屋裡,裝著聘禮的四個竹籃整齊碼在牆邊。
桌上,那本翻開的《婚事禮數欄》也已到了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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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送走最後一批幫忙的村民,回身走到院子側面的收貨口。
「咔噠。」
沉重的木門閂落下。
「明日正門迎親,今晚起,貨盆不進前院。」他低聲說。
蘇晚晴抱著帳本走過來,提起筆,在末尾補上四個字。
「婚前收貨已停。」
至此,婚事籌備,帳清事結。
兩人沒說話,沿著新鋪的石板路,踱到後院。
新挖的排水溝里,再不見舊日的泥水。特意靠陰處建的儲貨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陳浪的目光從堂屋,到正房,再到那個獨立的洗筐口和剛剛關上的側門。
舊屋漏雨,債主上門。
被周老三當眾壓價的屈辱。
舊鹽道被堵,李二牛氣到紅眼的憤怒。
東區十二號攤位被封,李彪那伙人囂張的嘴臉。
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
他喉結滾動,開口時聲音有些沉。
「這一路,要不是你把帳穩住,陳家院撐不到今天。」
蘇晚晴伸手,將他緊皺的眉頭撫平,把手裡的帳本輕輕合上。
「明日是喜事,今晚不算舊苦,只看往後。」
一句話,讓陳浪心頭鬆快不少。
他笑了笑,從懷裡,小心地取出了那張一直被他壓在《事業拓展備用金》夾頁里的紙條。
燈光下,那幾個字格外清晰。
「魏東海、鄧大海、滄寧縣、三萬五、舊船。」
蘇晚晴臉上那點柔和,收斂得乾乾淨淨。
當她看見「三萬五」那三個字時,眼神也跟著沉了下來。
她伸出手指,將那張輕飄飄的紙條,重重按在院裡的石桌上。
「舊船,不是一張攤位票。」
她的聲音很輕,卻開始逐項解剖這艘還未謀面的船。
「船錢三萬五,只是個頭款。」
「買回來,要不要修?修船錢,你算了嗎?」
「魏東海說機頭沒暗病,鄧大海就真沒藏一手?機頭保養,換零件,又是錢。」
「出海燒油,油錢怎麼算?」
「這麼大的船,你一個人出不了海,人手從哪來?工錢怎麼發?」
「船照過戶,手續會不會被人做文章?」
「最關鍵的,船拉回來的貨,銷路在哪?滄寧縣我不熟,塘頭鎮的飯館,能吃下多少?「
」萬一壓在手裡,活貨變死貨,死貨變臭貨,這一船的虧損,哪一項漏算了,都可能把咱們剛穩住的家底,重新拖進海里!」
陳浪靜靜聽著。
蘇晚晴越說越快,從郭慶喜的工具筐里抽出一支炭筆,在另一張空白記事紙上飛快地寫著。
【修船預備金】
【頭三趟出海虧損預備】
【出海人身傷險】
【滄寧縣銷路押帳風險】
一條條,一款款。
寫完,她又補上最現實的一句。
「沙灣村,沒幾戶能拿出大錢。更沒人敢把一輩子的積蓄,借給咱們去賭這條海路。」
「塘頭鎮的銷路正好,四家長約也簽了。慢慢攢,再等一兩年,未必不是更穩的法子。」
陳浪終於抬頭。
聲音很穩。
「我知道銷路好。」
「正因為銷路好,才更不能只靠在灘上收貨。」
「近灘的貨,不是取之不盡的。你忘瞭望潮灘那天?」
他將另一張「望潮灘核算頁」,並排放在那張寫滿風險的紙條旁邊。
他指著上面郭慶喜記下的那幾行字。
「人多、點散、品相降、耗時增。」
「晚晴,你再看看這個。」
他指著院子的方向。
「海潮樓和吳記的長約,要的是硬殼蟹、大石斑。這些硬貨,近灘越來越少,散戶的貨,只會越來越雜。」
「東區十二號的攤位,之所以能站穩,靠的是咱們從不混檔,從不斷盆。可要是沒了貨源,拿什麼去不斷盆?」
「還有咱們的收貨口,能穩住的,只是願意守規矩的散戶。可一旦到了旺季,周老三隻要稍微抬抬價,咱們的收貨口立刻就會被釜底抽薪。」
「所有這一切的根子,都在貨源。」
「咱們的根,現在還都長在別人的沙灘上。」
他最後,指尖落回那張寫著魏東海名字的紙條上。
「新船十萬,那才是天上的價,咱們一輩子都摸不著。」
「鄧大海這條舊船,是咱們唯一能看見、能摸著的海路入口。如果過完這個年,被縣裡那個孟二混,或者隨便哪個有錢人拿走了,咱們再想自己下海,門檻,就絕不止三萬五了。」
蘇晚晴捏著炭筆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將那張寫著「三萬五」的紙條,重新拉回到自己面前。
她低頭,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家底。
婚嫁儲備,不能動。
建房尾款,開春就要結,不能動。
經營周轉金,是命脈,不能動。
散戶現結的錢,是根基,更不能動。
算來算去,只剩下那筆剛立下名目的《事業拓展備用金》。可那筆錢,也只夠一部分。
她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就算你說得都對。」
「缺口,還是擺在這裡。」
「三萬五隻是船錢,修船、油錢、人工、虧損預備……這些加起來,又是小一萬的口子。你打算從哪裡拿?」
陳浪沉默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蘇晚晴剛剛在心裡盤算的那幾條底線,一字一句,重新念了出來。
「婚嫁儲備,不動。」
「建房尾款,不動。」
「經營周轉,不動。」
「散戶現結,不動。」
像是在向她保證,也像是在給自己,重新落一遍規矩。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紅燈籠的輕微聲響。
終於,陳浪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錢的問題,我已經有了辦法。」
蘇晚晴猛地抬頭,心頭一緊。
她太清楚陳浪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了八九分的盤算,他絕不會在他們婚前最後一夜,說出這句話。
她立刻追問:「什麼辦法?」
「不能借高利!村里那些利滾利的帳,咱們看過太多!」
「不能動婚嫁錢!這是你答應我爹的!」
「不能壓隊裡兄弟的工錢!人心散了,隊伍就沒了!」
「更不能拖散戶一天現結!那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陳浪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和更深的認真。
「這些,我一樣都不會碰。」
「我的辦法,不是亂借,也不是拆帳。」
他頓了頓。
「過完年,你就知道了。」
蘇晚晴死死地盯著他。
最後,她把手裡的炭筆,遞到陳浪的手裡。
「好。」
「我不逼你現在說。」
「但你,現在,當著我的面,把底線寫下來。」
她指著那張空白的記事紙。
「寫進《事業拓展備用金》的旁頁里。」
「第一,四條紅線,一文不動!」
「第二,未親眼查過船況,一分錢預付款都不許出!」
「第三,船照過戶的手續沒問明白,絕不許伸手!」
「第四,修船和頭三趟的虧損,必須單列預備金,不能和船款混為一談!」
陳浪接過筆。
他看著蘇晚晴眼裡的堅持,笑了。
他提起筆,在那張紙上,一條一條地,工整地寫了下來。
寫完,他還在最後補上一句。
「籌錢另立名目,不混婚嫁、建房、周轉、現結四帳。」
蘇晚晴湊過去,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落到了實處,才終於把那張紙頁,輕輕壓平。
她低聲說:「你不肯現在說,我就先不逼你。」
「但是,帳上沒有這個名目之前,我一分錢,都不會讓你從櫃裡拿。」
夜風吹過,院門上新貼的紅喜字,輕輕晃動。
兩人站在新房的屋檐下,一時無言。
許久,陳浪將那幾張寫滿了字的紙,小心地收好。
他看著蘇晚晴,認真地說:「明日,先把你風風光光接進門。」
「船的事,喜事之後,再按帳走。」
蘇晚晴的耳尖,悄悄紅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回屋,從上了鎖的木箱裡,取出了那串黃銅鑰匙。
她將鑰匙,遞到陳浪的手裡。
「那就先把婚事辦穩,把年過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