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謠言不成,現錢結清
陳浪快步走在回沙灣村的土路上。
懷裡揣著那張摺疊整齊的農信行諮詢記錄,紙角被他捂得發熱。
推開陳家新院的大門,堂屋裡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
蘇晚晴坐在桌前,手裡握著鋼筆,正在核對白天的流水。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清澈的目光落在陳浪身上。
陳浪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涼開水,一飲而盡。
他將那張寫滿字跡的信箋紙鋪在桌面上。
上面是宋運來列給他的條件。
三萬額度,三個硬門檻。
第一,個體經營執照。
第二,四家合作商戶公章擔保。
第三,銀行信貸員當場驗船。
蘇晚晴把帳本翻到《事業拓展備用金》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貸款三萬塊?」蘇晚晴抬起眼看著他,「買捕魚船的缺口不是兩萬嗎,怎麼多要了一萬?」
陳浪拉開椅子坐下。
「船價三萬五,咱家的一萬五要是全填進去,手裡就沒活錢了。」
陳浪抓起炭筆,在帳冊旁頁上重重寫下兩行字。
「要是沒有這一萬塊周轉,塘頭鎮的攤子一停,四家的長約供貨就得斷。」
「去農信行借雞生蛋,不能拆了自家的房梁。」
蘇晚晴看著帳本上新添的黑色字跡,輕輕合上冊子。
「行,只要這兩條守住了,這事就能問,這帳就不會亂。」
第二日,天剛破曉。
陳家新院門前,收貨的木盆已經一字排開。
水裡養著的硬殼蟹和花螺吐著泡泡,發出細密的聲響。
趙虎、王根生、李小滿早已各就各位,手裡拿著網兜和秤桿。
郭慶喜把三塊剛漆好的木牌插在盆邊:硬殼蟹、淨蟶、螺貝。
紅漆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散戶們挑著竹簍,陸陸續續聚攏過來,排在籬笆牆外。
還沒等上秤,村口大路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叫嚷。
「大家都瞧瞧啊!都別急著交貨了!」
王桂花扯著粗布褂子,指手畫腳地小跑過來。
她身後跟著趙強,手裡還抓著個空菸袋,臉色有些陰狠。
「陳浪在城裡輸紅了眼,跑去農信行借了三萬塊的高利貸!」
王桂花大聲喊著,吐沫星子亂飛。
「他去買那四處漏水的破船!想發財想瘋了!」
「三萬塊的債,能壓死他陳家三輩子!等那船翻在海里,你們的貨款連一毛錢都拿不回來!」
趙強在旁邊幫腔,扯著脖子喊:「我昨晚在牆根聽得真真切切!整整三萬!陳長根急得在屋裡連茶碗都摔了!」
「這要是船沒了,陳家院拿什麼給你們結帳?還不拍拍屁股跑路!」
原本安靜排隊的隊伍里,頓時泛起一陣騷動。
幾個挑著大螃蟹的散戶停下腳步,互相咬起了耳朵。
「三萬?那得是多少錢啊?」
「陳浪真去借高利貸了?」
周二壯挑著滿滿一筐蟶子,本已經走到了秤台前。
聽了王桂花的話,他硬是把扁擔往後撤了半步。
他看著趙虎,有些猶豫地問:「趙虎,今天的貨……今天還能不能拿現錢?」
旁邊幾戶人家也跟著把竹簍挪了回去。
王桂花見狀,臉上堆起笑,快步跨到收貨桌前。
「今天結你們三塊五塊有什麼用?明天債主上門,把這院裡的東西全搬空,你們去哪裡哭?」
堂屋的門帘掀開,陳長根和謝菜花走出來,臉色發緊。
謝菜花攥著圍裙,指關節捏得有些發白。
院門口圍了十幾戶散戶,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桌子,氣氛陡然壓抑下來。
陳浪從堂屋走了出來。
他臉上平靜得很,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沒往王桂花那放。
他左手抱著三本厚實的牛皮紙帳冊,右手拿著那張蓋有農信行紅印的信箋。
「郭慶喜。」陳浪開口。
「在,浪哥。」
「把剛才王桂花、趙強散播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記進『擾帳記事欄』。」
陳浪把三本帳冊平放在收貨桌正中。
王桂花撇了撇嘴:「記!隨你記!敢借還怕人說?」
陳浪不理她,轉而對圍觀的散戶拱了拱手。
「各位鄉親,今天收貨,規矩照舊。」
「分檔照舊,現錢結清照舊。」
「誰要是擔心陳家院沒錢,大可看看這箱子。」
蘇晚晴此時走上前,將桌子底下的紅漆木箱搬了上來,當眾拉開鎖扣。
蓋子掀開,一疊疊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露了出來。
最上面還壓著昨天各戶簽過字的收貨底單,筆跡未乾。
「周二壯,上秤。」蘇晚晴聲音溫和,「看好了貨,當場數錢。」
周二壯遲疑了一下,看看箱子裡的紅票子,又看看陳浪。
最終,他把竹簍放到了秤台上。
趙虎手腳利索地翻底,挑出幾隻軟殼蟹放在一旁,剩下的硬蟹碼好。
「硬殼蟹十八斤四兩,分檔單價三元二角,小計三十三元零八角。」
郭慶喜唱完名,蘇晚晴當場從箱裡數出三張大團結和零錢,遞到周二壯手裡。
周二壯把錢反覆數了兩遍,塞進兜里,老老實實退到了一邊。
王桂花眼看散戶又動心了,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別被他騙了!今天有錢,明天填了高利貸,後天照樣沒錢!」
陳浪不緊不慢,提起那張信箋,當眾抖了抖。
「錢嬸,劉嬸子,你們是村裡的明白人,過來看一眼。」
錢嬸和劉嬸子湊上前去。
錢嬸眯著眼看著上面的紅章,轉頭衝著王桂花啐了一口。
「王桂花,你這長舌婦真是不長眼。」
「這上面寫著諮詢,連錢都還沒批呢,怎麼就成高利貸了?」
「再說了,正規農信行能是高利貸?你這嘴巴一禿嚕,真是瞎編。」
周圍的散戶一聽,低聲議論開。
「原來是諮詢啊,連合同都沒簽呢。」
「我就說嘛,浪子辦事一向穩當。」
排隊的散戶臉色鬆快了不少,把腳邊的竹簍又往前挪了挪。
「不僅沒簽,以後真把船買下來,陳家院的帳,也是分開的。」
陳浪翻開最上面的《事業拓展備用金》帳冊。
他指著第一頁用硃筆寫下的幾行字,示意蘇晚晴。
蘇晚晴大聲念道:「第一,經營周轉金五千五百元,鎖死在櫃,非攤位急用不得抽調。」
「第二,散戶收貨現結款二千元,每日補充,任何人不得挪用填補外債。」
蘇晚晴念完,陳長根在後面悶聲應道:「這錢,是我跟晚晴一起管的,鑰匙有兩把,差一分錢我都不會開柜子。」
陳長根一輩子老實本分,這番話比金子還真。
散戶們原本游移的眼神都定住了,隊伍開始重新靠攏。
「趙虎,繼續收貨。」陳浪吩咐道。
「得咧!」
趙虎當眾翻開一簍貨,倒出混著破殼螺的海貨,直接說:「滿倉叔,這幾隻破殼的得算殘次降檔,不能混著好螺要價。」
「好,按規矩來,聽你的。」趙滿倉連連點頭。
王桂花眼看大家不聽她的,急著大喊:「買船!翻了船,你們陳家就算不挪這筆錢,也得賠光家底!」
陳浪這回正眼看著她,把另外兩張紙鋪在桌上。
一張是《望潮灘核算頁》,另一張是《四家供貨草約》。
「我買船,不是為了拿命去賭。」
陳浪指著上面的字:「大家看看,這是年前望潮灘的數據。」
「近灘的貨越來越少,咱們要是不往深水裡走,東區十二號拿什麼供貨?」
「吳記、海潮樓的合同,指名道姓要硬殼蟹和大石斑,近灘抓得著嗎?」
「這船要是買下來,拉回來的全是硬貨,保的是大家的銷路。」
「船的事還在問,執照、擔保、驗船,一項沒齊就不動錢。今日這裡,只辦今日的貨款。」
周二壯站在一旁,沖王桂花瞪了瞪眼。
「王桂花,你家趙強連個正經活計都沒有,天天盯著別人借不借錢。」
「我只知道,我今天的螃蟹,陳家一分錢沒少我的!」
散戶們的交貨聲,伴著秤砣落盤聲,把王桂花母子的叫嚷死死壓了下去。
蘇晚晴站在帳桌後,手指撥動著算盤。
「趙滿倉,硬殼蟹十六斤三兩,蟶子十五斤,共計六十九元八角。」
郭慶喜唱完名,蘇晚晴拿錢,遞過去。
「在這簽個字,按個手印。」
趙滿倉在紅印泥上摁了摁,穩穩地按在底單上。
蘇晚晴抬起頭,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王桂花。
「今天這箱子裡有兩千元現金,結完這十幾戶,還剩一千二百多。」
「王桂花,你要是能拿出一張陳家拖欠貨款的證據,我現在就翻倍賠給你。」
「要是沒有,明日的貨,陳家院明日依舊照帳現結。」
「我蘇晚晴把話撂在這,若有哪一天陳家院開不出工錢、結不出貨款,這收貨的門,我們自己鎖,絕不占大家一分錢便宜!」
這話砸得結結實實。
幾個年紀大的散戶高聲附和:「晚晴這閨女做事,就是公道!」
王桂花一張臉憋得通紅,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原本有些猶豫的散戶,見錢一筆筆發得爽快,連忙開始重新排隊。
陳浪見局面已定,轉頭對郭慶喜吩咐:「把今天的事情完整記下。趙強偷聽造謠、高利貸謠言、當場現結平息,落款時間寫好。」
郭慶喜握著鋼筆,工整地在「擾帳欄」寫下最後一筆。
王桂花和趙強在村民們冷眼和指點中,灰溜溜地順著牆根溜了出去。
收貨口前,人聲喧鬧,依舊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