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萬貸款的門檻
室內陳設極簡。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兩個鐵皮文件櫃,靠牆一組待客的皮質沙發。
兩杯剛泡好的高碎茶擺在桌中央,熱氣裊裊。
宋運來落座主位,沒碰茶杯。
他從上衣口袋抽出一支鋼筆,手指骨節在桌面輕輕扣了兩下,沒有半句寒暄。
「陳浪同志,三萬塊,不是小數目。」
宋運來腰背挺直,雙手交叉擱在桌面。
那股常年審批大額資金養出來的威壓,無聲地籠罩了整個房間。
「按規矩,我需要先了解這筆錢的用途。」
「你打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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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穩穩坐在椅子上,神色不變。
若是普通攤販,被這陣勢一逼,腿肚子早就轉筋了。
他心裡清楚,三萬塊,編故事絕對兜不住。
對方是管錢的行家,見過的爛帳比自己吃過的鹽都多。
只能亮實底。
「宋行長,我想買一條近海捕魚船。」
陳浪手往懷裡一探,摸出那個邊角起毛的小本子,順著桌面滑向中央。
「這錢,我拿來盤船。」
他聲音沒半點猶豫。
「船主叫鄧大海,停在滄水港。三米高,七米長,帶獨立魚貨倉和冷庫位。」
「船況、機頭磨損、交割名目,甚至過戶的手續,我都問清楚了。」
「這是我記的底細。鄧大海急著換新船,開價三萬五,只認現款。」
宋運來捏起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紙頁翻動,沙沙作響。
買船?
在農信行的壞帳堆里,「水上漂」的行當是重災區。
風浪一來,人船兩空,抵押物連個渣都撈不著。
宋運來將本子按回桌面,背脊向後一靠,氣場更沉。
「買船風浪極大,一場颱風,幾萬塊就全打水漂。」
他十指交叉,力度加重,問話像刀子。
「你的抵押物在哪?」
「還款來源是什麼?」
空氣瞬間繃緊。
「塘頭鎮一個水產攤位,一天能有多少流水?」
宋運來身體倏地前傾,鏡片後的雙眼如鷹隼般盯住陳浪。
「靠幾個蝦蟹盆,恐怕撐不起這麼大額度的信貸。」
「你有蓋紅戳的正式經營執照嗎?」
「有足夠分量的縣級廠辦給你做擔保人嗎?」
一連串的問題,又重又硬,字字句句都砸在貸款的死穴上。
陳浪靠在椅背上。
孟二混那種混子找地下水錢,不用抵押,不用執照。
但他陳浪,絕不沾那種催命的黑心錢!
這條正道再難,他也得硬蹚過去!
他沒辯解,也沒退縮。
只是將腳邊那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包提起來,穩穩放在桌上。
帆布包拉鏈拉開。
裡面沒有錢,沒有票。
只有三個用厚實牛皮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長方塊。
陳浪探手進去,將三個油紙包依次取出,在桌上一字排開。
指尖剝開粗麻線,油紙翻卷,「嘩啦」作響。
三本厚實的牛皮紙封皮帳冊,就這麼暴露在茶水的熱氣中。
封皮上,蘇晚晴清秀規整的蠅頭小楷,赫然在目。
《東區十二號流水帳》
《四家供貨帳冊》
《事業拓展備用金》
陳浪伸出食指,點在最厚的那本帳冊上,往前一推。
「宋行長,這是我東區十二號攤位,這半年來的每一筆進出。」
帳冊滑到宋運來手邊。
「哪天進了多少貨,活件幾成,死件損耗幾成,現錢結了多少,上面全都記著。」
「這本冊子,沒一筆糊塗帳。」
不等宋運來回應,陳浪的手指平移,壓住中間那本《四家供貨帳冊》,再次推進。
「光靠散賣,確實撐不起三萬塊的盤子。」
陳浪直視著他。
「但我的攤子,不只賣散客。」
他翻開帳冊第一頁。
「塘頭鎮吳記餐館、董記商鋪、秦二海酒樓、海潮樓。」
陳浪的手指,重重點在紙面上那四個通紅的印鑑上。
「這四家,是塘頭鎮最大的出貨口,跟我簽了來年的供貨協議。」
「硬殼蟹、大石斑、淨蟶王,一年四季,只要我的船回港,貨不斷,這四家的帳就不掛空。」
他停頓半秒。
「我的還款來源,不是颳風下雨才上門的散客,是這四家按月結算的穩定長約。」
「他們的公章,就是這筆款項的第一層保險。」
最後,他的手放在最右邊那本極薄的《事業拓展備用金》上。
宋運來的視線,跟著陳浪的動作,落在那本帳冊上。
起初,他只當這是個異想天開的鄉下年輕人。
可當他看到那本流水帳上,連每天冰塊化水的損耗、死蝦降檔處理的折損,都精確到分角時,捏著紙頁的手指,明顯一頓。
入帳清。
出帳明。
再往後翻,海潮樓那個在水產界響噹噹的名號,羅友方的私章和酒樓公章,並排扣得死死的。
宋運來看過無數國營廠子的爛帳,千瘡百孔。有些廠長連自己庫房有多少廢銅爛鐵都算不明白。
可眼前這個連皮鞋都穿不起的年輕人,居然拉起了一套隨時可供核查的商業系統!
宋運來挺直的背脊,悄無聲息地鬆弛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壓徹底褪去。
他雙手壓在桌面上,等著陳浪的下一步。
陳浪見狀,將《事業拓展備用金》翻開,直接翻到蘇晚晴昨夜親筆寫下的那幾條紅線頁,推向桌子中央。
「宋行長,剛才你問,我連三萬塊都要借,是不是個空架子?」
陳浪指著上面的數字。
「買船要三萬五。我自己家底,有一萬五,就當首付款。」
「貸款的三萬,只用來補足缺口,和維持兩路正常運轉的開支。」
他的手,重重敲在「四條紅線」幾個字上。
「來找你之前,我家媳婦立了規矩。」
「這筆生意再大,絕不動我們攤子每天周轉的活錢。」
「絕不動散戶漁民現結的貨款。」
「修船的預備金、前三趟試錯的虧損底子,全都另立名目。借你的三萬,只壓在船款上。」
陳浪收回手,坐直身體。
「我的家底,我的流水,我的規矩,全在這三本帳里。」
「清清楚楚,沒有半點虛的。」
靜。
貴賓室里只剩下時鐘秒針跳動的嘀嗒聲。
宋運來將三本帳冊並排擺放,反覆翻看了幾遍。
隨後,他摘下黑框眼鏡,從口袋摸出一塊布,低頭仔仔細細地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陳浪沒有催促,穩得像一截砸進灘涂的木樁。
戴回眼鏡。
宋運來重新看向陳浪,眼神里只剩平視的鄭重。
「陳浪同志。」
這個稱呼,分量徹底變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三本帳,比我們行里某些信貸員交的風險評估報告,還要透徹,還要乾淨!」
宋運來身體往後一靠。
「你今天要是拿個熟人條子來,這門你都進不來。」
他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你把帳交到這份上,我也給你交個實底。」
宋運來壓低嗓子,手指在桌面輕點兩下。
「國家最近剛下了新政策。上頭有句原話,『不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
「死守舊規矩,經濟活不起來。我們農信行剛接到內部紅頭文件,今明兩年的工作重點,就是大力扶持那些有真實經營能力、能帶動地方活力的個體戶。」
這句話,讓陳浪穩如磐石的心神,猛地一震。
黑貓白貓?
扶持個體戶?
他腦子裡閃過這兩年走過的路。
在沙灣村立規矩被潑髒水,在市場死磕分盆被排擠,跟李彪那群地痞拼著命查帳底。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靠著一股倔勁,硬在野路子裡劈開一條生路。
沒成想!
這套被旁人嘲笑死板、被對頭記恨的嚴密規矩。
這套蘇晚晴日夜核算的清白帳目。
居然嚴絲合縫地砸進了國家最新政策的鐵軌里!
一股狂喜在胸腔里炸開,渾身血液直衝頭頂。
他雙手用力壓住膝蓋的粗布褲腿,硬是把那股劇烈的震顫壓回腹中,穩住了呼吸。
宋運來看見他身體的細微緊繃,只當他是在緊張,隨即面容一肅。
「先別急著高興。」
「政策放開了,不等於信貸的門檻沒了。三萬塊,絕不能憑你三本帳冊就提走。」
宋運來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想要我批這筆錢,可以。但你必須在一個月內,給我補齊三樣硬東西!」
他每說一樣,就屈下一根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第一!你的攤子不能是野攤,必須去工商管理處,拿下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正式個體經營執照!農信行的錢,不貸給黑戶。」
「第二!這四家大商鋪,不僅要有草約。你必須讓他們的負責人,拿著私人印章和商鋪公章,在農信行的專項擔保書上面簽字畫押!」
「第三!船!那條鄧大海的船不能只活在你的小本子上。必須由我本人,帶上行里的信貸核查員,跟你一起去滄水港,爬上那條船。我們親自核查機頭、冷庫、水線。查驗報告合格,這筆款才能出庫。」
三項要求。
項項如刀,直斬命門。
辦執照的繁瑣、逼四家老闆做擔保的難度、把銀行行長拉到二手船上查底的考驗。
缺一不可!
陳浪沒有被這三座大山壓彎,他站起身,粗布短衫挺得平展。
「這三樣,我陳浪保證,件件落到實處。」
宋運來也隨之站起。
兩人隔著長桌,四目相對。
副行長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三本帳冊上,做出了最終決斷。
「根據國家最新指示,大力扶持個體經營。」
「你送來的材料,理論上可行!」
宋運來下了最後通牒:
「把這三樣東西,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交上我的辦公桌!」
「東西送齊,農信行的大門,會敞開,給你三萬塊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