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劇終!未來可期
周守山背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木工具箱,慢悠悠地上了船。
他沒急著幹活,伸出乾枯的手指,先在船舷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響聲。
而後,他的視線落在陳浪昨天親手寫在台帳扉頁上的那三條規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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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催工。」
「不省命門錢。」
「修一項,驗一項。」
陳浪沒多話,當場將厚實的帳冊在甲板中央一塊乾淨的木板上攤開。
「周師傅,今天您看船,我記帳。」他的聲音很平,「晚晴核銀錢,二牛聽安排,不插嘴。」
昨日定下的規矩,今天,就得在船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落到實處。
周守山沒應聲,徑直走向船底艙口。
他先查船底和龍骨。
他用一把小鑿子,撬開幾處鄧大海從前補過的舊膠補丁。
「刺啦」一聲,舊膠撕開。
底下發黑的腐木和一股濃重的潮氣,瞬間暴露在空氣里。
李二牛湊過去一看,臉色刷地就變了,下意識就要罵出聲。
一隻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孫鐵柱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他壓著嗓子,聲音極低:「浪哥說過,驗出來才保命。」
李二牛胸口劇烈起伏,硬是把罵娘的話咽了回去。
陳浪臉上沒有半分急躁。
他只對拿著另一本底冊的郭慶喜說:「記。」
「每一處腐爛的位置、鑿開的尺寸、周師傅口述的判斷,逐條記下。」
郭慶喜手裡的鋼筆飛快地動著。
蘇晚晴則在預算欄旁邊,另開了一列,用硃筆寫上「命門項」三個字。
船上的氣氛,由平穩瞬間轉為繃緊。
李二牛和孫鐵柱,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這艘船底下藏著的致命隱患。
周守山一言不發,繼續查冷卻水路和油路。
他用扳手拆開一截管口,往甲板上一倒。
黏膩的水垢和黑色的沉渣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他讓李二牛空轉機頭,那台柴油機剛發出兩聲轟鳴,就帶出一陣不穩的悶響,整個船身都跟著顫。
周守山把手裡的扳手往甲板上重重一放,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這船,要是只補甲板,不查機頭,」他冷冷地開口,「跑到近海,半道就能熄火。」
碼頭上幾個遠遠圍觀的船工,開始低聲議論。
「這毛病也太多了,修下來怕是比買船還心疼。」
「花三萬五買個藥罐子,這年輕人怕是血本無歸了。」
李二牛的拳頭,攥得死死的。
蘇晚晴沒有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她只是迅速將那筆維修銀錢,在心裡又重新核算了一遍。
那些看熱鬧的船工,看著甲板上那一堆拆下來的、帶著腐爛和污垢的舊零件,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想明白。
陳浪昨天堅持要「查五臟六腑」,不是多此一舉。
是在提前避命。
周守山把最棘手的幾項活計全擺了出來,他故意把最高估的料錢報出來,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浪。
「龍骨補強,得用老樟木,料貴。」
「機頭清洗,得全拆開,工時長。」
「冷卻水路重通,活水艙隔層重做,這幾項,都不是小錢。」
他頓了頓,話鋒如刀。
「你現在要是想省,我就不上手。」
碼頭的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陳浪身上,等著他猶豫,等著他退縮。
陳浪卻把那本維修台帳,翻到了前幾頁。
那是前日東區十二號攤位的流水帳,和四家供貨的籤條抄頁。
他指著上面一筆筆穩定的進帳,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周師傅,東區十二號的攤位,能養住這船。」
「吳記、秦記、董記、海潮樓的貨路,也撐得住這筆修船錢。」
「命門錢,不能省。」
「省下來,也守不住攤位和貨路。」
蘇晚晴在旁邊,清冷地補上一句。
「銀錢夠。但每項開支,都必須有料單、工時、驗收三聯憑證。」
周守山眼裡的試探,終於散去。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抄起工具,開始幹活。
維修,正式展開。
李二牛負責遞料搬木,孫鐵柱守在跳板邊,攔住所有想湊上來看熱鬧的閒人,郭喜慶則在旁邊,逐項留痕記錄。
蘇晚晴按送來的料單,一筆筆入帳。
周守山見陳浪是真不催工、不亂插手,手底下的活,也不再藏著掖著。
他一邊拆,一邊講。
「船底補強,得順著木紋走,力才不會散。」
「活水艙要活,不是光看進水,得看水怎麼走。」
「機頭是船的心肺,不懂的人只聽響動,懂的人要看它喘氣順不順,能不能救命。」
碼頭邊圍觀的船工,從最初的看熱鬧,漸漸變成了主動湊近,想看看那本台帳的格式。
陳浪沒有半分炫耀,只讓郭喜慶在記錄時,把「拆前、修中、驗後」三欄照片補齊,規矩,再次在船上立了起來。
傍晚前,活水艙的改造出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岔子。
周守山讓人灌滿水,試著排放。
表面上看,進水出水都極為順暢。
可陳浪卻一直蹲在艙邊,盯著水流。
他忽然叫停。
「周師傅,停一下。」
他指著隔層角落裡一股極其細微的水流迴旋。
「這裡,會積污。活貨要是裝多了,底層的魚蟹,會先悶死。」
李二牛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問題。幾個幫忙的船工也面面相覷。
陳浪沒急著解釋,他從油紙袋裡,拿出東區十二號攤位那本厚厚的保活記錄。
他指著其中一頁,給周守山看。
「以前,我攤位上的木桶里,也出過這種死角。水看著在動,但底下的髒東西,其實翻不起來,水不換,貨就損了。」
周守山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粗糙的手,親自探進水流里,感受著那股細微的阻力。
良久,他抬起頭,點了點頭。
「你這不是在紙上寫帳。」
「你是真金白銀,吃過貨損的虧。」
碼頭邊,那些船工看陳浪的神情,徹底變了。
從最初質疑他「年輕不懂船」,轉而開始承認,這個後生,懂貨,懂風險,懂怎麼才能把生意做長遠。
周守山二話不說,按照陳浪指出的水流死角,重新調整了活水艙隔層與排水口的角度,又在出水口加了一塊防倒灌的小擋板。
第二次試水。
清水從進水口灌入,沿著新隔層緩緩流轉,最後從排水口乾淨地排出。
整個水艙,再沒有一絲積滯,水流平緩,也不衝撞貨位。
蘇晚晴提起筆,在那本台帳上,鄭重寫下「活水艙改造合格」六個字。
郭慶喜請周守山在驗收欄,簽名畫押。
李二牛看著艙里順暢無比的水流,忍不住咧開嘴傻笑。
「往後,咱們拉回來的硬貨,再不怕半道上悶死一整艙了!」
陳浪只是拍了拍冰冷的艙沿。
「不是不怕。」
「是每一趟出海前後,都得按規矩查。」
一項項維修,一項項驗收。
晚晴號,終於從一艘「買來的舊船」,變成了一艘「可核驗、可追溯的合規捕魚船」。
周守山依次複查了船底補強、甲板更換、機頭清洗、冷卻水路、油路沉渣、氣缸壓力、傳動軸共振……
每驗完一項,陳浪便讓郭慶喜高聲念出對應的台帳記錄,蘇晚晴則在一旁核對花費與料單。
直到最後一項,機頭試轉。
晚晴號發出了穩定而有力的「突突」聲,再沒有一絲雜響和多餘的顫動。
周守山把手從溫熱的機頭上收回,他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面,沉聲說道。
「這船,能跑,能裝活貨,也經得起查。」
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齊齊鬆了一大口氣。
碼頭上再也沒有人說陳浪買舊船是冒險,反而有人低聲說:「這才叫把一艘船,給買明白了。」
陳浪沒有趁勢張揚。
他只是在船頭,擺開了最後一頁帳。
攤位流水,修船支出,驗收簽名,保活改造,出海安全項……所有帳目,清清楚楚,歸檔分明。
蘇晚晴將總帳核完,她抬起頭。
「修船的銀錢花得重,但帳面是穩的,攤位的收入撐得住。」
「往後,有船,有攤。進貨、供貨、保活,就連成了一條線。」
陳浪點點頭,提起筆,在那本台帳的末尾,寫下「晚晴號專項維修完結」幾個字。
陳長根和謝菜花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港邊。
謝菜花看著船頭那三個紅字,眼眶發熱,嘴裡卻只說出一句。
「穩當就好,穩當,比啥都強。」
這一刻,陳浪的事業根基,正式從塘頭鎮的攤位,延伸到了無垠的大海上。
而他的家庭後方,也終於徹底安心。
夜裡。
陳浪與蘇晚晴並肩坐在陳家新院的燈下。
桌上,整齊地放著三本帳:攤位帳,漁船帳,家用帳。
蘇晚晴將最後一筆收支合上,輕聲說:「你要做的,我都陪你做完了。攤位穩了,船也穩了,家裡也穩了。」
陳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曾經,被壟斷、流言、打壓逼得步步艱難的日子,終於被規矩、證據、品質和一步一個腳印的踏實經營,徹底扳了回來。
如今,他有塘頭鎮最規矩的水產攤位,有能下海的晚晴號捕魚船,有家人在側相守,也有一支守規矩、能扛事的兄弟隊伍。
這一切,足夠讓陳家,過上富足安穩的生活。
風從院外吹過,桌上的帳冊紋絲不動,堂屋裡的燈火,也不再搖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