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請動老匠人


  晚晴號。

  船頭三個紅字,在晨霧裡干透了。

  蘇晚晴將《漁船專項維修台帳》又謄寫了一遍。

  船底滲水。

  甲板腐爛。

  機頭異響。

  三項大病,字跡工整。

  陳浪蹲在船艙口,用一塊干布反覆按壓那處滲水點。

  

  一夜過去。

  布料上,再次沁出淡淡的水痕。

  這病根,比預想的要深。

  不是隨便找人拿膠糊弄一下就能了事的。

  李二牛拿著本子,在甲板上急得團團轉。

  「浪哥,船都買下了,漆也刷了,咱得趕緊找人修啊!」

  「再拖下去,一天就是一天的錢!」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到碼頭,把那些修船的師傅全喊過來。

  陳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按住李二牛的肩膀。

  「二牛,舊船不是糊牆。」

  他吐字很慢。

  「補錯一處,海上要命。」

  李二牛臉上的急躁,瞬間熄火。

  正說著,魏東海提著個老舊的菸袋鍋,順著跳板慢悠悠地晃了上來。

  他掃了一眼船頭嶄新的紅字,又看了看陳浪腳下那塊滲水的木板。

  「怎麼?一大早就在這給船看病?」

  陳浪把李二牛記下的那三項大毛病遞過去。

  魏東海接過單子,只看了一眼,便把紙折了起來。

  他沒急著評價,反而繞著甲板走了一圈,用菸袋鍋的銅頭,這裡敲敲,那裡捅捅。

  「活水艙看過沒?」

  「船舷的排水口查了?」

  「龍骨上的老釘子呢?有沒有鏽穿的?」

  「還有柴油機,光聽響動可不成,冷卻水路堵了,跑半道就得拉缸。」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李二牛眼都直了。

  他這才發覺,昨天查出來的,還只是皮毛。

  陳浪卻不慌,從油紙袋裡翻出幾頁潦草的記錄,正是昨晚他自己補記的。

  「活水艙的隔板有點松,準備拆了重做。」

  「排水口通暢,但濾網有破損,要換。」

  「龍骨的老釘,這個得等船進干船塢,底朝天才能徹底查。」

  「冷卻水路,已經記在機頭大修的複查項里了。」

  陳浪一條條對得清楚明白。

  魏東海聽完,這才把菸袋鍋往嘴裡一叼,點點頭。

  這後生,是真把這艘舊船當自家性命在盤算。

  「行了,你這帳記得再細也沒用。」魏東海吐出一口煙圈,「碼頭上那些維修工,只會糊膠、換板、收錢走人。手藝糙,心也糙。」

  「真要把這船修到能安穩跑近海,找他們,就是把錢往水裡扔。」

  他頓了頓,用菸袋鍋指了指滄水港后街的方向。

  「得找周守山。」

  「整個滄水港,只有那個老傢伙,懂舊船的命門在哪。」

  李二牛得了令,立刻拿著本子衝下船。

  碼頭最熱鬧的地方,支著好幾個修船攤。

  李二牛找了第一個攤子,攤主是個光膀子大漢,正給人家的船舷補膩子。

  他客客氣氣地把單子遞過去:「師傅,這幾樣毛病,修好要多久?」

  那大漢一聽是昨天那艘花了三萬五的「晚晴號」,當即把胸脯拍得山響。

  「多大點事兒!」

  「船底那點滲水,進口膠一糊,保證滴水不漏!甲板換塊板子,機頭我給你調調,保准突突聲都沒了!」

  他連滲水板在哪,機頭異響是哪路毛病都沒問,就直接催上了。

  「兄弟,聽我的,三天!最多三天就讓你下水!」

  「定金先交一百!」

  旁邊幾個攤主也圍上來。

  「就是,舊船嘛,修修補補能跑就行了!」

  「我們給你用好料,保證不糊弄!」

  陳浪跟在後頭,一句話沒說。

  等他們嚷嚷完了,陳浪才走上前,從李二牛手裡拿過錢袋子。

  當著所有人的面。

  袋口一合。

  繩子繫緊。

  「這船,不勞幾位師傅費心了。」

  他轉頭就走。

  光膀子大漢愣住了,到嘴的鴨子飛了,衝著陳浪的背影喊:

  「哎!小老闆!我這可是最快的!價錢也好商量啊!」

  陳浪頭也沒回。

  圍在碼頭邊的幾個閒散船工看見這一幕,都有些發懵。

  「這新手……有點怪啊。」

  「剛買的船,不都急著下海掙錢嗎?他怎麼還挑三揀四的?」

  一個老船工嘬著牙花子,低聲說:「急著下海的,多半也急著餵魚。這後生,心裡有數。」

  李二牛快步追上陳浪,攥著帳本。

  「浪哥,那……那咱真去找那個周守山?」

  陳浪停下腳步,把《漁船專項維修台帳》塞進油紙袋裡,動作格外認真。

  「花錢可以。」

  「買命的錢,不能省。」

  滄水港后街,一處不起眼的院子。

  院牆是用廢棄的船板搭的,裡面堆滿了舊龍骨和生鏽的鐵錨。

  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坐在一塊大木墩上,低頭磨著手裡的鑿子。

  他就是周守山。

  陳浪按魏東海教的禮數,摸出一包嶄新的大前門遞過去。

  「周師傅,晚輩陳浪,想請您給新買的船掌掌眼。」

  周守山頭都沒抬。

  「哪條船?」

  「晚晴號。昨天剛從鄧大海手裡盤下來的,準備大修一下,跑近海。」

  「剛入行、舊船、近海」。

  這幾個字一入耳,周守山手裡的動作一停。

  他冷笑一聲,把煙推了回去。

  「新手的爛船,不接。」

  聲音干硬,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不懂行的瞎折騰,淨是給我這把老骨頭找麻煩。沒空給外行擦屁股。」

  李二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攥著拳頭就要上前。

  陳浪一把攔住他。

  面對周守山的輕視,陳浪沒惱,也沒再遞煙。

  他只是解開油紙袋。

  將那本《漁船專項維修台帳》,取出來。

  攤在周守山面前的木案上。

  紙頁翻開的輕微聲響,讓周守山磨鑿子的手,慢了一拍。

  「周師傅,您是行家。」

  陳浪指著帳本上的第一項。

  「底艙左側第三拼接板,滲水。我找人問過,單補膠是糊弄事。我想請您看看,是舊釘鏽了,還是縫口老化,或者內側的木頭已經受潮糟了心。」

  他又翻過一頁。

  「左舷後側甲板腐爛起翹。也不能只換塊錶板。我想知道,下面的橫樑有沒有被帶著朽了,踩上去有沒有空響。」

  周守山磨鑿子的手,停了。

  他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向陳浪。

  陳浪沒理會旁人,繼續說著自己的盤算。

  「最後是柴油機。」

  他點著帳冊上最複雜的那一欄。

  「怠速的時候有異響,動力不穩。一般師傅都說調調油嘴就行。但我想請您查查,冷卻水路里有沒有水垢,油路底下有沒有沉渣,氣缸的壓力夠不夠,傳動軸跟船體的共振是不是在正常範圍。」

  「不然,近海跑到一半熄了火,叫天天不應,那才是真要命的禍。」

  李二牛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他只知道機頭會「突突」地響,卻從不知道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要命的門道。

  原來浪哥不是在瞎記,是把這船的五臟六腑都給盤算了一遍!

  周守山依舊嘴硬,他放下鑿子,往後一靠,故意出了個更刁鑽的題。

  「你買這船,是要捕魚賣活貨的吧?」

  「那活水艙呢?這可是賣貨船最容易被新手忽略的地方。排水口要是堵一次,一船的活貨悶死在裡頭,你這趟海就算白跑了。」

  「活水艙,你怎麼改?」

  這個問題,正中要害。

  陳浪沒有被問住。

  他從另一個油紙袋裡,拿出了自家東區十二號攤位的保活記錄和籤條。

  「周師傅,您說得對。我買船,就是為了跑別人跑不了的硬貨。」

  「所以晚晴號的活水艙,不能只看裝得多不多。我更看重三點:進排水口是否順暢,隔層會不會壓傷魚蟹,污水會不會倒灌進貨倉。」

  「這些,我都記下了,想請您在修船的時候,一併查清,該改的改,該加的加。」

  周守山臉上那股子輕慢和不耐煩,徹底收了起來。

  他沉默地拿起那本維修帳,一頁一頁地翻看。

  船底滲水,甲板腐爛,機頭異響,活水艙改造……

  每一項,後面都清清楚楚地跟著預算欄、複查欄、經手人簽名、見證人畫押。

  這不是一份求人修船的單子。

  這是一份要把船的命脈徹底查清、重建的章程!

  周守山看了半晌,終於把帳本合上。

  「你不是來求我糊船。」

  他的聲音依舊干硬,但裡面的輕蔑沒了。

  「你是來讓我,把這船的命,給你重新查明白。」

  院裡幾個看熱鬧的船工,聽得沒了聲音。

  李二牛的腰杆,挺得筆直。

  周守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行。」

  「明天一早,我上船。」

  他改了口。

  「但我的規矩,你也得聽清楚。」

  「該拆的地方,必須拆。該換的料,一寸不能省。我幹活的時候,你不能在旁邊為了省兩個錢,催我糊弄。」

  這規矩,正中陳浪下懷。

  消息在滄水港后街的船工圈子裡傳開。

  那個花大價錢買了艘舊船的年輕攤主,非但沒被坑,反而憑著一本帳,把周守山那個最難請、嘴最毒的老匠人給說動了。

  傍晚,陳浪回到晚晴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守山立下的三條規矩,原封不動地寫入了《漁船專項維修台帳》的扉頁。

  不催工。

  不省命門錢。

  修一項,驗一項。

  蘇晚晴核完帳,提起筆,在那三條規矩下面,又補上了一欄。

  「老匠核驗,另列見證。」

  陳浪將帳冊鄭重地合攏,遞給蘇晚晴。

  「明天,周師傅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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