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樓的變化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重。
慢。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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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比往日少了幾分橫衝直撞的蠻氣。
劉管事以前來柴房,從來都是踹門。
踹得門板亂顫。
像要把住在裡面的人,一併踹碎。
今日不是。
門被拍響。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得很重。
不是踹。
是拍。
顧塵偏頭看了一眼草堆。
小樓還沒醒。
呼吸平穩。
被角也沒亂。
他起身。
右手垂入袖中。
三根骨針夾在指縫裡。
門外傳來劉管事油膩的聲音。
「顧塵。」
「開門。」
顧塵臉上那層卑微,緩緩浮了上來。
像給死人上妝。
一層白粉。
蓋住底下的青黑。
他沒有立刻開門。
先把門內那枚執法木籤,往旁邊撥了半寸。
讓門縫一開。
外頭第一眼就能看見。
執法徵調。
四個字,比刀好用。
顧塵拉開門閂。
門開一掌寬。
劉管事站在外頭。
肥臉陰沉。
小眼睛裡壓著火。
火底下,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驚疑。
他的目光沒有先看顧塵。
而是先落在門內那枚黑木籤上。
執法徵調。
四個字,像一枚冷釘子。
釘在劉管事眼裡。
顧塵彎腰。
聲音低順。
「劉管事。」
「您吩咐?」
劉管事沒有立刻進門。
他站在門檻外。
目光越過顧塵肩頭,往屋裡掃。
顧塵側了半步。
恰好擋住小樓。
腰彎得更低。
「管事大人。」
「小的正要去給您請安。」
劉管事收回目光,盯著他。
沒有笑。
也沒有罵。
那隻肥厚的手掌在袖中攥了又松。
鬆了又攥。
像是在忍著一巴掌拍死他的衝動。
顧塵看見了。
卻只當沒看見。
他低著頭。
呼吸放得很輕。
劉管事終於開口。
聲音比往日低。
「你最近,挺能耐啊。」
顧塵立刻露出惶恐。
「小的不敢。」
「黑風山那邊,小的只是奉命收屍。」
「死人怎麼死,小的就怎麼寫。」
「旁的事,小的不懂。」
劉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根針。
扎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奉命。
收屍。
怎麼死。
怎麼寫。
執法堂查的,正是這些。
劉管事朝前邁了半步。
顧塵沒有退。
不是不怕。
是不能退。
他一退。
劉管事就會進屋。
屋裡有小樓。
有寒氣。
有藍黑靈液。
有太多不能見光的東西。
顧塵彎著腰,恰好堵在門口。
像卑微。
也像一塊門檻石。
劉管事眯起眼。
「十塊靈石呢?」
顧塵聲音發緊。
「小的……還差些。」
劉管事冷笑。
「差些?」
顧塵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
雙手遞上。
裡面是三塊下品靈石。
不多。
不少。
正好像一個底層雜役拼命湊出來的數。
「管事大人寬限一日。」
「小的今晚還要去黑風山。」
「若能活著回來,剩下的,小的一定補上。」
劉管事沒有接。
他盯著那三塊靈石。
又盯著顧塵的臉。
許久。
才伸手把布包抓過去。
「今晚還去黑風山?」
顧塵低頭。
「執法堂的令,小的不敢違。」
劉管事肥臉上的肉輕輕抖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
執法堂。
黑風山。
徵調。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
就不是一個雜役院管事能隨意揉捏的了。
他可以弄死一個雜役。
但不能在執法堂盯著黑風山的時候,
弄死那個被徵調去驗屍的殮仙師。
那不是殺人。
那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繩。
劉管事咬著牙。
「十塊靈石的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
「緩一緩。」
顧塵低頭。
不露喜色。
「多謝管事。」
劉管事沒接這句話。
他又往柴房裡掃了一眼。
顧塵身子微側。
擋得很自然。
像是怕屋裡晦氣衝撞了管事。
劉管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
「吳長老那邊,我先擋著。」
停了一下。
他喉嚨里滾出半句髒話。
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吞得很難受。
「你給我安分點。」
顧塵彎腰更深。
「管事大人放心。」
「殮仙師只替死人開口。」
「活人的帳,小的不敢亂翻。」
劉管事背影一僵。
這句話聽著恭順。
卻像一根冷針,貼著他的後頸慢慢划過。
死人開口。
活人的帳。
不敢亂翻。
意思已經夠明白。
你不動我。
我就是個收屍的。
你若動我。
死人嘴裡的東西,未必壓得住。
劉管事沒有再說話。
轉身就走。
步子沉。
也急。
顧塵站在門口。
一直等到那道肥碩身影拐過牆角。
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才慢慢關上門。
門閂落下。
屋裡重新暗下來。
顧塵背靠門板。
右手從袖中抽出。
三根骨針仍夾在指間。
掌心全是冷汗。
他低頭看著那三根針。
半晌。
才一根一根收回去。
劉管事退了。
但不是怕他。
是怕執法堂。
怕黑風山。
怕死人嘴裡吐出來的那點真相。
這張牌只能用一次。
等黑風山的風頭一過。
劉管事的帳還會翻出來。
甚至翻得更狠。
但他別無選擇!
顧塵沒有歇。
先走到門邊。
把木籤重新掛正。
正對人眼。
也正對狗眼。
做完這些。
牆根傳來極輕的動靜。
顧塵回頭。
小樓醒了。
她坐在草堆上。
薄被滑到腰間。
眼睛清亮。
比上次醒來時精神好了許多。
臉色仍白。
卻不是死白。
是久病之後,血氣還沒養回來的白。
她看著顧塵。
第一句話便是:
「哥。」
「我餓。」
顧塵沒有多問。
從懷裡取出乾糧。
三張餅。
這是他原本準備撐兩天的東西。
小樓接過。
低頭就吃。
三張餅很快沒了。
然後她抬頭。
「還餓。」
顧塵看著她的眼睛。
瞳仁正常。
沒有上回那種被本能拖著走的貪光。
是真餓。
他又翻出半塊餅。
最後的存糧。
「先吃這個。」
「明天哥再想辦法。」
小樓接過去。
卻沒有立刻啃。
她抬頭看他。
「哥,你臉色好差。」
顧塵道:「昨晚幹活累了。」
小樓盯著他。
「你左邊肋骨傷了。」
顧塵一頓。
小樓咬了一口餅。
聲音含混,卻說得很準。
「你呼吸的時候,左邊起伏比右邊小。」
「第四根和第五根之間。」
「每次吸氣,你都會停一下。」
柴房裡靜了一息。
十二歲。
大病初癒。
隔著衣裳。
只憑呼吸起伏,便點到了具體位置。
顧塵低頭看她。
「第四和第五沒錯。」
他聲音仍平。
「裂了。」
「沒斷。」
「過兩天長上。」
「騙人。」
小樓哼了一聲。
「你布條纏得太緊。」
「要是只裂了,不用這麼纏。」
顧塵沉默片刻。
「你從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剛醒就看出來了。」
小樓繼續啃餅。
「你靠門板的時候,左肩比右肩矮了半寸。」
「還有你開門回來時,腳步比平常輕。」
「不是怕吵我。」
「是你不敢震著左邊。」
顧塵沒有說話。
殮仙師看死人的傷。
她看活人的傷。
這不是尋常孩子該有的眼力。
極陰之體醒了。
她的眼睛。
她的鼻息。
她對血肉傷勢的感知。
都在變。
變得太快。
快得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