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收屍,像在給死人開堂
顧塵把半片青紙封條包好。
遞給沈蟬衣。
「這件要入冊。」
沈蟬衣接過。
指尖有些發白。
「若寫進去,胖執事會壓。」
顧塵道:「別寫人話。」
沈蟬衣看他。
顧塵聲音很穩。
「寫屍話。」
「藥童周平。」
「舌下見青紙灰。」
「丹田見丹針孔。」
「指縫見腥寒黏痕。」
「衣內附半片藥事堂封紙。」
「死因未定。」
「疑寒藥逆脈。」
「疑死前接觸黑風山邪物殘穢。」
沈蟬衣沉默片刻。
低頭落筆。
一筆。
一畫。
寫得很慢。
顧塵沒有催。
他回到石板前。
周平雙手蜷在胸前。
十根手指扣得很緊。
指節泛青。
不像死後僵硬。
更像死前拼命攥住了什麼。
顧塵蹲下。
沒有硬掰。
他先用銀針點過周平腕脈。
針尖未黑。
卻浮出一層淡淡白霜。
霜不是外頭沾的。
是從脈里透出來的。
顧塵眼神沉了沉。
「寒藥入脈。」
沈蟬衣筆尖一頓。
「能定?」
「不能。」
顧塵道:「寫疑。」
沈蟬衣抿了抿唇。
又添了一個「疑」字。
顧塵這才伸出兩指。
落在周平掌根。
先松腕。
再松筋。
最後松指。
這是安屍指。
給殭屍鬆手用的法子。
用在新死的人身上,要輕。
輕到像落灰。
若是硬掰,指骨會裂。
骨一裂,掌心裡藏著的東西,就可能碎進血肉里。
屍體不會喊疼。
可屍證會碎。
松到第三根手指時。
一粒東西滾了出來。
米粒大小。
灰白色。
像藥渣。
又像骨灰。
落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沈蟬衣下意識彎腰。
顧塵抬手攔住。
「別碰。」
沈蟬衣停住。
顧塵取出銀針。
針尖輕輕一點。
灰白藥渣表面,立刻浮出細霜。
霜很薄。
卻冷得扎人。
顧塵湊近聞了一息。
鎮陰草。
黑狗血。
硃砂。
還有一絲腥寒。
那股腥寒,他昨夜在怪物斷尾上聞過。
是那東西口器上的涎膜味。
只是這裡更淡。
像被藥粉洗過。
又像被人故意揉進了藥里。
沈蟬衣臉色微變。
「這是什麼?」
顧塵沒有立刻答。
他把藥渣夾在屍布上。
又用引屍針挑開一角。
裡頭灰白。
外層卻有一點烏黑。
那點烏黑一碰到空氣,便微微縮起。
像死蟲蜷了一下。
顧塵眼底更冷。
「不是鎮陰散。」
沈蟬衣聲音低了些。
「那是什麼?」
「像封口粉。」
「封什麼口?」
顧塵抬眼。
看向周平丹田處那個極細的針眼。
「封邪物的口器。」
沈蟬衣指尖一緊。
她想起亂葬崗上那兩截斷尾。
螺旋口器。
黑血冒煙。
還有顧塵用灰白粉末糊住口器的那一下。
她臉色更白。
「有人也在試?」
顧塵道:「不是剛開始。」
「恐怕早就在試。」
廢屍房裡一下靜了。
屋檐下的鐵籠被風吹動。
吱呀。
吱呀。
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周平不是第一個。
也未必是最後一個。
顧塵看向周平掌心。
那隻年輕的手,蜷得太緊。
不是臨死亂抓。
是死前知道這東西要緊。
他把最後兩根手指也鬆開。
掌心皮肉里,有一道淺淺刮痕。
像藥渣被死者用力壓進去過。
顧塵道:「他想藏住這粒藥渣。」
沈蟬衣低頭寫。
「掌中見寒灰藥渣。」
顧塵道:「後面寫,待驗。」
沈蟬衣抬眼。
顧塵道:「別寫全。」
沈蟬衣明白了。
寫得太明白,冊子未必能出丹房。
先讓證物活著出去。
死人說話,也要留一口氣。
顧塵分出一點藥渣。
交給沈蟬衣封樣。
剩下一點,留在屍布角。
動作很自然。
像只是按規矩留驗。
沈蟬衣低頭封樣時。
顧塵袖口垂下。
黃皮葫蘆貼近周平丹田。
只開一線。
只取一縷。
周平修為低。
鍊氣一層的底子。
又被寒藥衝過。
道蘊薄得像快斷的線。
多取一絲,屍相就會變。
顧塵不貪。
灰青色道蘊被輕輕牽出。
裡面夾著一點藥火殘味。
葫蘆內壁凝出半滴灰青靈液。
帶寒。
帶苦。
不清。
也不濁。
顧塵沒有吞。
這東西沾了丹房藥性。
能驗。
能試。
不能入口。
他立刻封住葫蘆。
袖口落下。
像只是理了一下麻線。
沈蟬衣沒有察覺。
顧塵繼續驗屍。
周平胸口衣襟燒破。
焦黑一片。
可皮肉燒得淺。
火只燎了外衣。
沒有燒進肉里。
這不是殺人火。
是遮痕火。
顧塵用指刀挑開焦衣邊。
皮肉下,又露出一點青紙殘邊。
他沒有硬撕。
先用溫水潤。
再用引屍針一點點挑。
半片青紙終於從皮肉上脫下來。
紙面焦了一角。
剩下半邊,還能看出暗印。
藥事堂。
沈蟬衣看見那印,臉色徹底白了。
「吳長老的藥事堂。」
顧塵沒有接話。
話不能由他先說死。
屍體能說三分。
活人若說七分,就會被人反咬十成。
他把封紙放進藥紙里。
又用屍蠟封邊。
「這件也寫。」
沈蟬衣低頭。
筆尖壓得很重。
顧塵看向周平丹田。
那裡有一個針眼。
極細。
不是怪物鑽出的螺旋孔。
是丹針。
針眼邊緣,有硃砂燒痕。
下方經脈亂成一團。
不像被抽空。
更像被寒藥硬沖之後,又被丹火反燒。
顧塵兩指按住脈口。
慢慢讀。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收回手。
「人不是被邪物直接咬死的。」
沈蟬衣道:「那與黑風山無關?」
顧塵搖頭。
「他碰過邪物殘穢。」
「又被人用寒藥試過。」
「最後死在黑風山。」
「這三件事在一具屍上,就不能說無關。」
沈蟬衣沉默。
廢屍房裡的丹臭更重了。
籠里的死鼠肚皮朝上。
嘴邊黑沫已經幹了。
顧塵取出昨夜封好的黑血硬殼樣。
沒有打開。
只隔著瓷瓶,放到周平右手旁。
周平蜷曲的右手指節,竟微微一松。
沈蟬衣後背一涼。
「他動了?」
「不是動。」
顧塵道:「是指甲縫裡的東西,被這股腥寒牽了一下。」
他用銀針挑開周平指甲縫。
一粒灰黑濕痕被挑出。
極小。
帶腥。
帶寒。
與斷尾黏液相近。
只是淡得多。
像被洗過。
也像被藥火煉過。
顧塵將它拓了一份小印。
又封進黃紙。
「指縫黏痕,與黑風山邪物殘穢相近。」
沈蟬衣寫到這裡,忽然停住。
「相近兩個字,會不會太輕?」
顧塵道:「輕,冊子才能走出去。」
沈蟬衣看他。
顧塵低聲道:「重話,到了察事面前再說。」
沈蟬衣握筆的手緊了緊。
最後還是寫了「相近」。
顧塵開始收屍。
周平胸口的燒痕,他沒有全蓋。
只收邊。
留痕。
丹田針眼,他用細竹圈住。
不讓屍肉塌下去。
指甲縫裡的灰黑黏痕,也拓了一份小印。
周平的手指,被他一根根擺正。
太年輕的屍,最難收。
骨軟。
皮薄。
死相也不肯穩。
顧塵落針很慢。
一針。
一線。
不能縫得太漂亮。
太漂亮,證就沒了。
也不能縫得太亂。
太亂,死者最後一點臉面也沒了。
沈蟬衣站在旁邊。
看得很靜。
她忽然低聲道:「你收屍,像在替死人上堂。」
顧塵咬斷線頭。
「死人上不了堂。」
「我只能讓他少被人改口供。」
沈蟬衣筆尖停住。
這句話很冷。
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廢屍房裡。
顧塵收完最後一針。
替周平合眼。
藥童的眼皮原本閉不住。
像死前還在看什麼。
顧塵抹了兩次。
第三次。
眼皮才合上。
他低聲道:「拿了你的屍話。」
「我儘量替你留住。」
沈蟬衣聽見了。
卻沒有問。
她把驗屍冊合上。
又在封口處壓了丹房青印。
「這冊子,我會親手交給察事。」
顧塵看她一眼。
「胖執事會攔。」
沈蟬衣道:「所以你先從後門走。」
顧塵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沈蟬衣淡淡道:「我是丹房的人。」
「他不敢剁我的手。」
顧塵沒說話。
這話只對一半。
丹房的人也會死。
周平就是。
沈蟬衣似乎也想到這一點。
臉色又白了一分。
但她沒有退。
顧塵開始收拾殮具。
沈蟬衣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紙包。
遞給他。
「丹房廢屍工第一日。」
「按規矩,有一份雜糧餅。」
顧塵接過。
紙包不大。
裡面兩張餅。
粗糙。
發硬。
但能吃。
他收得很仔細。
沈蟬衣看著他的動作,低聲道:「你妹妹還餓?」
顧塵把紙包塞進懷裡。
「病人活著,就會餓。」
沈蟬衣沉默了一下。
又從藥箱角落裡摸出半塊干糕。
「這是我早上的。」
顧塵沒有立刻接。
沈蟬衣皺眉。
「沒下藥。」
顧塵道:「沈藥師誤會了。」
「我是在想。」
「這算不算帳。」
沈蟬衣看著他。
「算。」
顧塵這才接過。
「記下了。」
沈蟬衣道:「你這個人,連半塊糕都要記帳?」
顧塵把干糕也收好。
「帳清,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