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來晚了半刻


  門外站著一個丹房小廝。

  青衣。

  臉白。

  眼底發青。

  像三日沒睡。

  他看見顧塵,先皺了皺鼻子。

  嫌屍臭。

  但又不敢露得太重。

  「顧塵?」

  顧塵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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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是。」

  丹房小廝把一張青紙遞過來。

  紙角蓋著丹房封印。

  「沈藥師讓你即刻去廢屍房。」

  「有一具藥童屍,要你收。」

  他頓了頓。

  聲音壓低。

  「就是黑風山抬回來的那具。」

  顧塵接過青紙。

  沒有立刻看。

  只問:「昨夜礦棚那八具里,沒有藥童。」

  小廝臉色微變。

  像沒想到一個雜役竟記得這麼清。

  他左右看了一眼。

  才壓著聲音道:「那具沒入礦棚。」

  「昨夜人剛抬出西岔道,就被丹房先領了。」

  「說是藥毒未散,怕污了旁屍。」

  「後來礦棚那邊補了一具塌方礦奴。」

  「帳上還是六新二舊。」

  顧塵眼底微冷。

  原來如此。

  黑風山死了六個新屍。

  三個礦奴。

  兩個外門弟子。

  一個丹房藥童。

  可他昨夜驗到的「六具新屍」里,並沒有藥童。

  原來竟然是有人把藥童提前抽走。

  又塞進一具塌方礦奴補數。

  數目沒錯。

  屍卻換了。

  殮仙師最怕帳對屍不對。

  因為死人一旦換了名,真相就會被縫進別人的皮里。

  顧塵低頭。

  聲音仍舊恭順。

  「只收屍?」

  小廝瞥了他一眼。

  「沈藥師說,你若看出什麼,照實寫。」

  「若看不出,就縫好嘴,別亂說。」

  顧塵道:「明白。」

  小廝又道:「還有,胖執事說了。」

  「你欠丹房一年廢屍工。」

  「今日算第一日。」

  顧塵垂眼。

  「小的記得。」

  小廝走得很快。

  像這柴房多站一息,都會沾上晦氣。

  顧塵關門。

  小樓已經自己把布條纏上了手腕。

  一圈。

  兩圈。

  三圈。

  纏得很笨。

  卻很認真。

  顧塵走過去,替她重新纏好。

  「別綁太緊。」

  「太緊,醒來會疼。」

  小樓道:「我不怕疼。」

  顧塵看著她。

  「我怕。」

  小樓低下頭。

  不說話了。

  顧塵從破罐底取出兩塊靈石。

  又想了想,只取一塊。

  剩下的不能全動。

  他把一塊靈石放到小樓枕邊。

  「若有人來,先喊。」

  小樓問:「喊什麼?」

  「喊執法堂。」

  「喊黑風山。」

  「喊死人。」

  小樓點頭。

  「喊得越難聽越好。」

  顧塵嗯了一聲。

  「對。」

  他又把門後的柴刀往草堆邊推了半尺。

  小樓看著那刀。

  「我不會用。」

  「嚇人用。」

  「嚇得住嗎?」

  「嚇不住,就砸碗。」

  小樓想了想。

  「碗就一個。」

  顧塵看著她。

  「命也一個。」

  小樓又不說話了。

  顧塵背上殮具布卷。

  臨走前,又摸了一遍門內木籤。

  執法徵調。

  還在。

  丹房在外門偏東。

  爐火常年不滅。

  隔著半里,便能聞到藥草燒焦的味道。

  廢屍房在丹房後頭。

  一排低矮黑屋。

  牆皮被丹煙燻得發黃。

  屋檐下掛著幾隻鐵籠。

  籠里原本養著試藥鼠。

  此刻都死了。

  肚皮朝上。

  眼珠發白。

  沈蟬衣站在門口。

  藥箱背在身後。

  臉色比昨夜更白。

  但眼睛仍舊很靜。

  她看見顧塵,第一句話不是寒暄。

  「你來晚了半刻。」

  顧塵低頭。

  「路上避了兩個人。」

  沈蟬衣皺眉。

  「誰?」

  「劉管事的人。」

  沈蟬衣沒有追問。

  她轉身推開廢屍房的門。

  一股丹臭混著屍臭撲出來。

  比亂葬崗乾淨些。

  也更刺鼻。

  亂葬崗的臭,是死臭。

  廢屍房的臭,是活物被藥煉壞後的臭。

  屋內石板上,躺著一具年輕屍體。

  十六七歲。

  穿丹房藥童青衣。

  胸口衣襟燒破。

  臉色發灰。

  嘴唇烏青。

  雙手蜷著。

  指甲縫裡嵌滿黑灰。

  沈蟬衣站在一旁。

  「他叫周平。」

  「丹房藥童。」

  「昨夜從黑風山抬回來。」

  「胖執事說,他奉命送鎮陰散去礦棚。」

  顧塵沒有立刻碰屍。

  先繞了一圈。

  屍體左腳鞋底有礦泥。

  右袖內側有火丹灰。

  腰間掛著半截斷繩。

  繩頭被燒焦。

  不是自然斷。

  是被丹火燎斷。

  他問:「昨夜為什麼不進礦棚屍帳?」

  沈蟬衣眼神一靜。

  「進了。」

  「只是屍沒在。」

  顧塵抬眼。

  沈蟬衣低聲道:「黑風山報上來的六新屍里,有他。」

  「可屍體剛到山口,就被胖執事的人領走。」

  「說丹房藥童死於藥毒,不宜混放。」

  「礦棚後來補進去的那具塌方屍,是無牌礦奴。」

  「前日死的。」

  「帳上改成了昨夜。」

  顧塵眼底更冷。

  這便對了。

  屍可以換。

  帳可以補。

  只要沒人重驗,死人便會替活人頂罪。

  顧塵蹲下。

  「帳上寫的,不一定是屍上帶的。」

  沈蟬衣沉默。

  她沒有反駁。

  顧塵開始驗屍。

  先看臉。

  眼瞼下翻。

  眼底有細黑線。

  不是尋常毒。

  是陰寒入脈後,丹火逆沖留下的灼痕。

  再掀舌根。

  舌下有一點青紙灰。

  很少。

  像死前含過什麼,又被人取走。

  顧塵取出引屍針。

  輕輕挑出那點青灰。

  放入白紙。

  沈蟬衣立刻低頭記。

  顧塵又翻過屍體後頸。

  沒有圓孔。

  沒有螺旋創。

  沈蟬衣微微鬆了一口氣。

  顧塵卻沒有松。

  他看向屍體丹田。

  丹田外緣,有一處針眼。

  極細。

  不是妖物口器。

  是人用丹針刺入的。

  創口邊緣有硃砂燒痕。

  針眼下方,經脈不是空的。

  而是亂。

  亂得像一團燒焦的麻線。

  顧塵兩指按住脈口。

  慢慢讀。

  死者生前應是鍊氣一層。

  靈力很薄。

  薄到幾乎撐不起一次護體。

  可他死時,體內卻被強行灌入過一股寒藥。

  寒藥走丹田。

  丹火壓不住。

  逆衝心脈。

  最後人在礦洞裡,被陰寒拖死。

  這不是妖物殺人。

  至少不是直接殺人。

  顧塵低聲道:「不是後頸螺旋傷。」

  沈蟬衣道:「那就和黑風山怪物無關?」

  顧塵搖頭。

  「不一定。」

  他取出昨夜封好的黑血硬殼樣。

  沒有打開。

  只隔著瓷瓶,放到藥童右手旁。

  藥童蜷曲的右手指節,竟微微一松。

  不是活了。

  是指甲縫裡某種殘留,被黑血硬殼的氣味引了一下。

  沈蟬衣臉色變了。

  「他碰過那東西?」

  顧塵用銀針挑開藥童指甲縫。

  一粒灰黑濕痕,被挑了出來。

  極小。

  帶腥。

  帶寒。

  與怪物尾梢黏液相近。

  但更淡。

  像被藥粉洗過。

  顧塵道:「他沒被怪物抽脈。」

  「但他碰過怪物留下的東西。」

  「也許是斷尾。」

  「也許是黑血。」

  「也許是沾了口器涎膜的藥器。」

  沈蟬衣握筆的手緊了緊。

  「丹房裡有人拿過那東西?」

  顧塵沒有答。

  這話不能由他說死。

  他只是繼續驗。

  胸口燒破處。

  衣料焦黑。

  皮肉卻沒有深燒。

  說明火是從衣外燎過,不是爐火入體。

  像有人事後用火,想毀掉衣襟上的痕跡。

  顧塵用指刀挑開焦衣。

  裡面露出一小片青紙封條。

  封條被燒了一半。

  另一半粘在皮肉上。

  顧塵沒有直接撕。

  先以溫水潤。

  再用引屍針一點點挑。

  半片青紙終於落下。

  紙上有暗印。

  不是丹房普通封印。

  是藥事堂的印。

  沈蟬衣看見那印,臉色徹底變了。

  「吳長老的藥事堂。」

  顧塵垂眼。

  沒接話。

  屋裡忽然冷了些。

  不是小樓那種極陰寒。

  是人心發冷。

  丹房藥童。

  黑風山怪物黏液。

  鎮陰散假帳。

  藥事堂封條。

  還有那具補進去的無牌塌方屍。

  這幾樣放在一起,已經不只是妖禍。

  是有人拿妖物殘物煉藥。

  或試藥。

  藥童周平,只是死在帳上的一個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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