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記帳記得累不累?
午後。
雜役院又亂了一陣。
不是查私藏。
是執法堂來人了。
石勇帶著兩個弟子,直接去了劉管事的小屋。
門沒踹。
石勇只是站在門口。
劉管事自己就開了。
他臉上還掛著笑。
「石大人。」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石勇不吃這套。
「昨夜藥事堂的人夜入柴房。」
「今晨你又帶人搜屋。」
「察事要你過去問話。」
劉管事肥臉上的笑,一下薄了。
「這是雜役院例查。」
石勇道:「去堂里說。」
劉管事還想拖。
石勇手按刀柄。
「走。」
一個字。
夠了。
雜役院裡沒人敢出聲。
瘦猴躲在人群後頭,脖子縮得很短。
他看見顧塵站在柴房門口,立刻把臉偏開。
顧塵沒有看熱鬧太久。
看久了,招恨。
他關門。
落閂。
小樓趴在草堆上。
正用炭筆在破紙上畫東西。
顧塵走近一看。
一個胖人。
肚子很大。
旁邊一隻瘦猴。
猴頭上還腫著一個包。
胖人前頭畫了一塊牌。
牌上兩個歪字。
怕案。
顧塵看了片刻。
「這是劉管事?」
小樓搖頭。
「不是。」
「那是誰?」
「胖狗。」
顧塵把紙折起。
「別讓人看見。」
小樓有些不舍。
「我畫得挺像。」
「正因為像。」
小樓想了想。
把紙塞進被子底下。
「那我藏好。」
顧塵坐下。
劉管事被帶走,不算贏。
執法堂不會因為這點事辦死他。
最多問幾句。
罰幾塊靈石。
再讓他低頭幾日。
等風頭過去,他只會更狠。
真正麻煩的,是藥事堂。
啞嗓子被抓。
藥童說漏了嘴。
主簿在執法堂丟了臉。
吳長老就算再不願露面,也該知道,小樓不是尋常石化病。
明搶不成。
就暗探。
暗探不成。
就借病。
借病不成。
便會借命。
顧塵取出《龜息鎖脈訣》的抄紙。
今日屋裡被翻過。
這張紙還藏在貼身死線里。
沒有露。
他按著口訣,只壓半息。
再放。
再壓。
再放。
三次後。
丹田靈力沒漲。
可氣息收得更穩。
這比多漲一點靈力更要緊。
小樓看著他。
「哥,你這次不像死人了。」
顧塵道:「像什麼?」
小樓想了想。
「像剛埋下去,還沒涼透。」
顧塵沉默。
她這夸法,應該也是跟他學壞了。
顧塵沒有貪練。
他收起抄紙,又取出那隻小瓷瓶。
裡面還有李瞎子留下的藍黑靈液。
上次給小樓開了一寸路。
今日不能多。
上午她自己壓過一口氣。
脈還沒全穩。
顧塵只用銀針挑了比米屑還小的一點,化入溫水。
仍舊不入口。
只走皮脈。
小樓把袖子捲起。
很乖。
「哥,今天走幾寸?」
「一分。」
小樓愣住。
「上次一寸。」
「上午你自己走了半厘。」
「半厘也算?」
「算。」
小樓看著他。
「你真摳。」
顧塵點頭。
「命也摳。」
小樓沒話了。
針尖點在腕內。
寒意入皮。
這一次,比上次順。
那一點寒意沿著舊路往臂彎沉。
到了肩後。
顧塵兩指壓住。
安魂指落得很輕。
不許它往玉枕沖。
只許它往背脊外側走。
一分。
剛到。
顧塵收手。
小樓明顯不滿。
「就這?」
「就這。」
「我沒疼。」
「不疼也停。」
「我還餓。」
「喝粥。」
小樓鼓著臉。
但沒鬧。
她知道顧塵說停,就真不能再走。
顧塵搭脈。
脈穩。
寒氣沒有上沖。
肩後那條陰路,寬了一點點。
很窄。
但有用。
後頸也沒有寒結。
還好。
顧塵把瓷瓶重新封死。
又藏回死線里。
這時。
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兩下。
不急。
不是石勇。
也不是雜役院那些人的腳步。
顧塵起身。
小樓立刻鑽回被子裡。
碗也沒放下。
她想了想,又把碗一起塞進被窩。
顧塵看了她一眼。
沒說。
門開一掌寬。
門外站著沈蟬衣。
她沒有穿丹房青衣。
換了灰色短袍。
藥箱也沒背。
手裡只提著一個小布袋。
臉色不太好。
顧塵低頭。
「沈藥師。」
沈蟬衣看著他。
「劉管事被帶走了。」
「看見了。」
「胖執事也被察事叫去問話。」
顧塵沒接。
沈蟬衣從布袋裡取出一小包米,放在門邊。
「周平屍進了執法堂。」
「屍冊也交了。」
「這是他屋裡剩下的米。」
顧塵看著那包米。
沒動。
沈蟬衣道:「不是給你的。」
顧塵抬眼。
沈蟬衣低聲道:「周平沒有家人。」
「他在丹房睡爐邊。」
「這點米,是他攢著過冬的。」
「我不想放在丹房。」
顧塵沉默一息。
彎腰接過。
「我替他記一筆。」
沈蟬衣道:「不用記我。」
「記周平。」
顧塵點頭。
「記周平。」
沈蟬衣看向屋裡。
小樓被子鼓著。
被子裡傳來很小的吸米湯聲。
沈蟬衣眼神停了一下。
「她在喝粥?」
顧塵道:「病人要吃。」
被子裡的聲音停了。
沈蟬衣沒有笑。
她壓低聲音。
「藥事堂不會罷手。」
顧塵道:「知道。」
「吳長老今日沒露面。」
「沒露面的,更麻煩。」
沈蟬衣看他一眼。
「你倒明白。」
顧塵道:「死人堆里,最安靜那具,常常最先起屍。」
沈蟬衣皺眉。
「你能不能換個說法?」
顧塵想了想。
「咬人的狗,未必先叫。」
沈蟬衣點頭。
「這話倒像活人說的。」
她又取出一張薄紙。
紙很薄。
像是從舊藥冊里撕下來的。
「周平掌心裡那粒寒灰藥渣,我回去查過。」
「丹房沒有這個方子。」
「藥事堂也不會明著入冊。」
「但三年前,有一張廢方。」
「叫鎖口散。」
顧塵接過紙。
上面只抄了幾味藥。
鎮陰草。
黑狗血。
硃砂。
陰礦寒砂。
腐骨灰。
還有一味被塗掉了。
看不清。
沈蟬衣道:「被塗掉的那味,我看不出。」
「但從藥性看,應當是寒皮一類。」
顧塵眼底一沉。
寒皮。
又繞回小樓身上了。
沈蟬衣道:「我沒有把這張紙放進藥冊。」
顧塵問:「為什麼?」
「放進去,就會有人問寒皮從哪來。」
顧塵把紙收起。
「這份情,也記。」
沈蟬衣看著他。
「你記帳記得累不累?」
顧塵道:「欠人不記,容易被人拿命收利。」
沈蟬衣沒再說話。
她轉身要走。
顧塵忽然開口。
「沈藥師。」
沈蟬衣停下。
顧塵問:「周平死前,丹房是誰派他去黑風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