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別把小樓名字寫上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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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役院外,響起執法堂的木魚聲。

  一下接一下。

  聽著就不像好事。

  顧塵開門時,小樓已經醒了。

  她坐在草堆上,懷裡抱著被子。

  手裡還捏著昨夜剩下的半塊焦米餅。

  「哥,路上吃。」

  顧塵接過,塞進懷裡。

  「門別開。」

  小樓點頭。

  「有人來,我就咳。」

  顧塵看了她一眼。

  「咳大聲點。」

  小樓認真道:「知道。」

  顧塵關門離開。

  執法堂偏院。

  側牢門口,石勇已經等著。

  沈蟬衣也在。

  兩個執法弟子站在旁邊。

  地上放著一盆水。

  水裡泡著血布。

  石勇看見顧塵,先看他左肋。

  「還能走?」

  顧塵彎腰。

  「還能。」

  石勇冷哼。

  「命挺硬。」

  顧塵道:「閻王還不收。」

  石勇瞪了他一眼,沒再罵。

  牢門打開。

  一股怪味撲出來。

  藥味。

  血味。

  還有閉口蟲被捏碎後的酸臭。

  鄭良死了。

  就是那個左耳後有黑痣的藥事堂外使。

  昨夜還跪在堂上。

  今早就躺在草蓆上。

  兩眼半睜。

  舌根發青。

  雙手扣著喉嚨。

  像是臨死前喘不上氣。

  察事站在牢里。

  黑罩燈照著屍身。

  「半個時辰前死的。」

  「看守說,他睡前還罵人。」

  「再看時,人已經沒了。」

  顧塵蹲下。

  沒有先碰屍。

  他先看草蓆。

  草蓆邊有兩道短短的拖痕。

  人死前動過。

  但腳踝沒磨破。

  說明掙得不厲害。

  他又看牆角小窗。

  窗沿上有一點白灰。

  很細。

  不像牢里的塵土。

  顧塵用銀針挑起。

  針尖沒黑。

  卻有一股很淡的甜香。

  沈蟬衣靠近半步。

  「什麼味?」

  顧塵把銀針遞過去。

  「你聞。」

  沈蟬衣聞了一下,眉頭微皺。

  「白梅香。」

  石勇皺眉。

  「女人用的香?」

  沈蟬衣道:「有人用來壓屍臭,也有人隨身帶。」

  顧塵沒說話。

  他看向鄭良耳後。

  那顆小黑痣還在。

  黑痣旁邊,多了一個針眼。

  很細。

  不盯著看,很容易漏掉。

  顧塵用引屍針輕輕一挑。

  針尖帶出一點白粉。

  「封氣粉。」

  石勇臉色一沉。

  「有人先封了他的氣?」

  顧塵點頭。

  「對。」

  他又掀開鄭良舌根。

  舌下有破口。

  閉口蟲卵碎在裡面。

  可破口不對。

  若是鄭良自己咬碎,舌根會往裡縮。

  現在舌根卻往外頂。

  像是死後被人捏開嘴,硬塞進去,再壓碎。

  顧塵起身。

  「不是自盡。」

  察事冷聲道:「說清楚。」

  顧塵指著耳後針眼。

  「先用細針從這裡打進去。」

  「封氣。」

  「人醒不過來。」

  他又指舌根。

  「再把閉口蟲卵塞到舌下。」

  「壓碎。」

  「這樣看著,就像他怕審,自己尋死。」

  石勇臉一黑。

  「誰進過牢?」

  看守弟子撲通跪下。

  「大人,小的真沒放人進去。」

  顧塵指向小窗。

  「人不用進。」

  眾人看向那扇小窗。

  小窗只有半掌寬。

  窗外是一條窄巷。

  窗沿上,正沾著那點白梅香灰。

  顧塵道:「針從窗外打進來。」

  「鄭良睡在牆邊。」

  「耳後正對小窗。」

  「下手的人,提前知道他睡哪兒。」

  「也來量過位置。」

  看守弟子的臉更白了。

  察事沒有理他。

  只問顧塵。

  「還有嗎?」

  顧塵走到鄭良右手邊。

  鄭良五指扣得很緊。

  不像亂抓。

  更像是臨死前抓住了什麼。

  顧塵先松腕。

  再鬆手筋。

  一根一根掰開。

  掌心裡,掉出一小片白色木屑。

  木屑帶香。

  上面刻著半個字。

  梅。

  沈蟬衣臉色一變。

  「白梅觀。」

  石勇問:「什麼地方?」

  沈蟬衣道:「山腳下的小觀。」

  「收女修清修。」

  「也收病弱女童。」

  「藥事堂有時從那裡買藥草。」

  察事看向顧塵。

  「你怎麼斷?」

  顧塵低頭。

  「先寫疑。」

  「木屑只能說明東西像白梅觀。」

  「不能直接說人是白梅觀來的。」

  沈蟬衣立刻落筆。

  顧塵繼續驗屍。

  鄭良丹田無傷。

  經脈沒被抽。

  身上也沒有黑風山怪物的螺旋傷。

  他就是被封氣後,沒能醒來。

  死得快。

  也喊不出聲。

  顧塵又走到窗外。

  窄巷泥地上,有半個腳印。

  鞋底紋細。

  像藥事堂常穿的鞋。

  但後跟缺了一塊。

  不是鄭良那種外使穿的鞋。

  顧塵取黃紙拓了一份。

  又刮下一點泥,封進小紙包。

  察事看著他。

  「你連泥都要?」

  「腳會撒謊。」顧塵道。

  「泥不會。」

  石勇哼了一聲。

  「他連蟑螂都能當證。」

  顧塵沒接這句。

  鄭良屍身還有一點道蘊。

  很薄。

  但這裡人多。

  黃皮葫蘆不能露。

  他只能先把屍相封住,再找機會。

  察事道:「要收屍?」

  顧塵點頭。

  「針眼太細。」

  「屍氣一散,口子會塌。」

  「舌下破口也要封。」

  「不然過一會兒,就說不清了。」

  察事道:「封。」

  顧塵擺開工具。

  他先用細竹圈住耳後針眼。

  不縫死。

  只把口子撐住。

  再覆薄紙,輕掃炭粉,拓下針痕。

  接著,他封住舌根破口。

  閉口蟲卵碎殼也單獨取出,裝進瓷瓶。

  最後,那片帶「梅」字的木屑,用黃紙包好,屍蠟封邊。

  石勇看著他做完。

  「你這是收屍,還是審屍?」

  顧塵道:「死人不會改口。」

  石勇頓了頓。

  「這話倒是實在。」

  察事站在旁邊,目光冷了幾分。

  「昨夜鄭良還想查你妹妹。」

  「今早他就死了。」

  「有人不想他開口。」

  顧塵低頭。

  「是。」

  察事問:「怕不怕?」

  顧塵答得很快。

  「怕。」

  石勇看了他一眼。

  察事道:「怕還查?」

  顧塵道:「不查也怕。」

  「查了,至少知道是誰在後頭伸手。」

  牢里靜了一息。

  察事抬手。

  「鄭良屍,封入礦案。」

  「白梅木屑另封。」

  「窗外腳印和白梅香灰,也封。」

  「查白梅觀。」

  石勇抱拳。

  「是。」

  顧塵繼續收尾。

  他用屍布擦淨鄭良耳後。

  又把舌根重新合好。

  等眾人都去看證袋時,他袖口垂下。

  黃皮葫蘆貼近鄭良丹田。

  只開一線。

  一縷灰白道蘊被牽出。

  很少。

  但夠了。

  葫蘆內壁凝出一滴乳白靈液。

  乾淨。

  沒有藥火味。

  也沒有怪物腥寒氣。

  顧塵立刻收手。

  屍相沒變。

  他借著洗手,背過身,將那滴靈液吞下。

  暖意落入喉中。

  又慢慢散到胸口。

  左肋那陣悶痛,鬆了兩分。

  吸氣時,也不再像骨頭頂著肉。

  顧塵按了一下。

  骨縫穩了些。

  這傷,總算從要命變成礙事。

  他洗手三遍,才走出側牢。

  天已經亮透。

  沈蟬衣跟了出來。

  她看了顧塵一眼。

  「你臉色比剛才好點。」

  顧塵道:「可能牢里暖。」

  沈蟬衣皺眉。

  「牢里比外頭冷。」

  顧塵道:「那可能就是石大人剛剛說的,我命硬。」

  沈蟬衣沒再追問。

  她遞來一張薄紙。

  「白梅觀,我去過一次。」

  顧塵接過。

  「什麼時候?」

  「半年前。」

  沈蟬衣壓低聲音。

  「我去採藥。」

  「那裡不接男客。」

  「後院也不許外人進。」

  顧塵問:「採到了嗎?」

  「沒有。」

  沈蟬衣道:「藥田是空的。」

  「牌子還插著。」

  「地也翻過。」

  「可藥全沒了。」

  「像是有人提前搬空。」

  顧塵把紙折好,貼身收起。

  半年前。

  黑風山怪事多起來,也差不多是那時候。

  白梅觀。

  藥事堂。

  黑風山。

  線又多了一條。

  可這條線不能馬上扯。

  扯急了,小樓容易被人盯死。

  顧塵低聲道:「這事先別寫明冊。」

  沈蟬衣看他。

  「你怕牽到你妹妹?」

  顧塵沒答。

  沈蟬衣道:「不寫明冊,察事也會查。」

  「查歸查。」

  顧塵低聲道:「別把小樓名字寫上去。」

  沈蟬衣看了他一會兒。

  「我只寫白梅木屑。」

  顧塵低頭。

  「謝了。」

  沈蟬衣問:「又記帳?」

  顧塵點頭。

  「記。」

  沈蟬衣有些無奈。

  「你這帳本,遲早比丹房爐帳還厚。」

  顧塵想了想。

  「厚點好。」

  「冬天能多燒一會兒。」

  沈蟬衣看著他。

  半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顧塵。」

  「嗯。」

  「你說話有時候很難聽。」

  顧塵道:「我儘量少說。」

  沈蟬衣道:「倒也不用。」

  她收起藥箱。

  「至少比死人好聽一點。」

  顧塵沒接。

  他看向執法堂外的天光。

  天亮了。

  可這案子,沒有半點亮。

  白梅觀那半個「梅」字,像一根細刺。

  扎進了黑風山案里。

  也扎近了小樓身邊。

  顧塵摸了摸懷裡的焦米餅。

  已經涼透。

  他沒有吃。

  準備帶回去泡水。

  小樓也能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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