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東西不是山里自己養出來的


  顧塵回柴房前,先去了告示欄。

  老雜役還坐在欄後。

  人看不見。

  只伸出一隻枯手。

  「昨夜那粒米,吃了?」

  顧塵低聲道:「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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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欄後靜了一下。

  老雜役哼了聲。

  「還算沒蠢到家。」

  顧塵把小瓶放在欄縫邊。

  瓶里封著那粒熟米。

  「信物還您。」

  老雜役沒接。

  「留著。」

  顧塵停了一息。

  「前輩聽過白梅觀嗎?」

  欄後沒聲。

  風吹過告示紙。

  嘩啦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雜役才開口。

  「聽過。」

  「山腳下一個小觀。」

  「三年前開始封門。」

  「人少出來。」

  「藥倒是常往外送。」

  顧塵問:「送去哪?」

  老雜役道:「丹房。」

  「藥事堂。」

  「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地方。」

  顧塵眼神沉了沉。

  老雜役又道:「別問太細。」

  「我一個守欄的老東西,知道多了,也活不長。」

  顧塵低頭。

  「多謝前輩。」

  老雜役冷笑。

  「謝什麼。」

  「你若死了,我還得給你妹子送信。」

  顧塵道:「那我儘量不給前輩添事。」

  老雜役咳了兩聲。

  「滾吧。」

  顧塵轉身。

  剛走幾步。

  欄後又傳來一句。

  「白梅木,遇血會香。」

  「別讓你妹子碰。」

  顧塵腳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記下了。」

  他回到柴房時。

  小樓正趴在門縫邊偷看。

  顧塵推門進去。

  她立刻往草堆上一倒。

  眼睛閉得很緊。

  碗還放在手邊。

  裝病裝得很急。

  顧塵看著她。

  「醒了?」

  小樓閉著眼。

  「沒有。」

  「沒醒還說話?」

  「夢話。」

  顧塵關門,落閂。

  小樓這才坐起來,先看他的懷裡。

  「哥,今天有米嗎?」

  顧塵沒有馬上答。

  他先把懷裡的半塊焦米餅拿出來。

  又從罐底取出一小撮米。

  那是周平留下的米。

  他昨日沒捨得全煮。

  小樓眼睛一下亮了。

  「今天能厚一點嗎?」

  顧塵道:「能見米粒。」

  小樓捧著米,笑得眼睛彎了。

  顧塵把她手腕上的舊布重新纏好。

  「小樓。」

  「嗯?」

  「以後看見白梅木,不許碰。」

  小樓眨眼。

  「能吃嗎?」

  「不能。」

  「那我不碰。」

  顧塵點頭。

  這個理由最好。

  鍋里水開。

  米粒在水裡翻上來。

  屋裡終於有了飯味。

  很淡。

  卻熱。

  小樓蹲在灶邊,一直盯著鍋。

  像怕米粒跑了。

  顧塵坐在門邊,摸了摸胸口的屍證牌。

  鄭良死了。

  劉管事被扣了。

  胖執事還在被問。

  藥事堂主簿要抓。

  吳長老還沒露面。

  白梅觀又冒了出來。

  事越來越多。

  可他不能急。

  先讓小樓喝粥。

  再去收屍。

  粥剛煮好,門外便來了執法堂的人。

  不是石勇。

  是一個年輕弟子。

  他隔著門說道:「顧塵,黑風山舊風井,辰時入。」

  「石大人令你帶殮具。」

  顧塵應了一聲。

  小樓抱著碗,臉上的笑淡了。

  「又要出去?」

  顧塵把粥盛給她。

  「嗯。」

  「危險嗎?」

  「有點。」

  小樓低頭吹粥。

  吹了兩下,又把碗遞給他。

  「你先喝一口。」

  顧塵接過,喝了一口。

  粥很稀。

  但有米味。

  小樓這才接回去,小聲道:「早點回來。」

  黑風山的霧,比前幾日更低。

  壓在山腰。

  礦口四周,全是濕冷石氣。

  顧塵到時,石勇已經等著。

  身邊十個執法弟子。

  人不多。

  但都帶刀。

  沈蟬衣也來了。

  她背著藥箱。

  臉比前日還白。

  察事沒來。

  只給了一張黑紙令。

  石勇把令遞給顧塵。

  「舊風井下,取回剩下半具屍。」

  「若見巢,封。」

  「敵不過,退。」

  顧塵看完。

  把黑紙還回去。

  「這話說得輕。」

  石勇問:「哪句輕?」

  「退。」

  顧塵道:「真進了舊風井,未必退得出來。」

  石勇一時沒話。

  沈蟬衣從藥箱裡取出幾個紙包。

  「冷息散。」

  「封口粉。」

  「避藥粉。」

  「止血粉。」

  顧塵接過。

  先驗。

  一包一包聞。

  沈蟬衣皺眉。

  「我要下毒,不會下在你聞得出的地方。」

  顧塵道:「那就多謝沈藥師留手。」

  沈蟬衣被氣得別開臉。

  石勇笑了一聲,臉色肅然的道,

  「入礦前,先布一個假屍帶上當誘餌。」

  顧塵點頭。

  兩名執法弟子抬來半具舊礦奴屍。

  死脈里還壓著一點散氣。

  顧塵用黑狗血麻線封喉、心、臍。

  又在肩後開了一個假口。

  再用剛學的龜息藏氣法,把那點散氣壓到假口邊。

  他只壓一點。

  不敢多。

  這法子練活人危險。

  擺死人倒好些。

  死人不會反衝。

  也不會喊疼。

  沈蟬衣站在旁邊記。

  她已經不問惡不噁心了。

  多半也習慣了。

  入舊風井。

  顧塵走在中間。

  前面是石勇。

  後面兩個刀手拖著屍餌。

  沈蟬衣不進深處。

  她留在岔口,守藥箱。

  顧塵本來勸她回礦棚。

  她說了一句:

  「周平叫我師姐。」

  顧塵便不勸了。

  有些帳,不還不行。

  舊風井下面,比上次更潮。

  石壁上多了很多細孔。

  一短。

  兩長。

  一短。

  兩長。

  不是亂戳。

  是路標。

  顧塵蹲下,看了三息。

  石勇低聲問:「看什麼?」

  「路。」

  「哪邊?」

  顧塵指右側石壁。

  「這邊孔新。」

  又指左側。

  「這邊孔舊。」

  石勇道:「走新的?」

  顧塵搖頭。

  「新的是給人看的。」

  石勇沉默了一息。

  「你真麻煩。」

  嘴上罵。

  腳卻往左走。

  左側礦道更窄。

  只能側身過去。

  顧塵每走五步,就撒一點舊墳土。

  不是擋怪物。

  是留退路。

  真出事,人在黑洞裡跑,最怕跑錯。

  走到三十丈時,前頭沒風了。

  連水滴聲都斷了。

  顧塵抬手。

  後面的人全停。

  石勇刀出半寸。

  「到了?」

  顧塵蹲下。

  地上有舊血。

  黑得發亮。

  血里粘著碎布。

  布上有執法堂巡字。

  剩下半具屍,就在前面。

  可屍不是躺著。

  是掛在石壁上。

  腰以下還在。

  上半身沒了。

  斷腰處被一層腥膜糊住。

  像有人用爛膠封住,不讓血氣散開。

  石勇臉色一沉。

  「噁心。」

  顧塵道:「別砍膜。」

  「有毒?」

  「有證。」

  顧塵用引屍針挑起腥膜邊。

  裡面有一條條小孔。

  孔連著孔。

  一路通進石壁縫裡。

  顧塵低聲道:「這是怪物尾梢鑽出來的。」

  石勇皺眉。

  顧塵換了句更直的話。

  「它們拿這屍練咬脈。」

  石勇臉沉了。

  「有人在餵它們?」

  顧塵沒有答。

  他用銀針點了一下腥膜。

  針尖先起寒霜。

  又泛出一點紅。

  顧塵道:「有黑血。」

  「有寒藥。」

  「還有硃砂。」

  石勇眼裡冷了下來。

  山里長出來的怪物,不會自己抹硃砂。

  顧塵取樣。

  封瓶。

  這才繼續往裡。

  礦道盡頭,是一個小石室。

  石室不大。

  地上擺著十幾個陶罐。

  有的碎了。

  有的還封著蠟。

  蠟上蓋著藥事堂印。

  顧塵看見後,沒有碰。

  他先繞著走了一圈。

  再蹲到最近一隻罐邊。

  罐口有小孔。

  孔邊有螺旋磨痕。

  裡面空了。

  只剩一層黑泥。

  顧塵挑了一點黑泥。

  聞了一息。

  鎮陰草。

  陰礦寒砂。

  腐骨灰。

  還有人血。

  不是妖血。

  人血更腥,也更黏。

  石勇也聞到了,罵了一句。

  「這東西不是山里自己養出來的。」

  顧塵道:「嗯。」

  石室後面的石壁上,刻著幾行字。

  不是功法。

  也不是經文。

  就是記數。

  字很亂。

  像是用刀尖匆忙劃的。

  「丙爐三次。」

  「尾口不閉。」

  「寒皮少。」

  「活脈強。」

  「投二。」

  顧塵看了一遍。

  全記住了。

  石勇也看見了。

  他伸手要摸。

  顧塵立刻攔住。

  「別碰。」

  石勇收手。

  「又有毒?」

  「不是毒。」

  顧塵指了指字縫。

  「裡面抹了白灰。」

  「碰一下,字會糊。」

  石勇皺眉。

  「字糊了又怎樣?」

  顧塵道:「字糊了,就只剩我們嘴說。」

  石勇不說話了。

  他把刀鞘遞過去。

  「拓。」

  顧塵取出薄紙和炭粉。

  一張一張拓。

  一共拓了三份。

  一份交執法堂。

  一份備用。

  一份他自己留。

  不是貪。

  是怕證沒了。

  越要命的東西,越容易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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