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年輕人,說話要留路
胖執事臉上的肉一抖。
嘴唇都白了。
他知道。
這口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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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回不去了。
他要是硬扛。
察事就會順著證往上捅。
周平的屍。
鄭良的口。
舊風井的罐。
一層一層。
誰都跑不了。
胖執事猛地趴下。
砰砰磕頭。
「察事大人!」
「不是我一個人!」
「我只是簽了丙爐帳!」
「藥是藥事堂主簿送來的!」
「鄭良來催過!」
「周平發現方子不對,被他們帶走!」
「屍也是他們叫人領的!」
「劉管事改帳,也是他們讓的!」
堂里一下靜了。
連呼吸聲都輕了。
劉管事跪在那兒,臉色一變再變。
他本來還想裝死。
這會兒也撐不住了。
「放屁!」
「明明是鄭良拿藥事堂的牌來壓我!」
「他說周平屍身藥毒未散,不能進礦棚!」
「還讓我拿前日無牌礦奴補數!」
「我不敢不做!」
兩人當堂互咬。
一個比一個急。
一個比一個怕。
像兩條被逼到牆角的狗。
顧塵站在一旁。
頭低著。
一聲不出。
他是殮仙師。
他只做一件事。
讓死人把話說完。
剩下的。
交給活人自己咬。
察事冷聲道。
「記。」
沈蟬衣提筆就寫。
石勇盯著吳長老。
「吳長老。」
「藥事堂主簿。」
「還要請來細問。」
吳長老面上沒動。
只淡淡道。
「若他有罪。」
「藥事堂不護。」
這話一出。
胖執事身子一軟。
劉管事也像被抽了骨頭。
完了。
主簿被棄了。
鄭良死了。
胖執事背丹房夜煉。
劉管事背換屍帳。
最後,吳長老還站在干岸上。
顧塵心裡清楚。
這一步,只能到這兒。
沒有鐵證。
咬不死築基長老。
可也不能白來。
得讓他掉肉。
得讓他當眾斷手。
這就夠了。
察事道。
「丙爐帳封。」
「藥事堂主簿押審。」
「胖執事押下。」
「劉管事改屍帳,罰入礦山苦役三月。」
劉管事一聽,臉都塌了。
礦山三月。
能不能活著出來,看命。
吳長老卻還是沒看他。
一眼都沒看。
顧塵垂著頭,心裡更冷。
這就是上頭的人。
刀落在下面。
袍子還是乾淨的。
吳長老拄著烏木杖,慢慢起身。
杖頭點地。
咚。
堂里氣息又沉了一分。
「察事。」
「鄭良已死。」
「胖執事認帳。」
「封罐之事,老夫帶回去查。」
察事道。
「陶罐。」
「斷尾。」
「屍體。」
「拓字。」
「都留執法堂。」
吳長老看了他一眼。
「可。」
他說得太痛快。
痛快得讓人心裡發毛。
顧塵不抬頭。
他知道。
吳長老沒輸。
只是丟了幾隻手。
真正的手,還藏在袖裡。
果然。
吳長老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回頭看顧塵。
「顧塵。」
顧塵立刻跪下。
「小的在。」
吳長老道。
「好一雙死人手。」
「好好留著。」
「別哪日真被死人拉走。」
堂里眾人都不敢出聲。
顧塵額頭貼地。
沒有頂撞。
可也沒把話全咽下去。
「死人拉人。」
「多半是有冤。」
「活人賣人。」
「才最難防。」
這話一落。
堂里死了一瞬。
石勇眼神一動。
沈蟬衣筆尖也停了半寸。
顧塵背心全濕。
他知道這話重。
可這話必須說。
不為自己。
為柴房裡那個還抱著柴刀等他回去的小姑娘。
吳長老盯著他。
半晌,忽然笑了。
「年輕人。」
「說話要留路。」
顧塵低聲道。
「小的是雜役。」
「路本來就窄。」
堂外有人差點笑出聲。
又急忙咽了回去。
吳長老臉上的笑淡了些。
可他沒動手。
這裡是執法堂正堂。
周平屍在。
鄭良屍在。
斷尾在。
陶罐在。
他能壓人。
不能壓屍。
察事這時開口。
「吳長老。」
「藥事堂夜探案中人柴房。」
「迷煙搜氣。」
「還要取病人皮屑。」
「此事堂上已有證。」
「顧塵為案收屍,傷手入礦,按規,該賠。」
吳長老這才看向顧塵。
那眼神很輕。
可壓得人骨頭髮緊。
顧塵心口也緊了一下。
他知道。
這話一接,就更得罪人。
可不接也不行。
小樓的藥從哪來。
米從哪來。
他的傷又拿什麼養。
不爭。
回去只剩半鍋清水粥。
顧塵跪得更低。
「小的不敢要重賠。」
「小妹病弱。」
「藥事堂的人兩次探她。」
「她夜裡嚇得不敢睡。」
「小的也傷了手。」
「只求長老賜些退庫寒性老藥。」
「廢的也行。」
「再給十塊下品靈石買米。」
「給舍妹壓病。」
「給她買口飯。」
這話一出。
堂里更靜了。
一個雜役。
當堂向築基長老要東西。
這不是膽大。
這是把命放在刀口上。
石勇都看了他一眼。
沈蟬衣的筆尖也停了。
顧塵跪著不動。
他怕。
怕得背心都濕透了。
可他更清楚。
今天不伸手。
明天就沒機會。
小樓要活。
藍黑靈液不多。
寒性老藥哪怕是廢藥,也能拖命。
十塊靈石。
能買米。
能買布。
也能買幾天喘氣的工夫。
吳長老看著他。
「你倒會討。」
顧塵額頭貼地。
「小的不會討。」
「小的只是窮。」
堂外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沒人敢笑。
察事淡淡道。
「案中人受擾。」
「賠十塊下品靈石。」
「退庫寒藥一匣。」
「不算過。」
沈蟬衣立刻落筆。
「記入案冊。」
石勇看了顧塵一眼。
嘴角像是動了動。
又忍住了。
吳長老臉上沒什麼表情。
烏木杖卻停了一息。
「給他。」
藥事堂隨從臉色難看。
還是取出十塊下品靈石。
又遞上一隻灰木小匣。
匣上貼著退庫二字。
顧塵沒亂接。
先看察事。
察事點頭。
他才雙手接過。
「謝長老。」
「謝察事。」
吳長老盯了他一眼。
「顧塵。」
「路少,就走慢些。」
「摔了,沒人扶。」
顧塵低頭。
「小的記下。」
吳長老走到門口。
又停了一下。
「白梅觀那邊,也查一查。」
「別讓什麼病根,流在外頭。」
說完。
他轉身走了。
那股壓人的氣,才慢慢散開。
堂里眾人才敢喘氣。
顧塵還跪著。
沒急著起。
直到察事開口。
「起來。」
顧塵這才起身。
腿有些麻。
察事看著他手裡的灰袋。
「你膽子不小。」
顧塵低頭。
「怕舍妹餓死。」
察事冷哼。
「黑風山舊風井,三日後封口。」
「封口前,你還要再進去一次。」
顧塵頭更低了些。
「是。」
「怕?」
「怕。」
「怕還去?」
「屍還沒收完。」
察事看了他片刻。
丟來一張小令。
「封口前,柴房加護三日。」
「雜役院不得近。」
「藥事堂不得以看病為名入內。」
顧塵雙手接住。
「謝大人。」
石勇走過來。
又丟給他一個布袋。
「米。」
顧塵接住。
比前幾次重。
石勇道。
「別看我。」
「執法堂發的。」
沈蟬衣也遞來一小瓶藥。
「手背外敷。」
「別沾水。」
顧塵接過。
「記帳。」
沈蟬衣道。
「這回記執法堂。」
石勇道。
「執法堂沒錢。」
顧塵抱緊米袋。
「那記石大人。」
石勇被他噎了一下。
「你真會挑富的記。」
顧塵沒接茬。
只是把東西收好。
他回柴房時。
天已經暗了些。
一路上,雜役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嫌他晦氣。
後來怕沾案。
現在多了點敬。
也多了點怕。
一個雜役。
把劉管事送進礦山。
把胖執事拖下水。
逼藥事堂主簿入牢。
還當堂從吳長老手裡要了藥和靈石。
這事能傳很久。
也能招很多刀。
顧塵不喜歡這種眼神。
被人看見,不是好事。
他抱著米.
貼著牆根走。
能走陰處,就不走亮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