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找茬的三鳳
三鳳從軍以來頭一次晌午去校場。
昨晚蘇奕棠那動靜隔著半座軍營都聽得見,她躺在床上翻了半宿,天快亮才合眼。
等起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掛了老高,趙四喜蹲在營房門口吃炒米,看見她出來就喊了聲。
「三鳳姐你今天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
「閉嘴。」
趙四喜頓時不敢言語了。
三鳳本名叫趙三鳳,是鎮狼關女兵營的副將之一。
她跟蘇奕棠不一樣,蘇奕棠是將門之後,被冤入獄後發配到這裡,好歹還有個「忠臣遺孤」的名頭。
而三鳳就是個實打實的女囚,殺了調戲她的縣令公子,判了斬監候,後來被撈到北境充軍,靠著一股狠勁從屍堆里爬出來,殺了兩百多個北狄蠻子,才混到副將的位置。
她不服蘇奕棠。
準確說,她不服任何人。
但蘇奕棠能打,打得她心服口服,所以平時也就是嘴上不乾不淨,真動手的事沒幹過。
可今天不一樣。
三鳳眼巴巴的看見蘇奕棠從石屋裡出來,扶著門框,腿在發抖,一步一步往外挪。
三鳳當時心裡那根弦就鬆了。
她跟在蘇奕棠手底下打了三年仗。
這個女人硬扛龍毒的時候,還能再北狄犯境帶著兩百人追出去砍了三百個腦袋回來。
現在她扶著牆走路,那豈不是說正是她最虛弱的時候?
這小娘們動不動就立規矩,還不允許她們劫掠男人回來,三鳳早就對她不順眼了,只是奈何打不過。
「將軍這昨晚折騰一宿,毒應該是解了大半,不過初嘗床笫貪戀許多,怕是人也虛了。」
三鳳蹲在營房門口嚼著乾糧,跟邊上的許昕嘀咕,「你說她現在還有幾成功力?」
許昕沒搭腔。
三鳳也不指望她搭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渣子,在蘇奕棠面前站定。
「將軍,練兩手。」
蘇奕棠看了她一眼。
「原因。」
「沒什麼原因,」三鳳咧嘴笑了一聲,「就是看將軍早上走路要扶牆,想試試將軍還握不握得住槍。」
校場上練武的女兵動作都慢了半拍,眼神往這邊飄。
蘇奕棠眯了眯眼。
「可以。」
三鳳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從兵器架上抽了一桿鐵槍。
兩丈長的精鐵槍桿被她單手轉了個花,槍尖朝前,弓步一沉。
蘇奕棠走到兵器架邊上拎了根訓練用的木槍,掂了掂分量,走到校場中央。
「來。」
蘇奕棠這一字輕描淡寫,讓三鳳臉上的笑收了。
她握緊鐵槍,左腳往前踏了一步,一槍直刺,槍尖帶起的風把地上的雪掀起來一蓬。
蘇奕棠側身讓過槍尖。
木槍從三鳳完全沒預料到的角度挑上來,力道不大,挑的位置刁,槍桿末尾兩寸。
三鳳只覺得虎口一麻,鐵槍脫了手。
只是一合。
三鳳低頭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蘇奕棠。
周圍的女兵們人都愣了,連三鳳也是。
等三鳳反應過來的時候,蘇奕棠已經準備要離開,三鳳不服,用腳挑起鐵槍就要繼續上前。
全力爆發下的鐵槍破空聲跟打雷一樣,槍尖直刺蘇奕棠咽喉。
蘇奕棠側身半步,槍尖貼著她脖子過去,風把她散下來的碎發吹起來幾根。
三鳳收槍橫掃,蘇奕棠矮身避開,右手探出去扣住槍桿中段,往下一壓。
三鳳虎口一震,整條手臂都麻了。
她咬牙提膝頂上去,蘇奕棠鬆開槍桿後撤,三鳳追上去連刺三槍,每一槍都帶著風聲,但每一槍都差那麼幾寸。
第四槍的時候蘇奕棠沒再躲,直接伸手拍在槍桿上,借力一轉身貼到三鳳身側,手肘砸在她肋骨上。
三鳳悶哼一聲,踉蹌退了三步,還沒站穩,脖子上就多了一隻手。
蘇奕棠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膝蓋壓住她持槍的右手。
全程不到十息。
三鳳臉漲得通紅,這樣的窒息程度不至於賽臉,顯然是被氣的不輕。
蘇奕棠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泥,轉身走了。
從頭到尾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三鳳躺在雪地里喘了半天,爬起來的時候牙咬得咯咯響。
打不過蘇奕棠,但那個小白臉總打得過吧?
把那男人廢了,看蘇奕棠下次毒發找誰去。
這時的方源正蹲在伙房後面啃饅頭。
鎮狼關的伙食一般,饅頭硬得能砸死人,菜湯里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勉強算有個鹹味。但方源不挑,軍校里吃過更差的。
三鳳帶著兩個女兵堵在伙房後門的時候,方源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
只是三鳳看著方源這生龍活虎的樣子,表情頓時有些古怪。
「昨晚將軍的毒到底是不是你解的?你怎麼一點事兒都沒有?」三鳳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源把饅頭咽下去,抬頭看了她一眼。
系統自動彈出掃描結果:
【掃描對象:趙三鳳。等級:15級。職業傾向:殘缺戰士。狀態:龍毒副作用累積,毒素累積程度:43%。】
雖然比蘇奕棠的毒素累積好很多,但也是很危險的數值了。
方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饅頭渣:「有事?」
三鳳往前走了一步,方源就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甜味。
這是毒素的味道,跟蘇奕棠身上的類似,但濃度淡很多。
「我看你膽子不小,」三鳳伸手拽住方源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昨晚竟然把我們將軍折騰成那樣,我今天非要弄死你不可!」
方源被她拎著領子,腳尖勉強點地,但看她這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方源卻非常的淡定。
「你想弄死我的原因應該不是為了你們將軍吧?鎮狼關里最跟蘇將軍不對付的人里,你是首當其衝的一個,是蘇將軍又收拾你了?」
三鳳眼角抖了抖,「看來你是真不怕死啊!」
方源聳肩,「我覺得各方面你都不會讓我死的,一我是戰略資源,二我是你們將軍的人。」
三鳳氣笑了一下,「我確實不敢弄死你,但把你物盡其用就行。」
她說著把方源往牆上一摁,兩個女兵從左右兩邊靠上來。
這兩個女兵沒動手打人,而是直接湊上來,一個攥住方源的手腕,一個掐住他的脖子。
掐脖子的那個女兵低下頭,舌頭舔了一下方源的脖頸。
冰涼的,帶著一股麻痹感。
但最刺激的還是三鳳,揪著方源的衣領就朝嘴親了上去。
笨拙,但激烈。
「知道嗎,我們的口水都是毒,」三鳳親了兩口,就迫不及待想要看方源的表情,「隨便親你一口你就得躺三天,要是我們三個人再深入一點……」
她沒說完,方源就笑了。
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們不會是打算用這招嚇唬我吧?」方源扭頭看了一眼舔他脖子的那個女兵,「就這點毒?撓痒痒呢?」
三鳳愣了。
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但方源這時已經暗中調動了施毒術。
是減防的紅毒。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暗紅色氣息從方源掌心滲出來,順著三鳳抓他衣領的那隻手蔓延上去。
三鳳渾然不覺,還在那裂著嘴想說什麼狠話。
但話剛到嘴邊,她的臉色就變了。
龍毒丹的毒素在她體內本來被壓著,紅毒一上去把她的抗性削了一層,那些被壓制的毒素瞬間翻湧起來。
三鳳鬆開方源的衣領,雙手捂住腹部,彎下腰,額頭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你他媽對我做了什麼……」
方源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蹲下來平視她。
「你想想,蘇奕棠的毒比你重多少倍?宗師境的毒體是你們百來人的總和,跟她待了一整晚上我屁事沒有,你覺得你拿毒來嚇我,有用嗎?」
三鳳抬起頭,青著一張臉看方源。
旁邊兩個女兵也慌了,扶著三鳳不知道該怎麼辦。
「幫……幫我解……」三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方源沒急著動。
「叫聲好聽的。」
三鳳瞪著他。
方源站起來轉身就走。
「等等!」三鳳咬著牙,「……求你。」
方源回過頭,抓住她的後衣領,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朝著後面的營房走。
那兩個小女兵要跟,三鳳回頭瞪了一眼。
「都在外面等著!」
方源把三鳳拽進營房,用腳後跟把門磕上。
他把三鳳往床板上一扔,活動了一下手腕。
三鳳仰面摔在鋪著舊棉絮的硬板床上,頭髮散了滿臉。
這一晚上三鳳營房裡的動靜比蘇奕棠那邊還大。
區別在於,三鳳是個嘴硬到骨子裡的人,本來死活不肯出聲,愣是把被角都咬爛了。
直到最後她沒繃住,聲音從被子縫裡漏出來,然後整個營房的女兵都豎起了耳朵。
三鳳這輩子沒被男人這麼對待過。
從江南鹽幫到鎮狼關,她解毒用過的男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全都是她主動,全都是她說什麼時候停就什麼時候停。
男人只是她的藥引,是耗材。
她不關心他們怕不怕,她只要自己的毒被清掉就夠了。
但今兒是頭一次節奏掌握在別人手裡。
感覺怎麼說呢,腰快斷了,但……老是忍不住回味過程。
第二天早上,三鳳在營房門口蹲著洗臉,有女兵湊過來賊兮兮地問:「鳳姐,昨晚……」
三鳳抄起水盆潑過去。
許昕遠遠看著這一幕,端著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沒腦子的憨貨,真行,知道這小白臉還生龍活虎就該看出問題的。」
方源到是樂得自在,本來他還想著自己不怕毒,沒幾天這幾個管事兒的副將都能被自己收攏的時候,鎮狼關來了一個監軍。
監軍姓周,白面無須,穿著狐裘大氅,進關的時候坐的是四抬暖轎,轎子兩邊還各站著兩個披甲的金吾衛。
這排場擱在京城不算什麼,但擱在鎮狼關就跟戲台上唱戲一樣扎眼。
蘇奕棠在校場上列隊迎接。
監軍下了轎,掃了一眼校場上站得筆直的女兵。
「蘇將軍,兵部急令。」
周監軍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文書遞過去,「北狄犯邊,鷹嘴峽一線需要增援,命鎮狼關即日出兵三千,馳援鷹嘴峽。」
蘇奕棠接過文書看了一遍,合上,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起來。
「周大人,天寒地凍,鎮狼關到鷹嘴峽六百里雪路,急行軍至少七天。」
「我部女兵需定期解毒方可維持戰力,而上一批送來的一百一十七個男人,路上凍死了二十多個,剩下的分到各營也撐不了多久,這時候拉出去,還沒到鷹嘴峽人就先廢了一半。」
周監軍笑了笑:「蘇將軍,這是兵部的命令,不是下官的意思。」
蘇奕棠沒說話。
監軍又笑了笑:「至於補給的事,下官也做不了主,蘇將軍可以寫摺子上去。但兵令如山不可違,出兵日期不可延。」
說完,進了給他備好的暖房,門一關,再沒出來。
蘇奕棠站在校場上,手裡攥著那捲文書,指節收緊。
方源站在遠處看完了全程。
晚上他去了蘇奕棠的石屋。
蘇奕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布防圖和那份兵令,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的風吹得一晃一晃。
「他們要你們去送死。」方源靠在門框上。
蘇奕棠沒抬頭:「女兵營的編制從最初的八百人擴到了現在的快四千人,朝廷那些人怕北狄,但也怕這支軍隊越來越大,又不在他們控制範圍內。」
「所以隔一段時間就得消耗一批?」
蘇奕棠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送來的男人越來越少,質量越來越差,凍死在路上的越來越多。全營四千女兵,毒素積累過半的占了六成。這種狀態拉出去打仗,跟趕羊入虎口沒區別。」
方源沉默了一會兒。
「多少人的毒素到了危險線?」
蘇奕棠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麼?」
方源沒直接回答,而是問:「三鳳今天訓練的時候是不是狀態好了很多?」
蘇奕棠目光微動。
她確實注意到了。
三鳳今天在校場上的表現跟前幾天判若兩人,出槍又快又穩,氣色也好了不少。
她本以為是三鳳自己調息調得好,現在看來——
「你給她解毒了?」
「嗯。」方源走到桌邊坐下,「我發現我體質特殊,不怕龍毒丹的副作用,還能反過來幫人把毒素壓下去。」
蘇奕棠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一個人,就算不怕毒,能解幾個?四千人。」
方源撓了撓頭。
「一個一個來唄,總比讓她們毒發了去送死強。」
蘇奕棠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睛裡那層麻木散開了些。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方源坐直了,「你不是說我是那面旗嗎?那我這旗總得做點事。」
屋外的風雪大了起來,油燈晃了兩下。
蘇奕棠低頭看著布防圖,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那就從毒素最重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