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總歸是恩愛的
有北境被北狄劫掠後無家可歸的流民,有跟陸鳴一樣被貶到北境充軍的禁軍舊部,還有從更遠的地方聽說了「新沙巴克收人」的消息之後翻山越嶺趕來的。
來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老兵有新丁,有背著全套鐵匠傢伙的壯漢,也有抱著孩子只剩身上一件破棉襖的寡婦。
許昕把篩人的活攬了過去。她在城門口支了張桌子,桌上一本登記冊,旁邊擱了碗熱茶。來的人挨個站到她桌前報名字、報來歷、報會什麼手藝。
她低著頭寫字,偶爾抬起眼睛看對方一眼,問兩句。
有個年輕女人說自己是獵戶出身認得草藥,許昕讓她去行會倉庫找陳七,先分揀三天藥材試試。
有個瘦高個男人說自己以前是禁軍的,被貶到北境之後一直在邊軍當苦役。
許昕抬頭看了他一眼,在冊子上寫了一筆,許昕把瘦高個的名字寫進了斥候營的名錄里。
也有一些直接被拒的。
有個穿著翻毛皮襖的商販想進城擺攤,卻說不清楚自己從哪裡來、跟誰一起過的關卡。許昕合上冊子,告訴他新沙巴克不收來歷不明的人。商販還想爭辯,三鳳從校場上走過來把偃月刀往地上一頓。商販抱著皮襖從門口縮回去了。
進城的這批人裡帶來了新技能。鐵匠張鐵在城牆下架起了第一座打鐵爐,爐火燒起來的那天他掄起錘子敲了整整一下午,把女兵營豁了口的鐵槍修好了一批。
許昕把北山堆著的鐵礦石調給他大半,讓他試鑄新槍頭——以前女兵從北狄人手裡繳來的彎刀只當廢鐵扔在倉庫角,現在有人手重鑄了。
獵戶出身的那個年輕女人姓田單名一個棗字,田棗。
她在北山邊上挖回來半筐認得出名目的草藥,蹲在行會倉庫門口分揀了一上午,陳七在旁邊看她的分法跟女兵營以前的土方子不一樣,問她是不是學過。
田棗說有師父教了十年。許昕在旁邊記了一筆——獵戶,認得起藥,可培。
總之有用的沒用的都記錄在案了。
方源站在城牆上,看著一片大好的前景,心裡多少有些欣慰。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蘇奕棠已經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袍,頭髮重新束過,銀簪端端正正插好。
「見四皇子的事,什麼時候定。」
方源說:「就這幾天,越早越好。」
蘇奕棠嘆口氣:「你見了方昊之後跟他談了什麼,我不在場,萬一他翻臉扣人,我帶兵平了鹿鳴驛。所以我要知道——你準備用什麼讓他信你。」
方源說她爹當年受的冤,林嵩在朝中結下的仇,如今四皇子再能忍,也還是林嵩手裡隨時可棄的一枚棋子。她點頭,又問他自己呢——他如果願意信你,你要他拿什麼做投名狀。
方源沒有立刻開口。蘇奕棠等了片刻,替他答了:「林嵩跟北狄左賢王之間的往來密信。這東西若能叫他交出來,他就算上了這條船。」
「行會建起來,城牆修起來,流民一批一批地進來。這個地方以前是個死地,現在能喘氣了。你給的這口氣不光是給我一個人的,是給所有人的。你自己活著到鹿鳴驛,活著回來——給所有人把這口氣續下去。」
方源看著她沒有說話。
現在的方源已經算是萬眾一心了。
所有人都向著他。
哪怕名義上叫蘇奕棠將軍,但真有什麼事兒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方源。
就在這時,行會界面突然亮起。
【群體治癒術——行會技能共享,冷卻一天,覆蓋範圍整個行會領地。】
他點了一下預覽,系統彈出模擬效果:全城成員毒素累積下降百分之三到五,持續一小時。
他把界面關了,站起來推開營房的門。校場上晨霧還沒散,打鐵爐已經冒煙了。張鐵在爐前掄錘子,火星濺在圍裙上燒出幾個小洞。三鳳帶著前鋒營在城牆上跑圈,腳步聲從城樓那頭咚咚咚響過來又響過去。
方源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許昕正坐在登記桌後面翻冊子。
她把炭筆夾在耳後,面前站著兩個新來的流民,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背著破包袱。女的先說自己是北山獵戶,認得草藥。男的接話說以前在邊軍當輜重兵,會趕騾車。許昕在冊子上寫了兩行,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說田棗在行會倉庫,騾車去找張老倉,他管運輸。
方源等她忙完才開口。「群體治癒術冷卻縮到一天了。」
許昕把冊子合上。「每次覆蓋全城。」
「對。」
「那就是說,只要你在城裡,全營每天都能壓一次毒。龍毒丹的副作用可以從根上穩住了。」許昕把炭筆從耳後取下來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珍珠戒指。
「我去通知各營把解毒排隊的名單撤了。從今天起每天固定時辰統一清毒。」
她往校場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你以後不用再跟個蕩婦一樣找男人解毒了。」
方源靠在城牆上看著她走遠。晨光從城垛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青黑色的條石上,嵌在灰縫裡的符文石一顆一顆亮著微光。
上午,方源帶著三鳳、何小七、許昕和前鋒營精銳再進遺蹟。
穿過礦洞一層和二層,輕車熟路推到屍王殿。屍王沒有刷新,大殿中央的同心圓法陣還在,天頂上的六塊藍色晶石把大殿照得灰藍一片。
大殿最深處的浮雕門敞開著,門後的半獸人古墓已經被清空了,石塔孤零零地立在洞穴中央。
方源在半獸人古墓的石塔背面找到了一扇之前沒注意到的暗門。暗門嵌在石塔基座的最底層,門框和山壁岩體幾乎融為一體,不繞到塔背貼近了看根本看不出來。他伸手推開門板,一股乾燥的熱風湧出來——風裡沒有硫磺味,也沒有腐爛氣息,只有很淡的灰塵味,像是哪個很久沒打開過的舊倉庫。
門後是一條窄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排列規整的方形石板,每塊石板上都刻著不同的圖案——弓箭、斧鉞、法杖、符籙。
方源在甬道盡頭推開第二扇門。
陽光。不是符文石的冷光,是模擬的陽光——穹頂上嵌著一整塊巨大的金色晶石,光芒暖黃,把整個空間照得像正午。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廢墟廣場,四四方方,鋪地的石板被風沙磨得薄厚不勻,有幾塊踩上去會輕微晃動。廣場兩側立著兩排殘破的石柱,柱身纏繞著乾涸的藤蔓,地面散落著碎裂的陶片和瓦礫。空氣乾燥,帶著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廣場正對面是一座半塌的寺廟建築。
門楣上的浮雕被風化了七成,但還能辨認出主體圖案——一尊端坐的祖瑪雕像。方源認得這個入口。祖瑪寺廟外圍,傳奇里道士中期必去的刷裝點。
三鳳把偃月刀從肩上卸下來。「這又是什麼地方。」
「祖瑪寺廟外圍。」方源拔出銀蛇劍。
第一波怪物從石柱後面湧出來。
是三隻楔蛾和三隻大老鼠。
楔蛾飛起來沒有聲音,灰綠色的翅膀在金色晶石的光下逼近時才發現前翅邊緣沾著一層石粉。最前面那隻翅膀邊緣沾著一層石粉,口器張開噴出一團灰綠色的粉塵。
趙四喜正舉著槍往前頂,粉塵噴在她左肩上,肩頭的衣料立刻硬化,一道灰白色的石殼從她肩膀往手臂方向蔓延了半截手指的長度。她左手動不了了還有知覺。她說還能感覺到手指,但是動不了。
「往後拉。」方源把趙四喜拽到後排。
許昕已經在盯著那道石殼外圍的皮膚紋路,指腹摸過石殼邊緣乾淨無碎屑——毒素沒有滲入深層。
她從腰間翻出一粒備用藥丸搗碎,用珍珠戒指壓碎了粉末敷在石殼邊緣,石殼表面冒出一層細密的水珠,硬化範圍沒有再繼續擴大。
大老鼠從石柱另一側竄出來。
體型有獵犬那麼大,門牙露在外面泛著黃光。三鳳一刀劈翻一隻,刀身磕在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何小七的雷電術從天而降劈在第二隻楔蛾身上,電弧順著翅膀擴到旁邊的石柱上,石柱被劈掉了一小塊角。
剩下兩隻大老鼠被劉五妹和另一個老長矛手夾擊清掉。
三隻楔蛾和兩隻大老鼠清乾淨之後方源蹲下來檢查掉落物。楔蛾掉了一瓶小魔法藥和一截楔蛾尾針——系統面板顯示是鍛造材料,可用來淬毒或強化輕甲。
大老鼠掉了幾顆尖牙,也是材料,備註寫著【堅固度極高,可用作輕盾內襯】。
繼續往前推進。楔蛾的數量比預想的多,每隔十幾步就從石柱或廢墟角落裡飛出來一兩隻。前鋒營的老兵打出了應對經驗——先停步聽翅膀拍打的震動方向,確定方位後兩人一組交叉配合,一人長杆拍落,另一人往地上補刀。
方源發現楔蛾的石化毒霧跟龍毒丹的毒素有相似之處——都是神經系統麻痹,區別在於龍毒是全身積累型,楔蛾毒素是局部接觸型。
方源把系統背包里的修復神水取出來,找了一個被楔蛾噴中手腕的老兵試了一下——神水滲進去,石殼表面開始冒出一層細密的水珠,石殼自發崩裂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對許昕說以後進祖瑪帶一瓶修復神水稀釋備用,不用再全部留給龍毒殘卷。
廣場推進到一半,第一批遠程怪物出現了。
祖瑪弓箭手,半人半獸,弓是骨弓,箭是石鏃,從石柱背後一箭接一箭地往外射,箭鏃射在城牆上能震掉一塊石皮。
三鳳臉上被石鏃擦出一道血口子,趙四喜的盾陣硬接了四五箭,鐵盾表面被擊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凹坑。
何小七以廢棄石柱作為掩體,從側面繞到弓箭手後翼釋放雷電術,兩道雷擊先後劈在弓箭手所處的石柱根基上,石柱攔腰斷成兩截,弓箭手摔下高處。三鳳趁機衝過去一刀劈斷了它的骨弓。
掉落物里有一枚祖瑪弓箭手的指骨,系統面板顯示可以熔煉弓具或作為強化遠程武器的輔料。方源把指骨收進背包。
廣場盡頭,祖瑪寺廟大門前倒著一座祖瑪衛士的石像。
石像是活的。方源剛靠近三步,石像眼眶裡亮起兩團紅光,手中石錘轟然砸在地上,錘下的石板裂成五六塊。
三鳳正面接了一錘,戰神盔甲胸口的鉚釘被震脫了兩顆,她退了兩步又頂回去。
方源把紅毒和綠毒掛在石像身上,神聖戰甲術拍在地上,幽靈盾緊隨其後。何小七的雷電術從側面劈在石像右肩關節處,石像的錘擊速度明顯慢了一拍。
三鳳趁這一錘砸偏的機會將偃月刀劈入石像頸部的接縫裡,石像散成一堆碎石。
碎石堆里掉出一枚衛士指骨。方源把指骨收進背包,站起來看向祖瑪寺廟緊閉的大門。門縫裡透出來的是比廣場更深的沉寂。
他記下位置,帶隊沿著迴路退出了祖瑪寺廟外圍。
回程路上經過礦洞二層岔路口時,方源又往連接通道深處走了一段。這次通道盡頭的小石室里蹲著兩隻普通電殭屍,不會爆修復神水,只掉了幾瓶中效魔法藥。他把魔法藥收進背包,繼續往外走。
傍晚回到新沙巴克時校場上正在生火做飯。打鐵爐的煙升上去跟炊煙攪在一起,被晚風拉成一條斜長的灰色煙柱。何小七把這次打到的魔法藥分了一半放進法師塔公用櫃,趙四喜抱著被石化的胳膊去找田棗換藥。
三鳳把崩掉鉚釘的戰神盔甲脫下來放在鐵匠鋪門口,張鐵看了看鉚釘的斷口,說這批鉚釘的硬度不夠,得換一種鐵料重新鍛。
方源拿著衛士指骨走到鐵匠鋪門口等了一陣,等張鐵把鉚釘缺口量好收起皮尺才開口。「指骨。傳奇材料,有沒有辦法熔煉。」
張鐵接過去對著爐火的光看得仔細,又用手指彈了彈骨質表面,然後將指骨放在鐵砧上對光轉了半圈,說骨質密度是普通牛骨的幾倍,直接燒會脆,得用低溫炭火慢慢烘透再摻鐵砂錘打。
他說這種材料在古籍上叫魂骨,傳古的方子說要配以適量玄鐵原礦調硬度,再冷淬磷粉防脆。方源把指骨留在他鐵砧上讓他先試一枚。張鐵小心翼翼地把指骨放進鐵料盒最上層,嘴裡念叨著這下可開了眼了。
方源走到石屋門口時蘇奕棠正站在桌前把銀月弓的舊弓弦拆下來換新的。
弓弦在她手指間繃得緊緊的,繞了三圈打了個結,多餘的弦尾用匕首割掉。
她抬頭看了方源一眼。
「鹿鳴驛外圍的禁軍哨位每兩個時辰換一班,子時換崗的空隙最大。接頭的人已經確定了——禁軍校尉營的王平,當年東宮舊部,現在在四皇子麾下管左翼刀盾隊。他控制了兩個情報交接點,一個在鹿鳴驛北門外廢棄的騾馬市,一個在禁軍左營糧草庫後門。見面地點定在騾馬市,子時三刻。他說四皇子每天子時前後都會獨自在帥帳批文書,帳外只有兩個親衛,其中一個是他安排的人。」
方源走到桌前低頭看那份攤開的哨位圖。圖上每個哨位都標了編號和換崗時辰,鹿鳴驛北門外的騾馬市用硃砂筆畫了個小圈,旁邊注了兩個字——子時三刻。
「什麼時候走。」蘇奕棠把弓放下。
「明天傍晚。」方源說。
蘇奕棠把換好弦的弓擱在桌角,從桌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囊放在桌上。
皮囊是新的,鞣過的皮革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硝味,封口處穿了一根細皮繩。「北境夜路冷,這種皮囊能護住手腕不被凍僵。裡面放了一瓶小還丹。」
「哨位圖有了,接頭人也確定了,方昊每天半夜一個人批文書——這是最好的機會。你上回說要去見他,我想了六天。怕他翻臉,怕他扣人,怕他那八千禁軍其實不是來巡狩的。後來想通了——這些怕都是虛的。你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太子。就算禁軍八千人都站在他對面,只要你能走到他面前,這局棋的主動權就在你手裡。我不用怕。」
她把桌上的弓弦尾料收進抽屜里,從抽屜里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方源面前。
一對新的皮質護腕,跟她自己平時戴的那副是同一塊皮子裁的。
護腕內側各嵌了一塊極小的符文石碎片,暗光流轉,是行會倉庫里最低階的符能邊角料,沒有攻防屬性,只在注入法力時微微發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