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切都成定局
出發之前,方源把何小七叫到了校場上。
晨光剛從城垛後面漫上來,校場上的雪地被掃到兩邊堆成半人高的雪壟,靶場正中立著三根新換的木樁,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雷劈的焦痕。空氣里飄著打鐵爐剛升起來的煤煙味。
方源站在靶場邊上等。不到半刻鐘,何小七從法師塔跑過來,手裡抱著骨玉權杖,杖身上還纏著昨晚練習時用來固定握姿的布條。她跑到方源面前站定,喘了兩口氣,把布條一圈一圈解下來團成團塞進口袋,然後抬頭看著方源。
「今天走之前,我教你一個技能。」方源說。
何小七愣了一下。方源把手按在她的骨玉權杖上,系統面板彈出技能共享界面。他把召喚骷髏拖進共享欄,點下確認。何小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權杖握柄上浮起一圈冷藍色的符文,沿著杖身盤旋而上,轉了兩圈之後沒入杖尖。她感覺到了。體內有一股力量在往下肢流躥,不太受控制。
「試試。」方源退後兩步。
何小七深吸一口氣,把權杖往地上一頓。法力順著杖柄往下灌,靶場地面裂開一道縫,一隻骷髏從土裡鑽了出來。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骨架拼對了大半,脊椎歪了,左臂骨比右臂骨短了一截,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的長短也不一致,重心落在左腳上,右邊的膝蓋骨鬆脫半圈。
三鳳正蹲在靶場邊啃饅頭,看到這隻骷髏當場噎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她盯著骷髏看了兩眼,「一隻長一隻短,你家骷髏腿骨是抽籤抽來的吧。這玩意兒打架不行,走兩步能把自己絆倒。」
何小七沒理她。
她盯著骷髏看了很久,眼眶有點發紅。骷髏歪歪斜斜地站在靶場上,下頜骨磕碰了兩下,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響。它笨拙地轉過身,右膝鬆脫導致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差點臉朝下栽進雪堆——然後它抬起手臂,顫顫巍巍地朝何小七敬了個禮。
不是標準軍禮。
那隻手臂歪歪扭扭地舉到太陽穴位置,掌心朝前,幾根指骨沒有完全併攏。但確實是敬禮。何小七想笑,嘴角剛翹起來又抿住,抬起手,端端正正地給骷髏回了個禮。
「你以後就叫小骨頭。方先生召的那隻以後是要打硬仗的,不能叫一樣的。你是我召出來的——你就是小骨頭。你以後跟著我,腿短沒關係,我慢慢給你練。」
蘇奕棠帶著親衛從城樓上走下來,經過靶場時放慢了腳步。她看了一眼那隻還在原地搖搖晃晃的骷髏,又看了一眼何小七。
片刻之後繼續往前走,一個字沒說。
方源轉身往城門口走,何小七在後面喊了一句方先生你的東西。
他回頭,何小七遞過來一個布袋,袋口用棉繩扎得嚴嚴實實,掂著不重。何小七說裡面是田棗配的新止血散,她學了三天才學會。方源把布袋收進背包。
打鐵鋪門口,三鳳已經把偃月刀磨好了放在鐵砧旁邊
。方源走過去時張鐵還在用細砂布打磨最後一道工序——一枚從祖瑪勇士身上帶回來的骨質護甲片,邊緣已經拋光,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釉光。
三鳳把護甲片接過去,前後看了看,問張鐵這東西能擋刀還是能擋箭。
張鐵說擋刀應該夠硬,箭的話看你擋在什麼位置。三鳳把護甲片收進護腕內側,回頭看了方源一眼,說已經把馬備好了。
張老倉正坐在倉庫門外的矮凳上把一摞舊帳冊重新分類,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放下毛筆用一塊磨得光亮的鎮紙壓住紙角。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遞過來——北境官道驛站分布圖,筆跡工整,每條岔路和換馬位置都註明了里程和地名。方
源看了片刻把圖收好,張老倉點點頭重新拿起毛筆。
許昕站在登記桌後面,方源走到桌前時她剛好合上第三本登記冊。
她把冊子鎖進抽屜,從兜里掏出一根備用的炭筆擱在桌上。方源把那根炭筆拿起來放進口袋。許昕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騾馬市的地面是石板路,子時結冰不好走,靴底記得裹草繩。
城門口,陸鳴已經牽著兩匹馬在等。
馬背上馱著兩天的乾糧和三封加密信件。陸鳴的靴底裹了兩層粗草繩,方源也彎腰綁好。兩人翻身上馬。
蘇奕棠站在城門口。
晨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和城門的陰影疊在一起。
方源撥轉馬頭,馬蹄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奕棠在馬蹄聲里看著他走遠,一隻手始終扶著城門口的石柱。
鹿鳴驛在北境官道偏東位置,原本是個跑商隊的中轉驛站,驛站的舊招牌還掛在門楣上,木頭朽了大半,字跡被風雪磨得只剩輪廓。
四皇子方昊徵用了這座驛站作為行轅,八千禁軍在驛站外扎了營。
方源在距鹿鳴驛十五里處的廢棄伐木場換馬。
天黑之後雪越下越大,北風裹著雪沫子往領口裡灌,廢棄伐木場的屋頂塌了一半,另一半勉強能擋風。
方源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了一小把乾草堆。
火光跳了兩下穩住,照見角落裡幾截鋸斷多年的老樹樁和一隻生鏽的舊鋸條。
方源把蘇奕棠給他的皮囊解下來,從裡面摸出小還丹吞了一顆,又把皮囊重新繫緊。歇了兩刻鐘,把火踩滅,翻身上馬繼續往北。
子時,鹿鳴驛外圍。
禁軍的哨火在雪夜裡格外扎眼,每隔五十步一堆,火光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弧線把驛站圍住。方源從東側繞過沼澤地,穿過廢棄伐木場,又從後山矮梁翻過去,沿著陸鳴上次探好的路線摸到了驛站北門外的騾馬市。
騾馬市早已廢棄,拴馬石樁東倒西歪,石板路面上凍了一層薄冰。
在騾馬市入口停下來蹲在一塊倒塌的拴馬石後面,學了三聲夜梟叫。片刻之後,對面傳來兩聲烏鴉叫。一個穿禁軍校尉甲的人從暗處走出來。
王平。他卸了頭盔夾在腋下,頭盔上的雪化成水順著盔沿往下滴。方源看見他的臉——原主的記憶里這張臉要年輕得多,是當年站在東宮門口守夜的年輕禁軍。現在他鬢角白了,左眉骨上多了一道從眉梢斜拉到眼角的刀疤。
王平看著方源。雪落在他的肩甲上,他沒有去拍。片刻之後他把頭盔放在旁邊的石樁上,單膝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凍硬的石板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殿下。禁軍左營舊部王平,在此候命。」
方源讓他起來。王平站起來之後把頭盔重新戴上,說話時左邊眉骨的刀疤在哨火光里微微跳動。他壓低聲音把帥帳外的哨位安排說了一遍——方昊每天子時前後獨自在帥帳批文書,帳外兩個親衛,其中一個是他安排的人。
「殿下,四皇子知道你還活著。」
。王平說鹿鳴驛前幾天收到京城密報,密報內容他沒看到,但從四皇子這幾天的舉止來看,四皇子一直在等人來找他。方源說正好。帥帳在驛站正堂,原先是驛站大堂,方昊把桌椅換成行軍案,牆上掛著他自己的佩刀。方源掀開帳簾進去的時候方昊正坐在案後批文書。案上攤著一份北境地勢圖,旁邊擱著一盞帶玻璃罩的油燈和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方昊抬起頭。
方源的記憶里方昊還是三年前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皇子,瘦高個,話不多,每次在東宮碰見他都低著頭行禮,叫他大哥。現在坐在案後的方昊已經十九歲,嘴角蓄了一層短須,眉骨比方源記憶中更硬,但笑起來跟三年前一樣——微微偏頭,先牽一邊嘴角。
「大哥。」方昊把手裡的文書擱在桌上,「陸鳴前腳到鹿鳴驛偷哨位圖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遲早會來。我要是真想攔你,今晚騾馬市的哨位至少多一倍。坐。」
方源在他對面坐下。帳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夜風把油燈上的玻璃罩吹得輕輕顫動。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活著。」
「周監軍從鎮狼關跑回京城之後。」方昊把茶壺端起來倒了兩杯,推一杯到方源面前,「他在林嵩書房裡說你的事,隔著門我的人聽了個大概。然後你帶人在鷹嘴峽伏擊北狄騎兵的事傳到京城——朝堂上說是女兵營打的,但我知道光憑蘇奕棠一個人打不出那種仗。三年前那套老掉牙的作戰習慣我清楚得很,鷹嘴峽的打法不是她的手筆,是你。」
方源端起茶喝了一口。涼的。
「你帶八千禁軍來北境,不是來剿我的。」
「林嵩讓我來剿你。」方昊靠在椅背上,「他還不知道你是太子。他只知道女兵營里有個不怕毒的男人,很能打,把蘇奕棠和三鳳都收服了。他以為你只是蘇奕棠從囚車裡撿回來的軍師。但我知道——我知道是你。一個軍師不會讓禁軍左營的老兵半夜三更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偷哨位圖,就這麼點道理。」
方源把茶杯擱下。「既然知道是我,為什麼還拖著。八千禁軍往前推,新沙巴克城牆才修到一半,你完全可以趁我們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強攻。」
「強攻之後呢。」方昊把椅子上擱著的佩刀取下來放在案上,「強攻之後我把你殺了——回京,林嵩賞我一口肉,然後呢?他殺你的時候,我是他的人。他殺我父皇的時候,我還是他的人。等他哪天覺得我也礙眼了,我跟他之間又還剩什麼?」
他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來半截又推回去。
「大哥,我不是小孩了。林嵩利用我母族的人脈在宮裡動手的時候,你寢宮那場火我都不知道燒起來之前他真正的目標是誰。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要把我也划進黑名單了——他讓我活著,只是因為我好控制。現在他要我來北境打女兵營,他要我幫他做你的替死鬼——贏了是他手底下的功,輸了他順勢把我在北境削權。他拿你當了三年死人的藉口,再拿我他也不會手軟。我再蠢也不會這輩子被他攥著。」
方源看了他片刻。油燈上的玻璃罩被冷風激出了一道極細的裂紋,火苗閃了一下又穩住。
「那你打算怎麼辦。」
「你活著,太子就是太子。我只認你,不認他。但你要我站在你這邊,總得另給我幾個信得過的理由。」
方源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案上。
第一樣是那把在鷹嘴峽繳獲的內府彎刀,刀身的戌字編號用指尖點給方昊看。第二樣是脫脫不花營帳里搜出來的北境糧道調度文書,背面被刮掉的字跡辨認出「林相惠存」四個字。
方昊拿起彎刀,對光看了看刀身上的小篆,擱下。拿起文書翻過背面,對著那行刮痕看了許久,然後放下。
「林嵩的刀,林嵩的糧道。糧道的事我略知一二,他在關外有過幾筆私下的軍需調度,只是我一直沒拿到物證。這把刀和這張紙已經夠了。你把這些給我看——是要我交什麼。」
「林嵩和左賢王之間的往來密信。你能拿到。」方源說。
方昊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文書放回案上,站起來走到帥帳另一頭的鐵皮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銅皮封角的木匣子,放在案上。匣子沒鎖,掀開蓋子,裡面疊著三封信。信紙泛黃,墨跡是北狄人慣用的松煙墨,落款蓋著左賢王的私印。
「這三封信是左賢王跟林嵩之間最近的往來。一封是去年開春林嵩向左賢王索要北境關隘布防圖,一封是左賢王向林嵩確認糧道通行路線,第三封是今年開春左賢王催林嵩撥付新一批軍械。我壓了三個月沒交還給京城的文案房。」
方源把三封信逐一看完,還給方昊重新放回木匣。
「三封信,加你手裡那把刀和那張糧道文書,足夠定林嵩通敵叛國。」方昊把木匣推到方源面前,「大哥,這些東西交給你之前,我只問你一句——你回京城以後打算怎麼做。是先殺林嵩,還是先見父皇。」
「先見父皇。」
方昊看了他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留在鹿鳴驛,你的人不來犯我,我就按兵不動。林嵩那邊,我會繼續穩住,不讓他察覺。你帶這些信回去,等哪天你走到京城城下,我會給你開門。」
方源站起來。方昊也站起來。兄弟倆隔著行軍案站了片刻,方昊伸手把案上的佩刀拿起來,刀鞘朝前遞向方源。方源接過刀。方昊說這把刀是當年父皇賜給母妃的,他帶在身上三年,今天該還給東宮了。
方源把刀收進系統背包,掀開帳簾走出去。
帳外雪下得更大了,騾馬市石板路面的冰又厚了一層。
但他現在卻是雄心壯志。
因為現在他又有了新的盟友,只要他想,隨時能幹翻那個溝槽的朝堂。
一切都成定局了。
迎著雪,踏著風,他向著自己的新沙巴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