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贖罪的方式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終於哽咽了,淚水從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江凜月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她眼神空洞地看著那隻盒子,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意外?
她在心裡無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冷冷地在胸腔里迴蕩。
呵呵,這世上哪裡就有那麼多的意外啊?不過是有人精心編排了一場天衣無縫的謀殺,然後把罪名推給了雨天和一條濕滑的路。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江家有司機,平日裡出行從來不需要父母親自開車。
可怎麼就那麼湊巧,司機偏偏就在那天「病」了?
而江淮清此刻心裡的愧疚,已經翻湧成了滔天的巨浪,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到底幹了什麼啊?
父母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才守住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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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呢?他親手接過了這份用血換來的基業,卻中了對手精心布置的美人計。
譚笑那張柔弱無辜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眼前,每一個笑容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險些,只差一步,就將整個江家和妹妹一起葬送在自己手裡。
「這裡面有一個U盤。」江老爺子的聲音將兩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伸手點了點盒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裡面記錄著昨天宴會發生的經過。許明溪越是想捂住這件事,我就越要讓它鬧大!」
他的手指在盒蓋上敲了敲,語氣沉了下來:「可現在還不是時候。譚笑的身份需要確認,最好是能拿到譚笑親口承認是許明溪指使她給凜月下藥的錄音。如果許家那邊打算幫著許明溪把這件事壓下來,那這份錄音證據,就更重要了。」
江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著江淮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試探,有期待。
果不其然。
江淮清幾乎沒有猶豫,將這個任務一人攬了下來:「這件事我來做!」
他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有鬼在他身後追。
凜月下意識便要開口阻攔,可話剛到嘴邊,手腕卻被江老爺子輕輕按住了。她轉過頭,看見爺爺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別叫他了。」江老爺子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他望著江淮清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目光深沉如水,「他現在……想做什麼就讓他去做吧。這是他給自己找的贖罪的方式。」
他對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終究是了解的。江淮清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的辦法,哪怕這個辦法會讓他頭破血流。
凜月慢慢地回過頭來。
江老爺子正沉沉地看著她,那雙剛剛流過淚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而鄭重:「你想看看這裡面的東西麼?」
「想!」
凜月幾乎是脫口而出,不假思索。她要真相,要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江老爺子將盒子緩緩打開。
盒子裡躺著一枚U盤,烏黑的塑料外殼,普普通通的款式,可它壓著的那幾張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像是被歲月反覆浸泡過,卻又被人無比珍重地撫平、摺疊、保存在這暗無天日的盒子裡。
那幾頁紙不厚,更談不上沉重,掂在手裡輕飄飄的。
可凜月卻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沉重的讓她說不出一句話,甚至抬起手這麼簡單東的動作也變得十分艱難。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才慢慢朝著盒子探去……
她顫抖著指尖,將那幾張紙從盒子裡取了出來。紙頁在手中簌簌作響,像是隨時會碎裂的蝶翅。
她屏住呼吸,緩緩展開——上面是江老爺子後來派人去問詢的司機口供,一筆一划,白紙黑字,還有當時那份冷冰冰的車輛檢測報告。
數據、術語、結論……一行行字像是刀子,剜在她的心口上。
「證據這麼明顯,為什麼不報警?」凜月的聲音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每一個字都裹著淚水的咸澀。
她抬起頭,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模糊了視線,她卻倔強地睜大眼,不肯讓它落下來。
這是兩條人命啊。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畫面——媽媽曾經那樣溫柔地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微涼,嘴角噙著清淺的笑意,像是在對待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還有爸爸,那個能將她高高舉起扛在肩頭的男人,他的肩膀寬厚而堅實,坐在上面,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天。
那麼鮮活的兩個人,那麼滾燙的兩條命。
到頭來……就換來了這麼輕飄飄的兩張紙。
江老爺子別過頭去,不敢去迎凜月的目光。他那隻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輪椅的扶手,骨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在承受著什麼難以支撐的重量:「當時……我也有我的無奈!」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從塵封多年的舊書里抖落出來的灰:「但是,現在,他們開始對你們兩個下手了。我不能繼續忍了。」
凜月怔怔地看著爺爺,她無法理解。什麼叫無奈?
什麼樣的無奈,能讓一個父親眼睜睜看著兒子和兒媳的死被當成意外草草掩埋?
她太年輕了,年輕到還不能懂得這世間有些選擇,本就是在兩重地獄之間擇其稍輕者。
所以她不理解,所以她不能原諒。
「所以,您現在打算怎麼做?」凜月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巨石,又沉又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石頭硌著她的心臟,每一次心跳都疼得發慌。
江老爺子緩緩回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凜月臉上。
那雙眼睛裡沉澱了太多的東西——愧疚、心疼、決絕,還有一抹凜月看不懂的深沉。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蒼老得像被風化的岩石:「我這麼大年紀了,要是能拿我這條老命給你們換一個穩妥的未來,似乎也很划算。」
凜月的眉頭倏地皺緊,她有些煩躁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十指交纏又鬆開,鬆開了又交纏。
她的眼睛垂下來,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不必如此,我覺得沒到這個時候。現在把南城的資源集中一下,扳倒許家也未必是難事兒,何必這麼悲觀。」
她無法認同爺爺的話。
什麼叫拿老命換未來?明明還有那麼多辦法可以用,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