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無能狂怒
她的語氣里不知不覺多了許多敷衍,像是急於結束這場讓她窒息的對話,急於逃開這間瀰漫著往事塵埃的書房。
江老爺子自然聽出來了。
凜月的敷衍,像一根細細的針,不輕不重地扎在他心口。
可他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縱容,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在他看來,這個孫女啊……還太年輕。
還沒有被生活真正磨礪過,還沒有見過這世上最深的惡意和最艱難的抉擇。
她以為扳倒許家只是資源整合的問題,可商場上的事,哪有一件是簡單的?
「我先出去了,爺爺。有些事情我需要消化一下。」凜月站起身,轉身就想離開,動作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倉皇。
「把這個也帶走吧。」江老爺子將面前的盒子往前推了推,木質盒底與桌面摩擦,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這個東西,以後就交給你保管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凜月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將那隻沉甸甸的盒子捧起來,抱在懷裡。
盒子貼著她的心口,裡面裝著的東西,比她之前抱過的任何東西都要重。
回到自己的房間,凜月徑直走向牆角,打開保險柜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將那隻裝著父母死亡真相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她關上櫃門,手指在密碼鍵盤上停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按下一串數字。
鎖芯落下的聲音,像是將什麼東西徹底封存了。
她直起身,轉身走進衣帽間,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的雪紡襯衫,又抽出一條淡藍色的牛仔褲換上。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最簡單的衣服,褪去了豪門千金的華服,反而透出一種乾淨而堅韌的美。
她不知道要去哪兒。
只是想暫時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棟每一塊磚瓦都壓著她喘不過氣來的宅子。
就在這時,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許明溪。
凜月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然後劃開接聽,將手機舉到耳邊,語氣平淡得像一杯沒有溫度的白水:「餵?許總?有事兒麼?」
她的冷淡隔著電波也毫無衰減。
許明溪和白洛雨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這個人居然還有閒心給自己打電話?
電話那端,許明溪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支鋼筆。
筆帽在他指尖旋轉,銀色的金屬光澤一閃一閃的。
他眼尾微微上揚,那雙好看的眼睛裡盛滿了旁人看不透的算計,像是平靜湖面下潛伏著的暗流。
「我想見見你,不知道江小姐有沒有時間?」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篤定對方會答應。
「見我?」
凜月覺得有些奇怪,甚至有些荒謬。這個時候,許明溪不應該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忙著去白家解決他和白洛雨之間的爛攤子麼?
找她幹什麼?更何況,她才剛剛從書房裡知道了那些事——知道了父母的車禍與許家脫不開的干係。
此時此刻,她連聽到許明溪的聲音都覺得胸口發悶,更別說是見他了。
「不知道,江小姐會不會給我這個面子?」許明溪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春風拂過耳畔,可聽在凜月耳朵里,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江凜月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語氣禮貌而疏離,沒有留一絲迴旋的餘地:「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我現在家裡有些事情,恐怕不會太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許明溪淡淡地「嗯」了一聲,聲音依舊是溫溫潤潤的:「好吧,那江小姐就好好休息吧。」
他掛斷了電話。
下一秒,一支黑色的鋼筆在桌面上滾了一圈,緊接著,一本厚重的文件夾裹挾著凌厲的風聲,精準地朝著站在辦公桌前的譚笑飛了過去。
「蠢貨!你幹的好事兒!」許明溪的聲音陡然變了調,方才電話里的溫柔像是一張被撕碎的面具。
文件夾的尖角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譚笑的額角上。
一聲悶響。
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額間緩緩流了下來,划過眉骨,滑過蒼白的臉頰,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的地毯上。
譚笑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該說什麼呢?
她不過是會所里一個被人精心培訓過的服務人員,一枚被安插在棋局裡的棋子,一場美人計里的「美人」。
而她這顆棋子,居然愛上了老闆?
這說出去,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吧?
她站在那裡,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額角的血跡還沒有乾涸,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猶豫、躊躇、惶恐——所有的情緒一起湧上來,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譚笑的瞳孔猛地一縮——江淮清。
她盯著那三個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已經鬧得那麼大了,他什麼都知道了,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是什麼意思?
她忐忑不安地拿起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懸停了一秒,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貼到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餵?」
「你在哪兒?」
江淮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那急切讓譚笑的心微微一顫——他是急著找她算帳,還是……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投向辦公桌後的許明溪。
許明溪正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出與他無關的戲。
那眼神讓譚笑的心重重一震,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有什麼事兒麼?」她收回目光,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要見你!」
江淮清耐著性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他拼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好一些、平靜一些,可那壓抑的怒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還是從每一個音節里滲了出來。
許明溪對著譚笑輕輕點了點頭,下巴微微一揚——去吧,答應他。
譚笑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好。在哪裡?」
「我在海月閣,你過來吧。」
江淮清說完便掛斷了電話。嘟——嘟——嘟——忙音在耳邊迴蕩,像是某種審判後的餘音。
這一通電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耐心。他將手機攥在手裡,攥得死緊,骨節咯咯作響。
譚笑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每一次欲語還休的眼神——他全都清楚了,像是迷霧散盡後看見了最醜陋的真相。
他現在只覺得原來的自己可悲,簡直可悲到了骨子裡。
被這樣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她笑他便心軟,她皺眉他便心疼,像一隻被線操縱的木偶,渾然不知自己演的是一場獨角戲。
不止可悲,還可笑。
江家這麼多年的資源、老爺子的心血、父母的在天之靈——全都砸在了一個連人心都認不清的廢物身上。
他江淮清,就是那個廢物。
「收拾乾淨你自己,去見他。」
許明溪的聲音冷得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他對譚笑的話不多,從來都不多。
因為在他眼裡,譚笑不值得他多說一個字。
一顆棋子而已,能用便用,不能用了——扔了也不可惜。
與此同時,季家老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燈火通明的大廳里,氣氛卻冷得像是結了冰。
季父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擺著一杯熱茶,白汽裊裊升起,卻驅不散這滿室的寒意。
他的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醞釀一場風暴。
季雲洲邁步走進老宅,腳步閒適,姿態從容,仿佛這滿室的低氣壓與他毫無關係。
「混帳!」
季父的怒吼聲幾乎是在季雲洲踏進門檻的同一瞬間炸開的。
他一把抓起面前那隻茶杯,滾燙的茶水在空中潑出一道弧線,茶杯裹著風聲,直直朝著季雲洲的方向砸了過去。
瓷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四分五裂,碎片迸濺開來,茶水洇濕了昂貴的地毯。
「你心裡還有沒有季家了?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了!」季父氣得渾身發抖,額上青筋暴起,指著季雲洲的手指都在打顫。
看著季父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季雲洲卻只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躲那個茶杯——碎片就濺在他腳邊,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然後,他微微扯起了嘴角。
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卻偏偏帶著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冷意。
「也可以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