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希望我嫁給宋世子嗎
夜深了,王府里安靜下來。白日的喧鬧早已散去,隨著夜色沉入了寂靜之中。
王婉寧睡不著,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從知春院出來,沿著迴廊慢慢往花園走。
柳春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小姐,夜裡涼,您出來做什麼?」
柳春小聲說。
「屋裡悶,出來透透氣。」
王婉寧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了大半。她走過迴廊,穿過月亮門,進了花園。
花園裡沒有人,地上落了幾片芍藥花瓣,被月光照得發白。
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枝頭簇擁著,像是落了滿樹的雪。
王婉寧在海棠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托著下巴看著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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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把燈籠掛在旁邊的樹枝上,退到遠處站著,不敢打擾她。
王婉寧想起小時候,獻禮成為她兄長的那天。
父親把獻禮帶到正廳,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從今天起,這就是我們王家的長子,你的兄長。」
她站在屏風後面,透過縫隙看到他穿著寶藍色的錦袍,規規矩矩地跪在父親面前磕了三個頭。
從那以後,他不再叫她「婉寧」,改口叫「妹妹」。
她也不再叫他「獻禮哥哥」,改口叫「兄長」。
腳步聲從花園的另一頭傳來。
王婉寧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沿著迴廊走過來。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襲石青色的長袍,身形修長,步履沉穩。
王獻禮。
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俊,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有幾分克制的沉穩。
頭髮用玉冠束著,整整齊齊,衣袍上沒有一絲褶皺。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樣,規矩的無可挑剔。
王獻禮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剛從書房出來,路過花園。
往常他若是在花園裡遇到她,會遠遠地行個禮,叫聲「妹妹」,然後匆匆離開。
但今晚他沒有走。
王獻禮的目光落在海棠樹下的王婉寧身上。
她穿著月白色的薄衫,頭髮散著,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比白日裡多了幾分隨意。
月光照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幾息,他抬腳走了過來。
「怎麼還沒歇?」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王婉寧抬起頭看著他,有些意外。往日他在花園裡遇到她,都是匆匆而過,從不主動過來搭話。
「睡不著,兄長怎麼也還沒歇?」
「剛從書房出來。」
王獻禮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沒有落在王婉寧身上,而是看著面前的海棠樹。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從花園的另一頭吹過來,海棠花瓣簌簌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今日去文淵侯府赴宴了?」
王婉寧愣了一下,他以往從來不問她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嗯,母親帶我去的。」
「聽說……」王獻禮頓了一下。
「是去相看文淵侯府的世子?」
王婉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兄長聽誰說的?」
「府里都在傳。」
王獻禮的語氣平淡,「王家小姐說不準要許給文淵侯世子了,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他們說是……佳偶天成。」
王婉寧抬起頭看著他。
王獻禮側著臉,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兄長覺得呢?」
王獻禮沉默了片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妹妹若是滿意,自然是好的。」
「我不滿意。」
王獻禮轉過頭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誰都沒有移開。
風又吹過來,海棠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場粉白色的雪,有幾瓣落在王婉寧的發間。
王獻禮眸光深深地看著王婉寧,他的喉頭滾動,像是隨口一問。
「為什麼?文淵侯世子家世顯赫,聽說模樣也好。」
「家世顯赫,模樣也好。」
王婉寧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輕輕的,「兄長覺得,我該滿意?」
王獻禮沒有說話,他緊攥拳頭的指節微微泛白。
「我只是覺得,妹妹若是錯過這門親事,往後未必能遇到更好的。」
王婉寧看著他的側臉,月光把王獻禮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睛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更好的?什麼樣的,算更好?」
王獻禮沉默了幾息。
「家世更好,人品更好,對妹妹更好的。」
「兄長說的是。」
王婉寧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落在手背上的海棠花瓣。
「可我不喜歡他。」
王獻禮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不喜歡宋世子?」
聽到婉寧這麼說,他的心裡竟然有了一絲奇異的高興。
「不喜歡。」
王婉寧的聲音很輕。
夜風又吹過來,海棠樹枝輕輕搖晃,花瓣落得更密了。
「而且,宋世子心裡已經有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王獻禮的臉上。
「婉寧。」
聽著王獻禮叫她,王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獻禮轉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今日在侯府,可有受委屈?」
王婉寧愣了一下。
「沒有。宋世子雖不喜歡我,但沒有為難我。他人不壞的。」
王獻禮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王婉寧坐在石凳上,手心裡攢了幾瓣花,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句話。
「你希望我嫁給宋世子嗎?」
王獻禮的手指猛地收緊,他沉默了幾息,聲音有些啞。
「妹妹的婚事,由父親母親做主。為兄……不好置喙。」
「我問的不是兄長。」
王婉寧看著他,「我問的是獻禮哥哥。」
夜風忽然大了些,海棠樹枝被吹得彎了下去,花瓣漫天飛舞,像是一場驟然而至的花雨。
有幾瓣落在王婉寧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飄落下來。
王獻禮看著她的臉,看著月光在她眉眼間流轉。
他想說「不希望」。
他想說「我每日都在想,若是我不是你名義上的兄長,我早就去求父親把你許給我了」。
他想說「我不敢靠近你,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這些話他都不能說,因為根本就不合禮法。
王獻禮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
「妹妹。」
「嗯。」
「夜深了,回去歇著吧。」
他站起身朝她微微拱手,轉身往迴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