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想娶東街的寡婦廚娘
宋遠舉著劍的手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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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見過林靜雯發火的樣子。準確地說,他從未見過林靜雯在任何場合失態。
嫁進侯府二十三年了,林靜雯永遠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說話輕聲細語,走路不疾不徐,就連笑都是淡淡的。
宋遠下意識地把劍放低了幾分。
「靜雯,你讓開。今天我非要教訓這個逆子不可!」
林靜雯沒有讓開。
她走到宋遠面前,寶藍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泛著織金暗紋,赤金銜珠步搖微微晃動,襯得她整個人比平時多了幾分凌厲。
「侯爺要教訓兒子,關起門來怎麼教訓都行。但拿著劍在正廳里亂砍,傳出去像什麼話?文淵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宋遠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臉面……他剛用這兩個字罵了宋泊簡半天,轉頭自己就在正廳里舞刀弄劍。
傳出去,確實不像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劍往地上一扔。劍落在青磚地面上,發出脆聲。
宋泊簡躲在林靜雯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他的頭髮本來就沒束好,經過這一番折騰,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月白色的錦袍袖口被颳了一道口子,整個人狼狽得不像樣。
宋遠看了他一眼,火氣又往上竄,但林靜雯擋在中間,他不好再動手。
「你給我滾回院子裡去!這幾日不許出門!」
宋泊簡巴不得聽到這句話,連忙應了一聲:「是,父親。」
他快步往門口走,經過林靜雯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了句。
「多謝姨娘。」
林靜雯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宋遠身上。
宋泊簡不敢多留,大步跨出門檻,幾乎是跑著出了正廳。
院子裡,遠山正趴在門縫往裡看,見宋泊簡出來,連忙迎上去。
「世子爺!您沒事吧?」
「沒事。」
宋泊簡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壓低聲音,「快走。」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迴廊,消失在花園的月亮門後面。
正廳里安靜下來,滿地狼藉。
碎瓷片散落了一地,黃花梨的椅子翻倒了兩把,椅腿斷了一根,博古架上的玉屏風歪在一邊,上面裂了一道縫。牆角那盆蘭花被飛濺的碎瓷砸斷了葉子,歪歪斜斜地倒著。
丫鬟們遠遠站在廊下,誰都不敢進來。
王媽媽守在門口,朝她們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便悄悄退了下去。
「靜雯。」
宋遠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你方才攔我做什麼?那個逆子,不打不成器啊!」
林靜雯直起身,轉過身看著他。
「侯爺打兒子,妾身不該攔。但侯爺拿著劍在正廳里追著世子砍,妾身不能不攔。」
她頓了頓,聲音平淡下來。
「世子是侯爺的親生骨肉,侯爺當真要一劍劈下去?」
宋遠知道自己不會真的劈下去。
但當時那股火氣上來,手裡握著劍,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逆子再不教訓就要翻天了。
「侯爺若真把世子劈出個好歹來,文淵侯府的世子之位誰來坐?」
「蘊哥兒是庶出,按大晟律例,不能襲爵。侯爺是想讓聖上把文淵侯的爵位收回去,還是想讓旁支來繼承?」
宋遠的臉色變了變,他被氣得昏了頭,壓根就沒想過這個。
「侯爺。」
林靜雯的語氣緩了緩,「世子的婚事,侯爺不滿意,可以慢慢說。父子之間,何必動刀動槍?」
宋遠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歪倒的椅子和裂了縫的玉屏風,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湧上來。
「靜雯。」
「妾身在。」
「你說,我對泊簡是不是太嚴了?」
林靜雯跟了宋遠二十三年,見過他無數次訓斥宋泊簡。
從宋泊簡六歲那年把先生氣得罷課,到十二歲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再到十六歲開始在花朝樓通宵達旦。
每一次,宋遠都是這樣,劈頭蓋臉一頓罵,罵完了自己坐在這裡生悶氣。
嚴嗎?嚴。
但宋泊簡挨了那麼多罵,改了嗎?沒有。
「侯爺是望子成龍……」
林靜雯斟酌著措辭。
「但世子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侯爺越是壓,他越是不聽。侯爺不如換種方式,心平氣和地好好跟他說。」
宋遠苦笑了一下。
「好好說?他聽嗎?你知道他想娶誰嗎?他想娶東街那個寡婦廚娘,你這讓我怎麼心平氣和啊,靜雯!」
林靜雯沒有接話。
她知道宋泊簡的脾氣,像極了他母親。看著嬉皮笑臉的,其實骨子裡比誰都倔。
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罷了。」
宋遠擺了擺手,在完好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讓下人們把這收拾了吧。」
「是。」
林靜雯轉身走到門口,朝王媽媽吩咐了幾句。王媽媽應了,帶著幾個丫鬟進來收拾。
宋遠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鬢角的白髮在日光里格外刺眼。
林靜雯看了他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宋泊簡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進了門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遠山跟在後面,把門關上。
「世子爺,您今日可是把侯爺氣得不輕。」
「我知道。」
宋泊簡在椅子上坐下,心有餘悸地大口喘氣。
方才在正廳,他爹舉著劍朝他劈過來的時候,他是真的嚇了一跳。
倒也不是怕死,他爹再怎麼氣,也不會真的一劍劈死他。但那股架勢,確實夠嚇人的。
「侯爺要是真把您劈了,那可怎麼辦?」
遠山還在絮叨。
「您是侯府的世子,侯爺怎麼能拿劍劈您呢?萬一失手……」
「閉嘴,吵死了!」
遠山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宋泊簡已經很久沒有見他爹這麼生氣過了。
上一次,還是他十六歲那年,在花朝樓喝醉了酒跟人打架,被人抬回府里。
他爹氣得摔了一套茶具,罰他被打了十鞭,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宋泊簡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橫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說的那些話,確實把他爹氣得不輕。
可,他確實是真心實意地想娶桃花姑娘。無外乎桃花姑娘是不是寡婦,有沒有嫁過人。
他是真心實意地想娶她。
「遠山,備馬。」
遠山嚇了一跳。
「世子爺,您還要出門?侯爺剛說了,讓您這幾日不許出門!」
「他說的是讓我『好好反省』,沒說讓我關在屋裡反省。」
「可是侯爺那邊……」
宋泊簡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竹青色的便袍穿上,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比剛才那件月白色的順眼。
「走吧。」
他大步往外走,遠山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嘀咕著。
「侯爺知道了又要罵我……」
「罵你就左耳朵進右耳出。」
「世子爺,您這話說的……」
主僕二人從側門出了侯府,翻身上馬,往東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