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今晚怎麼睡
高鐵一路向北。窗外的高樓漸漸變成連片的農田,又變成起伏的青山。
他們要去的地方叫雲嶺瑤鄉,在北部山區。吉慧如慈善基金會資助的貧困生,有一大半集中在這片區域。
橋橋趴在車窗上看了半路,回頭問了好幾次「快到了嗎」,把江萊剛買的一袋零食吃完了大半。
到了地方,江萊按名單找到了那戶人家。
寨子最偏僻處的一間土坯房,門口堆著柴火,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一個瑤族小女孩坐在門檻上,穿著破了洞的涼鞋,膝蓋上擱著一本語文課本。
「你是朵朵嗎?」江萊問。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很大,很亮,但瘦得厲害,顴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她點了點頭,眼神怯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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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翻開名單核對了一遍。六歲,和橋橋同齡。父母在去年的一場山洪里雙雙遇難,留下她跟奶奶生活。
基金會的資助款發放到奶奶的帳戶上,但這孩子看起來像從來沒吃飽過。
她把橋橋書包里剩下的餅乾遞過去。朵朵縮了一下,沒接。
橋橋站在旁邊,看著那雙破了洞的涼鞋,沒說話。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陌生人,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們是做什麼的?」
江萊站起來,自我介紹說是慈善基金會來探望受資助學生的。
老婦人忽然一把揪住朵朵的胳膊把她從門檻上拽起來。
「你這死丫頭,又把什麼人招來了?」她揚起手,一巴掌打在朵朵後背上。
朵朵沒有哭,只是低著頭,肩膀縮得更緊了。
「你幹什麼!」橋橋衝上去推了老婦人一把。
老婦人踉蹌了一下,鬆開了朵朵,轉而瞪著橋橋。
江萊蹲下來,輕輕掀開朵朵的袖子。
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有新傷也有舊痕。
她的手指頓住,把袖子輕輕拉回去。
「報警吧。」江萊淡聲道。
***
警察來得很快。兩名民警和一名鄉婦聯的工作人員一起趕到,簡單詢問了情況,把朵朵帶去了最近的鎮衛生院做身體檢查。老婦人被帶到另一間屋子做筆錄。
檢查室里,醫生掀開朵朵的衣服。背上、手臂上、小腿上,深深淺淺的淤青和疤痕。
橋橋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袋拆開的餅乾,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淤青。
他走過去,把餅乾放在檢查床邊上。
「這個很甜。我每次不開心的時候吃了就會好一點。」橋橋說。
朵朵看著他,沒有拿。
橋橋又剝了一顆奶糖放在餅乾旁邊。「這個也甜。」
做完檢查,朵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婦聯的工作人員來接。
橋橋坐在她旁邊,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奧特曼和一個霸王龍,把霸王龍塞進朵朵手裡。
「它最厲害,誰欺負你它就咬誰。」
朵朵低頭看著那隻綠色的恐龍,嘴角動了一下。
「你喜歡恐龍嗎。我家裡還有好多,改天都拿給你看。」橋橋說。
朵朵點了點頭,「喜歡。」
橋橋鬆了口氣:「原來你會說話啊。」
朵朵眨了眨大眼睛:「你以為我是啞巴?」
「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說話……」
江萊看著兩小,忽然覺得兩小無猜是真好啊。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位女醫生,要給朵朵脫衣檢查。
盛延洲和江萊拽著不情不願的橋橋退了出去。
站在門外,橋橋忽然問盛延洲:「Uncle,我們能把朵朵帶回去嗎?」
「不能。她有奶奶,在法律上那是她的監護人。」盛延洲說。
「可她奶奶打她。」
「我知道。所以警察會調查。」
橋橋低下頭,不說話了。他發了一會兒呆,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你們不是慈善會的嗎?如果把朵朵送回去,她會死的。」
盛延洲蹲下來,看著橋橋。
「你今天才認識她,她的命運,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是我朋友!」橋橋大喊。
「是嗎?你怎麼知道,她把你當朋友了?」盛延洲語氣很冷。
「我就是知道!」
「萬一她只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讓她離開原來那個家呢?或許她只是在利用你。」
「那就讓她利用好了!我才不怕被利用!」
盛延洲看著雙眼通紅的小侄子,站起身來:「鄭松橋,人和人的命運並不相通,如果你決定要承擔別人的命運,就不得不做出改變。」
「改變什麼?」
「改變你為人處世的態度。」
「我改!」橋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急切地說,「如果我答應你改掉壞毛病,你是不是就會帶朵朵離開?」
「先帶朵朵去酒店住一晚。剩下的事,今晚我去協調。」盛延洲轉頭對江萊說。
江萊點了點頭。
檢查室的門再次打開,女醫生走了出來,說孩子沒有內傷。
橋橋抱著小書包跑回朵朵身邊,把一袋餅乾拆開,塞進她手裡。
「你吃。」
朵朵接過餅乾,終於咬了一小口。
***
盛延洲回到酒店時,已經過了凌晨。
兩個小傢伙在一間房裡睡著了,一人一張床。江萊輕輕帶上門出來,壓低聲音問他怎麼樣。
他說搞定了,警方認定老太太虐待兒童,本地民政準備將孩子收回國家撫養。他已經聯繫了花城一家全日制寄宿制學校,讓朵朵到那邊上學。
江萊鬆了口氣:「太好了,學費和生活費可以由基金會來負責。」
盛延洲也有點累了,江萊催促他快回去休息,明天還要忙。兩人分頭回自己的房間。
盛延洲刷卡推開房門,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邁進去。
房間很大。正中央是一張圓形的水床,粉紅色床單,床頭板上鑲著一圈LED燈帶,正發出曖昧的暖粉色光。
落地玻璃隔開一個全透明的浴室,圓形的按摩浴缸正對著落地窗外的山景。
夜霧從山坳里漫上來,在月光下像一層薄紗。
浴缸旁邊擺著一隻小竹籃,裡面放著玫瑰花瓣和一瓶沒拆封的精油。
他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拿起座機撥了江萊的房間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這個房間是怎麼回事?」他問,
沉默了幾秒。
江萊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讓兩個小傢伙住一間了吧。我們訂得太晚了,只剩下三間房。」
「這種房間,我怎麼睡?我跟你換一間。」盛延洲說。
「換不了。」
「為什麼?」
「我的房間和你的一樣。」
盛延洲拿著話筒,看了一眼自己那張水床,又看了一眼透明浴室里那個心形按摩浴缸。
「今晚怎麼睡?」
「什麼叫怎麼睡?」
「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過來,要麼我過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片刻,江萊的聲音重新響起,「你過來吧。我這邊離孩子的房間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