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是你們的靠山


  許天明回村的時候,日頭還沒爬到樹梢頂,天光清清亮亮的。

  好不容易餐館那邊得了幾天空閒,陪老婆孩子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他哪有心思在鎮上多磨蹭。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聚著一堆人。

  眼看就要雙搶了,這是最後幾天清閒日子,生產隊的隊員們一個個歪在陰涼地里,草帽拿手裡當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蛋。

  誰也不願多動彈,這會兒省著力氣,過幾天有得是活動筋骨的時候。

  「吱呀」一聲,自行車鏈條的聲音傳過來。

  有人撩起草帽沿子,眯著眼看過去。

  「哎?天明?」

  那人愣了一下,嗓門不自覺地拔高了。

  「你咋回來了?不是一大早剛去飯店了嗎?」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扯了過來。

  許天明穿著件乾淨的白布褂子,腳底下蹬著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車輪子轉得又輕又快,陽光下那漆面鋥光瓦亮的,晃得人眼暈。

  「沒去。」

  許天明偏過頭沖他笑了笑,腳底下沒停。

  「最近多陪陪媳婦!」

  話音還沒落地,車子已經從老槐樹底下滑過去了,只留下一個利落的背影和越來越小的車輪聲。

  「剛才那是天明?」有人咂了咂嘴,像是才回過味來。

  「可不是他嘛。」

  旁邊接話的人眼睛還黏在那遠去的背影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酸勁。

  「說是不去城裡了,要回來陪媳婦。」

  「嘖,人家現在是掙了大錢了,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哪像咱們,一天不掙工分心裡就發慌。」

  最先開口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叫王大壯。

  他眼神直勾勾地追著許天明那輛車,忽然站起身,往前湊了兩步,像是要看得更真切些。

  「你們……你們瞅他騎的那輛車。」

  王大壯指著許天明消失的方向,聲音裡帶著驚疑。

  「是不是跟咱支書家的那輛不太一樣?」

  這話一落,幾個人都把腦袋轉了過來。

  七十年代的自行車的牌子攏共就那麼幾個,飛鴿、永久、鳳凰,車型也清一色是二八大槓,粗笨結實。

  按理說樣子都大差不差,可王大壯這麼一提醒,大伙兒仔細一回想,還真就琢磨出不對味來了。

  「別說,你這一講,我也覺著怪,剛才我還以為他騎著村支書家的呢。」

  一個蹲在地上的老農咂了咂旱菸,慢悠悠地開了口。

  「支書那是輛二手的,漆掉得灰不溜秋的。」

  「天明那輛你們看清沒?黑漆鋥亮,太陽一照都反光,那是新打的鋼印,還沒見過泥呢。」

  這話說完,幾個人面面相覷。

  整個生產隊,就支書家有輛自行車,那還是人家咬咬牙從別人手裡倒騰來的舊貨,騎了好幾年了,龍頭上的漆都磨沒了,鏈條一蹬嘎吱嘎吱響。

  可支書當寶貝似的,三天兩頭擦一遍,可舊的東西,怎麼擦也擦不出那個新勁兒來。

  而許天明騎的,分明是一輛嶄新的、剛從供銷社推出來的新車。

  「買新車了?」

  王大壯的聲音都變了調。

  「這得多少錢?我聽說光一個自行車票就不好弄,有錢沒票都白搭。」

  沒人答話。

  因為誰也不知道答案。

  他們連自行車的價都沒敢打聽過。

  沉默還沒散開,又有人眼尖,叫了起來。

  「你們看他后座上馱的那兩個大紙箱子沒?那又是啥?」

  這一提醒,幾個人呼啦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許天明從他們跟前過去的時候,自行車后座上確實捆著兩個方方正正的紙箱子,摞得老高,用麻繩綁得結結實實。

  「看那大小和樣式……」

  那人咽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該不會是收音機吧?」

  「你想啥呢!」

  旁邊立刻有人嗤了一聲。

  「收音機多金貴的東西,縣長家都不一定有,咱村里誰能買得起那玩意兒?」

  「行了行了,都別瞎猜了,跟咱有啥關係。」

  蹲在地上的老農把旱菸杆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人家混得好,是人家本事。」

  話說得輕巧。

  可當許天明那輛鋥亮的新車再一次浮現在他們腦海里的時候,每個人心裡都咕嘟咕嘟冒著說不清的滋味。

  這許天明出去開個飯館,到底掙了多少錢?連自行車都騎上了,還一買就是全新的?

  許天明把這一切都甩在了身後。

  腳底下輕輕鬆鬆地踩著踏板,感受著剛上好潤滑油的鏈條那份絲滑的暢快。

  風從耳邊擦過去,大路兩邊的稻田綠油油地往後退,他心裡頭敞亮。

  這新車騎著就是不一樣。

  雖然沒個油門,但鏈條倒是挺順,從鎮上騎回來二十來里地,氣都不帶喘的。

  遠遠看見自家那扇虛掩著的木頭院門,他嘴角剛要翹起來,忽然聽見院子裡頭傳來一聲響亮的哭腔。

  「這個字太難了!」

  院子裡,陸汀蘭搬了塊小黑板靠在牆根上,手裡捏著他用樹枝削的那根「教棍」,正板著臉指著黑板上的粉筆字。

  兩個小東西一人搬了條小板凳,規規矩矩地坐著。

  但許祺已經快坐不住了,小嘴癟著,眼眶裡頭亮晶晶的,隨時能掉下金豆子來。

  許祥也好不到哪去,齜著牙,兩隻小手使勁兒撓腦袋。

  「這個字念『田』,田地的田,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

  陸汀蘭的聲音又嚴肅又無奈,手裡的教棍在黑板上敲得「篤篤」響。

  許祺的嘴巴癟得更厲害了。

  「叮玲玲」

  許天明按了下自行車鈴鐺把兩個小傢伙吸引過來。

  「爸爸!」

  「爸爸回來了!」

  兩人見到許天明回來,一骨碌從小板凳上下來,撒開腳丫子就往許天明懷裡撲。

  看來這倆孩子被陸汀蘭上課給上急了。

  許天明看著兩個衝過來的小人兒,嘴角剛彎起來,心裡忽然起了個壞念頭。

  他沒停下。

  腳底下一蹬,自行車輪子帶著人往前滑了兩步,剛好從兩個孩子的包圍圈裡溜了過去。

  許祺撲了個空。

  小丫頭愣了一下,急得直拍手。

  「爸爸!家在這裡!你騎過了!」

  兩隻小手拍得啪啪響,臉都急紅了。

  許祥也跟著喊:「爸爸你騎哪去!門在這邊!」

  許天明這才笑著捏住車閘,一腳撐地,利索地翻身下了車。

  他還沒站穩呢,一團又軟又熱的小東西就撞在了大腿上,把他抱了個結實。

  「爸爸是壞蛋!」

  許祺把臉埋在他腿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又氣又委屈的調子。

  「爸爸不回家!」

  許祥這時候也跑了過來,一邊喘氣一邊告狀。

  「爸爸,媽媽非要我們學認字,那些字好難,我都看不懂……」

  他說話的時候仰著小臉,眉頭皺成一團,那表情,活脫脫受了天大的委屈。

  許天明彎下腰,一隻手一個,把兩個小人直接架了起來。

  左邊胳膊夾著許祺,右邊胳膊夾著許祥,倆孩子在他身上又笑又叫,一時間院子裡全是他倆的笑聲。

  陸汀蘭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場面,把手裡的教棍放下來,臉上那副嚴肅的表情也繃不住了,變成了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你咋這麼快就回來了?我還說你肯定得折騰到下午。」

  許天明聽到這裡,故意皺了皺眉。

  「咋的?看到我回來你不高興?」

  陸汀蘭走近了,右手輕輕握成拳頭,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沒用什麼力氣。

  「我高不高興,你還不知道嗎?」

  「就是這兩傢伙,你剛回來他們就不好好上課了,覺著有爸爸做靠山了,我這當媽的說話都不好使了。」

  許天明微微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沒錯,我就是他倆的靠山!」

  笑聲還沒落,他又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眼睛直直地看著陸汀蘭:

  「不僅僅是他倆的靠山,也是你的靠山。」

  許天明本來想顯擺一下自己新買的自行車,哪怕陸汀蘭早就知道他這趟是去買車的。

  結果一直到現在,陸汀蘭都什麼表示。

  他有點挫敗。

  新自行車就停在院門口,黑漆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就算陸汀蘭早知道他要買車,好歹也該多看一眼吧?可她進屋到現在,連往門口瞟一眼都沒有。

  許天明不死心,清了清嗓子。

  「車買回來了,」

  他故意把話說一半留一半,語氣裡帶著嘚瑟。

  「你猜猜,我還買了啥?」

  陸汀蘭太了解他了。

  在別人面前,許天明是那個能扛事、會掙錢、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許天明。

  唯獨在她面前,才會有這樣的一面。

  她決定逗逗他。

  「我想想。」

  陸汀蘭歪了歪頭,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

  許天明的手已經搭在了后座上那兩個紙箱子上。

  就等著媳婦猜不出來,然後他好大手一揮,把收音機亮出來,看她驚喜的表情。

  陸汀蘭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除了自行車,」她慢悠悠地開了口,「收音機你應該也買到了吧?」

  許天明的手一僵。

  「電視機和風扇嘛,」陸汀蘭又補了一刀,「肯定沒啥指望。」

  許天明臉上嘚瑟的表情當場就僵在了臉上。

  那收音機他專門提前卸下來藏在薄荷地的棚子裡,就是為了給陸汀蘭一個驚喜。

  怎麼她一猜就猜到了?

  「你咋知道的?」

  陸汀蘭看到他這副吃癟的模樣,終於沒忍住,露出了點得意的表情。

  「我在下鄉之前,好歹也是市裡頭的姑娘,你能買到啥,我大概還是能猜到的。」

  她掰著手指頭算,「自行車不說,收音機在縣城供銷社偶爾還能碰上,有門路就能拿下。」

  「電視機和電風扇這種大件,別說縣城了,市里都沒多少貨,你想買也沒地方買。」

  許天明一聽這話,更不服氣了。

  「那你咋對我買到自行車一點也不驚訝?」

  陸汀蘭看出他那點小心思,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哄一下。

  「知道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她輕聲說,語氣放柔了幾分,「買輛自行車對別人是天大的難事,對你來說不算啥,肯定有法子能搞定。」

  這個答案還不錯。

  許天明把那份嘚瑟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個認真的表情。

  「這次沒有,以後咱家肯定都會有的。」

  陸汀蘭認認真真地點了個頭。

  許天明有多少本事,她清楚的很。

  這個男人說出來的話,一件一件,都在變成真的。

  驚喜是沒了,不過在兩個孩子的歡呼聲中,許天明把那台熊貓牌收音機接好線,調好頻道,這才樂呵呵地出了門。

  許天明提著另外一台紅旗牌收音機,來到了村支書家門口。

  還沒推門進去,腳就停住了。

  院子裡頭,李小月又尖又細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扎得人耳膜疼。

  「支書,咱生產隊可沒這麼不公平過!」

  「許天明一家啥都不干,工分工分不掙,地地不下,憑啥日子過得比誰都好?」

  她的聲調又往上拔了一截,嗓門大得像是怕街坊鄰居聽不見。

  「他那餐館誰知道到底咋樣?說是在鎮上開了館子,可掙沒掙錢、乾沒幹啥,還不是他一張嘴說的?」

  「他許天明憑啥搞特殊?咱社會主義生產隊,講的是人人平等!他搞特殊,就是對其他隊員不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