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真拿自己當人看了?


  「我好像在縣裡見過這東西——」

  有人繞著割曬機轉了半圈,忽然一拍大腿,嗓門拔得老高。

  「這是割曬機!」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水面,曬穀場上一下子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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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曬機?真是割曬機?我的老天爺!」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農湊到跟前,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頭在離機身半寸的地方懸著,像是在摸一件燒紅的鐵器。

  「這東西咱縣城都沒幾台吧?」

  「豈止是咱縣城,」

  旁邊一個見過些世面的中年漢子接過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見識廣博的篤定。

  「這玩意兒普遍都在北方那邊用,黑土地上成片成片的農場才配得上它。全國加起來都沒多少台,咱這邊居然能見著?」

  「奇了怪了,剛才李廣平還在這兒拿農用器械卡咱脖子,說不給咱用呢。」

  有人忽然想起這茬,往地上啐了一口。

  「轉頭咱村就有了個更新鮮的傢伙,連縣裡都沒幾台的寶貝!」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像是剛打贏了一場沒有硝煙的仗。

  他們圍著那台割曬機,里三層外三層,有人蹲下來看刀片,有人繞到後面研究傳動軸,還有人踮著腳尖往駕駛座的方向張望。

  空氣里那股子剛散的柴油味還沒散乾淨,混著泥土和機油的氣息,聞起來卻比什麼花香都讓人踏實。

  農用器械對農民來說,太重要了。

  那就是農民的命根子。

  沒有它,割一畝稻子得彎一天的腰,鐮刀磨了一把又一把,汗珠子摔八瓣也趕不上一個鐵疙瘩轉幾分鐘。

  有了它,那就是另一番天地。

  「許天明!」村支書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站在人群邊上,煙杆子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回了褲腰帶里,兩隻手在褲子上搓了又搓,想上前又怕擋著隊員們看新鮮。

  他轉過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動了半天,「這東西——你是從哪整來的?」

  他心裡頭翻湧的,不僅僅是激動。

  剛才李廣平站在這裡,拿農業器械的事把他們整個生產隊架在火上烤,他的憤怒和憋屈有多重,此刻看到這台割曬機的欣喜就有多重。

  可他還是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李廣平站在人群外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許天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陰惻惻的篤定,好像已經看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去哪整的這東西?該不會是偷的吧?」

  人群的嘈雜聲被他這一句話壓下去了片刻。

  李廣平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割曬機掃到許天明臉上,像是在審一個已經認罪的犯人。

  「我是咱們公社管農用器械的。你這東西有來路嗎?怎麼沒提前跟我報備過?」

  「就算是正經弄來的,也應該先拉到我那裡去,登記入冊,由公社統一調配。誰允許你擅自拉回村里來的?」

  三言兩語之間,他已經給許天明扣上了兩頂帽子。

  一頂是小偷,一頂是挪用公社生產資料。

  一套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邏輯嚴絲合縫,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揚起,等著許天明露出慌張的表情。

  在他看來,這割曬機連整個縣都沒幾個生產隊能配上,許天明算什麼東西?

  一個村里開飯館的,上哪兒搞來這種緊俏貨?要說走正規渠道,打死他都不信。

  唯一的可能,就是縣裡看他們公社這段日子表現好,撥下來一台作為獎勵,結果讓許天明半道截了胡,搶先拉回村里充自己的門面。

  自己是管農用器械的。這東西,明明就該先到自己手裡才對。

  許天明憑什麼?這是當著自己的面搶功勞,拿公家的東西打他李某人的臉。

  「你又是哪位?」

  許天明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關你什麼事?」

  他是真不認識李廣平。

  上回去公社開會,李廣平確實坐在角落裡。

  可那場會,從頭到尾許天明的心思就沒在會上,滿腦子都是飯店的流水、新鋪面的裝修、薄荷油的出貨價碼。

  台上誰講了什麼話,他左耳進右耳出,全程走神。

  真正講話的是其他幾個幹部,李廣平這種人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縮在末席陪坐而已。讓許天明把每一張臉都記住,確實是有點為難他了。

  李廣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驚的是許天明竟然真的不認識自己,他在這片公社管了好幾年農用器械,走到哪個村不是被人堆著笑臉喊一聲「李幹部」?

  怒的是許天明那雙眼睛裡根本沒有自己,不是裝出來的不屑,是真的,連裝都懶得裝。

  「我是誰?」

  他往前邁了一步,胸膛挺得老高,嗓門也拔高了。

  「我是李廣平!咱們公社管農用器械的!你一個生產隊的副隊長,給我放尊重一點!」

  許天明笑了。

  他想起來了,上回在公社打的那幾次照面,李小月背後嘀嘀咕咕提起過好幾回的那個舅舅,原來就是眼前這位。

  難怪李小月敢在生產隊裡橫著走,感情是有個當幹部的舅舅在後頭戳著。

  「不認識,」他把煙叼在嘴角,「有什麼指教?」

  「你應該不是我們生產隊的吧?來這幹什麼?」

  這話就是明晃晃的送客了。

  李廣平哪裡聽不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頭點了點割曬機的方向。

  「我是管農用器械的!你這割曬機,按規矩應該先找我報備,然後登記在公社名下,由我統一調配!」

  「誰允許你擅自拉回村裡的?縣裡給咱公社撥了割曬機,那是給公社的獎勵,不是給你許天明個人顯擺的,更不是讓你拿來收買人心的!」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了理,口水噴得老遠:「你擅自截留公社的生產資料,這是犯錯誤!我完全有理由!」

  許天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白痴。

  「誰跟你說這是縣裡獎勵的了?」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誰又跟你說這是公社的了?」

  李廣平張著嘴,話頭卡在嗓子眼裡。

  隊員們沒人理會他的難堪。

  幾個壯勞力七手八腳地圍上去,把割曬機從拖拉機的掛鉤上小心翼翼地卸下來。

  有人扶著車斗,有人托著底座,有人在一旁指揮,動作輕得像是生怕碰壞了一件傳家寶。

  「慢點慢點,往左一點,哎哎——好,放平放平!」

  「千萬別磕著!這鐵傢伙精貴著呢,磕壞了咱全村都得心疼死!」

  「這可是好東西啊,等收稻子的時候有了它,能省多少功夫!往年割一畝地得彎腰一整天,今年咱們算是熬出頭了!」

  他們摸著沾著黑乎乎機油的鐵架子,粗糙的手掌在冰涼的金屬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眼裡放著金光。

  許天明轉過身,先從陸汀蘭手裡接過那一兜雞蛋,穩穩噹噹地塞到拖拉機師傅懷裡,又掏出一根煙遞過去,點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了聲「辛苦」。

  拖拉機師傅笑著擺手。

  「許老闆客氣了,陳站長交代的事哪能不辦妥。」

  把師傅安頓好,許天明這才走回到人群里,跟圍在割曬機旁的村民們聊了幾句。

  兩三句話的工夫,就有人把剛才曬穀場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給了他。

  這李廣平怎麼拿農業器械卡生產隊的脖子,怎麼逼著拆大棚,怎麼拿寫檢討的事要挾陸汀蘭,還有那些牆頭草是怎麼在人群里幫腔起鬨的。

  許天明沒說話。

  他伸手把那半根煙從嘴裡取下來,手指一用力,煙身彎折,往地上一摔。

  右腳的鞋底狠狠碾了上去,把那點火星碾得粉碎。

  他抬起頭,大步朝李廣平走了過去。

  人群不自覺地往兩邊讓開,給他騰出一條路。

  他走到李廣平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李廣平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

  「合著你個老東西來我們村里是來欺負我來了?」

  他偏了偏頭,目光往陸汀蘭站的方向掃了一眼,又落回到李廣平臉上。

  「還是欺負我女人來了?」

  「我曹!你是真拿自己當個人看了?」

  「你怎麼說話的!」李廣平漲紅了臉,伸手一指那台割曬機,聲音發尖。

  「還有這台割曬機!不是縣裡獎給公社的,那還能是怎麼來的?你一個生產隊副隊長,上哪兒弄這種東西去?不是偷的就是騙的,今天你必須把來路交代清楚!」

  許天明忽然笑了。

  「當然是因為我知道你個老東西不安好心。手裡攥著一點點人民給的權力,就拿來欺負人民。嘴上說得大義凜然,乾的卻是雞鳴狗盜的勾當。」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曬穀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特意去買的。」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乾柴堆,圍著的村民們一下子燃起來了。

  除了那幾個剛才縮著脖子當牆頭草的,所有人都使勁拍起了巴掌叫好,剛才憋在心裡的那股窩囊氣,此刻一股腦兒全撒了出來。

  「說的太對了!」一個黑臉漢子一拍大腿,嗓門震得曬穀場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剛才他話里話外不就是威脅咱們嗎?不給用器械,逼咱拆大棚,現在咱自己也有了,咱誰也不怕他!」

  「還有那個李小月!自己倉庫管不好,天天就知道把扣子多解幾個,敞著胸脯不知道給誰看,她舅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人群哄地笑開了,那笑聲讓李廣平站在那裡,臉漲得像豬肝。

  人心這東西,是桿秤。

  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壞,莊稼人心裡頭門兒清。

  剛才李廣平堵著他們的活路踩,他們敢怒不敢言,現在許天明回來了,他們的腰杆也跟著直了。

  「不可能!」

  李廣平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歇斯底里的尖厲,他伸手一撥拉,想分開人群往割曬機那邊走。

  「現在怎麼可能有生產隊能自己持有農用器械?這根本審批不下來!就算你買回來的,也得掛在公社名下,由我來統一管理,這是規矩!」

  可他撥拉了兩下,人群紋絲不動。

  幾個身板壯實的隊員不聲不響地往前挪了半步,像一堵肉牆擋在他面前。

  他心裡慌了。

  這台割曬機,他之前在公社上提過無數回,申請報告寫了,領導的腿也跑了,嘴皮子都磨薄了,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貨就那麼少,排隊等著分的公社能從縣裡排到市里去,哪裡輪得到他們?

  他搞不來,就只能拿這點調配權來拿捏下頭的生產隊。

  可現在許天明一聲不吭地把它拉回了村,這等於把他最後的一點倚仗也卸了。

  「就算你買回來的,」他還在嘴硬,手指頭點著許天明,「個人買的也得先登記!」

  許天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手一抖展開,直接拍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封說明信。

  底下落的款,不僅有國營收購站陳站長的簽字和公章,還有縣農業局的聯署。

  白紙黑字,大紅印章,寫得清清楚楚,這台割曬機,系應大河村生產隊副隊長許天明同志申請,經縣農業局與國營收購站聯合協調,特許調配至該生產隊使用。

  使用權限歸申請方所有,任何單位與個人不得擅自截留或占用。

  「自己長眼睛看看,」

  「白紙黑字,認得不?這割曬機是給我們生產隊的,是我個人原因向上面申請的。使用權在我這兒,要是不服,去縣裡找領導好了。」

  李廣平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剛才他還盤算著,就算這台割曬機真是許天明出錢買的,他也可以咬定個人持有農用器械不合規矩,強行把它拉到公社去。

  只要東西進了他的地盤,主動權就在他手裡。

  可這張說明信一掏出來,所有路都堵死了,不光有收購站站長的簽字,還有農業局的公章。這已經不是一個許天明的問題了,這是縣裡直接壓下來的東西。

  去找陳站長對峙?找農業局的領導掰扯?

  他不敢。

  說白了他也就是在這片公社的田埂上能耍耍威風。

  到了縣裡,他連個座位都不一定有,別說能不能掰扯清楚這件事了,能不能見著人都兩說。

  許天明把說明信重新疊好揣回懷裡,低頭撣了撣袖口上的灰。

  李廣平站在那裡,孤零零的,大熱天卻渾身發冷。

  這時,村支書把煙杆子從褲腰上,慢悠悠下達了逐客令。

  「李同志,你現在還有什麼事沒?沒什麼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許天明身邊。

  「我們生產隊現在要開個會,研究研究這割曬機該怎麼用。」

  「你應該也沒用過這玩意兒,提不上什麼建議。還是——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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