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也想根許天明鬥鬥嗎?


  李廣平拖長了調子,目光在陸汀蘭臉上慢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層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的狐狸尾巴,終於還是露了出來。

  「我是公社上的幹部,肯定要為咱們全公社考慮。」

  他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腔調,兩隻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微微揚起,那模樣倒真像是個一心為公的好幹部。

  「就算你們生產隊的心思不在生產上,不想著為國家做貢獻,可我也不能真撒手不管你們。畢竟都是公社的一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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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們能夠——聽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緊繃的臉,最後重新落回到陸汀蘭身上,「這農業器械,還是能輪到你們頭上的。」

  他抬起手,朝旁邊一戶人家的自留地指了指。

  那地頭上正扣著一排大棚,塑料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棚底下的瓜果蔬菜水靈靈地支棱著葉子,長勢明顯比旁邊露天種的要旺上不止一截。

  「只要你們按照我之前說的,」李廣平的聲音不緊不慢,「老老實實把這個大棚拆掉,給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搭這種玩意兒,那我就考慮考慮。」

  他的手指從大棚的方向收回來,又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像是在指某個不在場的人。

  「這事兒你們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許天明。大棚是他出的主意,之前我還在公社的會上專門批評過。可你們生產隊的許天明和村支書,沒一個人把這事放在心上。」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表情惋惜裡帶著痛心,痛心裡又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在拆了大棚以後,只要你們能讓許天明寫一份檢討,承認自己的錯誤,認識到是自己思想覺悟不足,保證以後老老實實聽從公社的安排。」他停下來,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臉上碾過去,補上最後一句,「那這農業器械給你們用,也不是不可以。」

  整個曬穀場安靜的可怕。

  村支書攥著煙杆的手,指節都發了白。

  陸汀蘭站在人群前面,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悄悄握成了拳頭。

  李廣平不急不忙地站在那裡,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眾人的反應。

  他手裡捏著的這張牌,確實是掐住了村民們的命根子。

  早稻收割完了要翻地,晚稻插下去要灌水,一環扣著一環,哪個環節離了機器都得脫一層皮。

  用整個生產隊一年的收成來逼許天明低頭,這招夠狠,也夠穩。

  還不止如此。他真正的算盤打在更深一層,他要讓這些村民和許天明之間,生出嫌隙來。

  村民們為什麼跟許天明走得近?因為許天明能給他們帶來好處。

  可要是許天明不但不能帶來好處,反而讓他們自己的利益跟著受牽連呢?那他許天明還能在村里站得這麼穩當嗎?

  人性這東西,李廣平太清楚了。

  他能在公社裡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會鑽營,更是這些上不得台面卻又百試百靈的心術。

  手段是髒了點,可架不住好用,這一次,自然也不會例外。

  「你這不就是挾私報復嗎?」

  陸汀蘭氣的聲音微微發顫。

  「天明做沒做錯,你心裡清楚。這大棚哪有破壞農業生產?苗長得比外面好多少,你眼瞎嗎?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廣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在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錯沒錯,你說了不算。我可是公社上的人,你是覺得,你比公社上的領導更懂生產?」

  無理也要攪三分。他這話說得霸道,底氣卻足得像個真占著理的人。

  陸汀蘭氣得渾身發抖。

  村民們知道,她知道,村支書也知道。

  這分明就是指鹿為馬、公報私仇。

  可要命的是,他們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麼,卻偏偏無從反駁。

  李廣平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太刁了,字字句句不離「生產」、不離「規矩」,冠冕堂皇地把公報私仇包裝成了秉公辦事,就算他們告到公社去,人家頂多被領導不痛不癢地說兩句,傷不到半根毫毛。

  「馬上就要收割早稻、種晚稻了,」李小月在旁邊抱著胳膊,聲音又尖又亮,「你們沒了農業器械,看你們怎麼辦?用肩膀扛?用扁擔挑?」

  她頓了頓,嘴角往上一挑,那笑意輕薄而刺目。

  「要我說,許天明的面子還真挺值錢的。就讓他回來寫個檢討嘛。」

  「當著公社的面念一下,承認錯誤,保證以後不會再犯,那不就有農業器械能用了嗎?多大點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歡快得很。

  落井下石這種事,旁人是咬牙切齒,她卻做得神采飛揚,好不得意。

  「我可是知道,」她又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瞟向村支書,話鋒一轉,「咱隊裡的村支書,那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當初我那倉庫管理員的差事,說擼就給擼了。」

  「現如今許天明這個生產隊副隊長犯了眾怒,讓咱們全隊跟著倒霉,該不會連個檢討都不用寫吧?」

  這話一落地,人群中有了動靜。

  有人皺著眉頭,面露擔憂。

  可也有人眼神閃爍,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站了出來。正是那些平日裡牆頭草一樣見風倒的村民,以前捧著許天明,也是這撥人。

  「李小月說得對呀,就寫個檢討的事,又不掉塊肉。哪能因為他一個人,讓咱整個生產隊都種不了糧食?」

  「本來就是他不聽公社領導的話嘛,非要出那個風頭,現在才鬧成這樣。人家公社幹部來指導工作,你不聽,這下好了吧?」

  「村支書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就跟著許天明瞎折騰,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好處。現在倒好,倒霉的是咱們大伙兒。」

  這樣的牆頭草不算多,可也絕不算少。

  他們縮在人群後頭,說一句就往後縮半步,生怕被人認出來,可那些話,卻一句比一句扎人。

  李廣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浮起一層滿意的笑容。

  他偏過頭,目光在李小月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緊不慢地又開了口。

  「還有那倉庫管理員的差事,本來就責任重大。小月那會兒不過是出了點小疏忽,在所難免嘛哪能因為一點點小事就給撤了?你們說是不是?」

  他手裡有權,一句話就能把撤了的差事再安回來,而這,不過是順嘴的事。

  不提白不提。

  李廣平太明白這個道理了,手裡攥著權力,就是能拿捏這些土裡刨食的莊稼人。

  跟他們硬碰硬太掉價,也不划算。

  與其自己費勁巴拉地和許天明鬥來鬥去,不如讓許天明跟這些生產隊的隊員自己鬥起來。等人心散了,隊伍亂了,他再出來撿現成的便宜。

  他嘴角的笑意還沒從臉上散開,遠處忽然傳來了聲響。

  「突突突突——」

  那是拖拉機特有的聲音,粗糲、沉悶,像一頭鐵牛在低吼。聲音從村口的大路方向傳過來,碾過土路,震得曬穀場上的石子都在輕輕發顫。

  隊員們齊刷刷順著聲音轉過頭去。

  村里是沒有拖拉機的,平日裡能見著這玩意兒,都是公社統一調度下來的時候,春耕一台,秋收一台,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幾回。

  最近沒什麼需要拖拉機的農活,這時候突突突開過來一輛,著實有些稀奇。

  有人忽然想起來了,許天明上回賣薄荷油,就是開著拖拉機回來的。

  「是不是許天明回來了?」有人伸長了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

  「咋可能,」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他又沒拖拉機,上次那輛是咱公社的。」

  「那這拖拉機咋跑咱村來了?」

  沒人答得上來。

  拖拉機的突突聲越來越近,震得人胸口發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拽了過去,連李廣平都微微皺了皺眉,轉過頭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拖拉機就這麼直愣愣地開進了生產隊,在曬穀場邊上停住。柴油機的突突聲又悶悶地響了兩拍,然後熄了火,留下一陣漸漸散去的回音。

  灰塵落下去,駕駛位後面那個人的身形露了出來。

  隊員們剛才隔得遠,只看得見一團模糊的輪廓,現在才終於瞧清楚了。

  許天明從拖拉機后座上翻身跳下來,腳尖落地的時候揚起一片灰塵。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抬腳往曬穀場這邊走。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站在最前頭的陸汀蘭。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看旁邊站著的李廣平,只是沖陸汀蘭揚了揚下巴。

  「媳婦,去咱屋裡拿點雞蛋。這位同志一路開車送我回來,不能讓人家白辛苦。」

  陸汀蘭先是愣了一下。

  看著面前這個風塵僕僕的男人額頭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汗珠,整顆懸了一下午的心一下子落回到了肚子裡。

  「好,我這就去!」

  她轉過身,腳步輕快。

  許天明這才轉過臉來,像是剛注意到曬穀場上圍著這麼多人。他看了看烏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李廣平,最後把目光落到了村支書身上。

  「支書,」他抬手往身後的拖拉機一指,「喊幾個人過來搭把手,把拖拉機上的東西卸一下。」

  村民們這才回過神來,目光越過許天明,往拖拉機後頭看去。拖拉機的掛鉤上拴著一輛平板拖車,車斗里好像擱著個什麼東西,被一塊粗帆布蒙著,只露出底下一小截塗著紅漆的鐵架子。

  「這拖拉機……是專門送許天明回來的?」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後面放的又是啥?」

  村支書把煙杆子往褲腰上一別,瞥了李廣平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朝拖拉機走去。其他幾個隊委和隊員也跟了上去,腳步聲裡帶著好奇和隱約的興奮。

  帆布被掀開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塊紅漆斑駁的金屬機身。鐵架子上有些地方蹭掉了漆,邊角處糊著黑乎乎的機油,看起來有年頭了,可那股子鋼鐵特有的厚重和結實,還是讓圍上來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大傢伙——」有人繞到拖車另一側,彎下腰去看側面的標牌,「到底是啥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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