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換了芯
接下來蘇妙音每天都要進行一小時慢跑。
雖然慢,但體重基礎太大,暴汗率也高,蘇妙音就每天燒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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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能促進血液循環,增強體質,對於身體加速新陳代謝,消耗脂肪也是有極大幫助的。
直到第四天的時候,蘇妙音發現一個問題。
家裡的柴火不夠了。
以前原主十天半個月不洗一次澡,灶台上的乾柴自然夠用。現在一天燒兩鍋,堆在灶台後面的柴火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下去。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天她就只能拿冷水搓澡了。
四月的天,井水涼得扎骨頭,她雖然能忍,但沒必要忍。
她得去撿柴。
但她家後院那片小樹林裡的枯枝早就被她撿乾淨了,要撿只能去後山。
從她家到後山來回要走將近一個時辰,以她現在的體重和體力,去一趟就是半條命。
她站在院門口權衡了片刻,彎腰把靠在牆根下的竹背簍拎起來掛在背上,又灌了一竹筒涼開水揣在兜里,推門出去了。
從村西頭走到村口碾盤,蘇妙音第一個碰見的是張嬸子,看見蘇妙音的時候,她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摘豆角,看見蘇妙音背著竹簍走過來,手裡的豆角差點掉地上,「妙音啊!你這是哪去?」
「哦,張嬸啊,我去後山撿點柴!」
「後……後山啊……」張嬸啊了半天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緩了好一會兒才跟身旁洗衣服的劉寡婦道,「那是妙音不,我沒看錯吧!」
「是,沒看錯……還說要去後山呢!」劉寡婦回道。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沒說話,那可是後山啊,她們去一趟都要歇三天,蘇妙音那體格,不得要半條命麼!
不過看蘇妙音那樣子倒是淡定的很,竹簍在她後背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粗布棉襖的袖口上還殘留著早上擦洗時蹭上去的水漬。
她一邊走,還一邊撿著路上的散柴,枯枝、乾草、有啥撿啥,簍子底很快鋪了淺淺一層。
胡桂花正蹲在地壟邊上薅草。遠遠的一個肥碩的身體朝著這邊走過來,旁邊的李翠翠眯著眼睛來了一句「那不是妙音嗎?」
胡桂花趕忙抬起頭,順著李翠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薅草的手一下子頓住了。
那個背著竹簍從坡上翻下來的胖身影確實是蘇妙音,但她走路的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走路是拖著的,兩隻腳像綁了沙袋,肩膀塌著,脖子縮著,整個人被自己的體重壓垮了。
現在雖然還是胖,但整個人氣勢完全變了,肩膀挺得筆直,就跟上面下來視察的女幹部一樣。
人好像也瘦了點,尤其是從側面看,下巴上的肉少了好幾圈。
胡桂花把手裡那把草使勁往地上一甩,站起來叉著腰,等蘇妙音走近了才開口,嗓門大得讓周圍幾塊地里幹活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喲,這不是我們家大小姐嗎?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蘇妙音腳步沒停。
她側頭看了胡桂花一眼,像在看一塊田埂上絆腳的石頭,「家裡缺柴火,」她說,「上山撿點。」
「撿柴火?」胡桂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撿柴火?你不是懶得抽筋嗎?你奶奶瞎了這麼多年,你連掃帚都沒拿過幾回,今天裝什麼勤快?」
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把周圍幾塊地里幹活的婦女的目光全吸引過來了,「你要真能幹,怎麼不把這麼多年吃我家的糧食還回來?你跟你奶奶兩個,這些年要不是我們接濟……」
「行啊。」蘇妙音停了下來。
她把竹簍從背上卸下來放在路邊,轉過身正對著胡桂花。
「你說接濟,」
「那我們就算算帳。我爹蘇有田名下的地,這些年是誰在種?我爹那兩畝水澆地,一年兩季稻子,打從他去的那年起就是你們家在種。種了這麼多年,一季收成多少斤,你跟我算過嗎?」
胡桂花的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蘇妙音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筆舊帳翻出來。
周圍幾個婦女開始交頭接耳,蘇有田那兩畝水澆地確實是靠山屯最好的一塊地,土改分下來之後誰都知道那是塊肥肉。
蘇有田一走,地就「順便」被蘇大貴家種上了,一「順便」就是七八年。
「那是替你爹交公糧!」
胡桂花急中生智,「你爹的地不種就荒了,我們種了替你爹交公糧,你還倒打一耙?你爹的地荒著不種,大隊要罰款的你知道不知道?」
「公糧是按人頭交的,不是按地交的。」
蘇妙音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半分,「我家三口人,我爹、我娘、我,公糧每年都從大隊的工分里直接扣。我爹的地種不種,公糧都得交。你種了我的地,收了稻子,拿的是你自己家的工分,跟我家的公糧有什麼關係?」
胡桂花噎住了。
她只知道每年春耕的時候蘇大貴把種子往蘇有田地里一撒,秋天收了稻子挑回家,糧食進了自家倉,哪想過什麼公糧不公糧。
她臉上那種「我來教訓你」的氣焰一下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漲紅。
「你,你這個死丫頭!你爹死的時候你怎麼不站在這跟我要地?現在牙尖嘴利了……」
她忽然收住話頭,沒繼續往下罵,但臉上那道抓痕一般僵住的表情比罵人更難看。
她忽然發現蘇妙音的眼睛變了,以前這丫頭被她罵了只會低頭快走,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兩條縫的小眼睛裡不是委屈就是害怕。
但現在她正正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還是不大,卻比半個月前撐開了不少,黑白分明,裡面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是一層淡淡的威壓,讓人心裡發毛的平靜。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蘇妙音。
一陣風從地壟上刮過來,把路邊的乾草吹得沙沙響。
周圍的地里安靜得只剩下鋤頭拄在泥地上的悶響。
李翠翠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趙小娥,低聲說了句:「她剛才說話那條理,我差點聽成大隊會計在念帳本。」
趙小娥沒敢回話,但她看蘇妙音的眼神已經不只是驚訝了,那是一種想要重新評估一個人的審視。
蘇妙音沒有繼續跟胡桂花對峙。
她的話已經說完了,再吵下去沒有意義。她彎腰重新把竹簍掛在背上,繞過胡桂花,沿著地壟朝後山的方向繼續走。
胡桂花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想罵回去,但實在嘴裡沒詞,以前常說的那些懶鬼、肥豬、廢物……全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發現自己罵不出口了,不是因為怕蘇妙音,而是因為她自己也開始覺得那些詞好像跟眼前這個姑娘對不上號了。
「你說妙音是不是……」趙小娥等蘇妙音走遠了才小聲開口,「換了芯啊!」
「換了芯?」李翠翠驚呼一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事太詭異了,事實上不止今天,那天在柴房她就發現了,如果是之前的蘇妙音多半是哭幾聲,鬧兩下就認命了的。
可她不但沒認命,還把劉志強給打了,在公安面前還那麼會說話,讓那個公安把胡桂花和蘇寶珠都帶走了!
可以說除了體型還是那副體型,蘇妙音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和之前是相同的。
她把鋤頭重新拿起來,在泥地上敲了兩下,說了一句:「要真是換了,那也是蘇大貴自己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