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鏡中的「作品」
「真話。」
蘇妙音抬起眼,認真盯著霍硯舟的眼睛,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
連屬於這個時代的,那種慣有的,對女人的容貌的挑剔也沒有。
這個人……很奇怪。
蘇妙音是在奶奶的呼嚕聲中慢慢入睡。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蘇妙音就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凍醒了。
昨天被蘇大貴踹壞的門還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灶台上那張舊報紙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這生存環境,也難怪原主身體不好了。
不過這生存環境,能長這麼胖,這原主也真算個奇人了!
蘇妙音一邊感嘆,一邊給自己定下一個初步的減重計劃:保證睡眠,適量運動,保持心情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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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蘇妙音猶豫了一下,希望蘇大貴一家今天不要上門吧,不然保持心情舒暢這一項她真的很難做到。
她輕手輕腳地從炕上爬起來,給奶奶掖好被角,去灶台邊生火熱了一碗昨晚剩的玉米糊糊喝下去。
這具身體對食物的渴望比她前世強烈得多,一碗糊糊下肚只墊了個底,但她強忍著沒有再添。
既然要減重,飲食控制就是第一道關。
吃完飯她開始收拾屋子。
原主留下的這間土坯房用「髒亂差」來形容都是客氣的。
灶台上積著不知多久的油垢,牆角堆著換下來沒洗的衣裳,窗台上落滿了灰和風乾的蟲殼。
她把髒衣服抱到院子裡,又從井裡打了水,蹲在洗衣盆前一件一件地搓。
只是搓了沒兩件她就喘了。
這具身體的心肺功能比她預估的還要差,蹲久了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不是沒減肥過,前世青春期的時候她也有過一段時間的肥胖階段,為了保持身材她每天跑五公里,但要從體重超過兩百斤的起點開始。
蘇妙音心裡還是不免有些發怵,而且就這個身體狀況來看還不能硬來。
她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目光落到牆角那把鏽跡斑斑的破鐮刀上。
鐮刀旁邊靠著一麵塑料邊框的鏡子,大概有兩隻手掌那麼大,鏡面上積著厚厚一層灰,邊角還崩了一塊。
蘇妙音蹲下來把鏡子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裡那個人的臉正在回望著她。
蘇妙音站著沒動,鏡子裡那個肥碩的影子也一動不動,作為整容醫生,她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在心裡逐項打分。
眉骨高度尚可,鼻樑根部的起點也不算太低,顴弓寬度適中,下頜角雖然被脂肪包覆但能摸到骨性支撐。
皮膚……
這是一張被紫外線和營養不良聯手蹂躪過的臉,角質層厚得像砂紙,顴骨附近有幾塊形狀不規則的色素沉著,額頭上還有幾顆閉合性粉刺。
這不是丑,這是沒有維護。
這張臉的原生條件放到她前世任何一家門店,都可以在術前評估表上勾「中度可調」,恢復期三個月,術後評分至少七十五。
可那是給別人的方案。
她現在只有一個破鏡子,一盒銀針,至於那個系統……她目前身邊還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回收。
暫時先把它除外。
她把門關上,把那面破鏡子靠在窗台上,借著晨光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自己這具身體。
她給自己做了一套觸診,沿下頜緣摸,咬肌和頰脂墊之間的間隙還在,面神經下頜緣支的位置也沒有異常。
這具身體的臉部軟組織雖然厚,但深層結構沒有被破壞。
她又沿著自己的顴弓往上摸,摸到眼輪匝肌的下緣,又沿著鼻背兩側摸到鼻翼軟骨。
手在抖,這具身體做不了精細操作,而且這個時代也沒有完成精細操作的醫療條件。
她若想改變只能從兩個方面下手,一是減重,二就是面部清節和護理。
針灸也可以輔助面部氣血循環,加速色素代謝,延緩衰老。
她在鏡子面前又站了一會兒。
前世站在講台上跟年輕醫生講課的時候,她可以滔滔不絕,而現在沒有設備沒有產品沒有診所,只有一個不知道靠不靠譜的系統,蘇妙音突然有些頭疼。
減肥,她苦笑一聲。
把奶奶扶到院子裡曬太陽,然後回屋開始熬藥。
鐵鍋里的藥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當歸和黃芪的氣味混在一起,苦澀裡帶著一點微弱的甜意。
她把熬好的藥湯舀進瓷碗裡,又把剩下的藥渣倒進木桶里留著泡腳,然後蹲在灶台前面開始盤算日子。
三個月。
從現在這個狀況到恢復到前世水平的七八成,保守估計需要三個月。
她把鍋碗洗乾淨收好,計劃著去鎮上趕集的時候,買一塊硫磺皂,每晚拿溫水搓搓臉,有助於去除角質。
洗臉水裡掉下來的舊髮絲和搓下來的死皮都倒進桶里,蘇妙音又重新坐回鏡子前,忽然想起前世一個求美者。
那女孩十八歲,因為下頜後縮被同學嘲笑了整個青春期,進診室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做完手術之後第一次拆紗布,對著鏡子哭了五分鐘。
後來那女孩去了外地上大學,每個學期給她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下巴一年比一年抬得高。
她那時候想的是「手術很成功,咬合關係恢復得很好」。
現在她想的是:如果那個女孩是從兩百多斤開始減的,大概也會像她一樣,蹲在灶台前面,對著半鍋沒放鹽的水煮白菜和自己那截比碗口粗的腳脖子,把想吃的紅燒肉和想打的人都一併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