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奶奶的眼疾


  蘇小玉在蘇妙音家院門外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手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最後還是沒有敲門。

  蘇寶珠的話像根繩子勒在她脖子上,「你去蘇妙音門口看看,她在搞什麼鬼。看仔細了,回來一個字不許漏。」

  她不敢不去,也不敢讓蘇妙音發現。只能偷偷繞到堂屋窗戶邊上,踮著腳往裡看。

  屋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炕上卻有兩個人影,蘇小玉仔細一看,似乎是蘇妙音,還有奶奶。

  妙音正趴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往奶奶眼睛上扎。

  蘇小玉嚇了一跳,伸出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吧。

  但從小到大的經驗告訴她,堂姐決不是在害奶奶,她沒那麼多壞心眼。

  此時,蘇妙音額頭上全是汗,拿根針的手也抖得厲害,但她還是努力控制住,一點一點往奶奶眼睛周圍的穴位里施針。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窗戶縫裡漏出來,聽得蘇小玉一愣。

  「就剩兩針了,奶,你攥我的手。對,就這樣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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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姐似乎是在給奶奶治病?

  前段時間她好像還聽娘罵來著,說堂姐騙人,秀蘭嬸嬸的頭疼肯定不是她治好的,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現在看來,堂姐,似乎真的會看病了,還能給奶奶治眼睛了呢!

  她把手從嘴上放下來,後退一步,輕手輕腳地轉身走了。

  屋裡蘇妙音對窗外的事一無所知。

  她剛把第五根針從球後穴的位置起出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手指倒比第一次施針時穩了不少。

  這套透刺法她已經連做了四天,從攢竹透魚腰,再到球後,再到睛明和太陽,每天五根針,每根針都扎在同一個位置。

  重複的精度比天賦更重要,她上輩子在手術台上早就學會了這一點。

  周秀蘭閉著眼躺了一會兒,慢慢睜開,忽然伸手朝窗戶的方向摸了摸:「今天比昨天又亮了一點。

  不是一團光了,能分出窗戶框子的格子了。」

  蘇妙音把銀針放進彎盤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奶,再過三天你就能徹底看見了。」

  蘇小玉回到家的時候蘇寶珠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蘇小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低著頭一五一十把她看見的說了出來。

  她說這些的時候,胡桂花正好在旁邊躺著,娘倆一對視,第二天胡桂花就拄著拐出去了。

  也沒東家長西家短地去串門,直直地就坐在了供銷社。一邊噴唾沫,一邊跟過來買東西的人編排蘇妙音。

  連老劉頭路過想買包煙都被她攔下來硬聽了一耳朵。

  「我親眼看見的!那死丫頭拿這麼長的針往我婆婆眼眶裡扎!你們說,正經大夫誰拿針扎眼睛?那不是治病,那是下蠱!我婆婆瞎了五年,她扎了幾針就說能看見光了?不可能!那是邪術,是妖怪附身!」

  她越說越激動,拐杖在石墩子上敲得咚咚響,「我勸你們誰都別搭理她!誰跟她接觸,她就把符水燒給誰,害誰!我這腿就是她的邪術咒斷的!」

  胡桂花跟著偷上黑松嶺的事沒幾個人知道,蘇妙音和霍硯舟都不是大嘴巴的人,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傷的。

  今天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有不少人信了。

  「咒」能把人腿咒斷了,這太可怕了。

  本著寧可信其太不可信其無的態度,蘇妙音出門的時候真沒幾個人敢跟她說話了。

  生怕她一不高興就施咒。

  直到下午的時候,王嬸的兒媳婦秀蘭悄悄來了一趟她家。

  沒進門,就在院牆外拉著她悄悄說道:「妙音妹子,你可小心啊,你那個大伯母,天天在供銷社門口說閒話呢,說你在家燒符,她那腿就是你咒斷的!」

  「搞得大家都不敢你說話了,你快想想辦法啊!這樣下去你在這靠山屯還咋呆!」

  蘇妙音笑了,她還當怎麼回事呢?原來還是這胡桂花啊,腿都斷了還不安分。

  「姐,那你信我是搞邪術嗎?」蘇妙音問。

  「她純粹胡說八道,我是你治好的我還不知道,就是胡桂花看你現在越來越好了,不好拿捏了,在敗你呢!」

  「妹子,你放心,不管別人咋樣,在姐這永遠記你的情,有啥事記得來找我,我幫你。」

  秀蘭說完這堆話後就要急著回去給孩子餵奶,臨走還一直囑咐蘇妙音,遇到事了千萬不要硬抗,一定要跟她說。

  蘇妙音聽完也沒多說什麼,把灶台上剛熬好的止咳膏給她盛了一碗,讓她帶回去給孩子喝。

  送走秀蘭,她在門檻上坐下來,心道,這胡桂花還真是堅強,拄著拐還要去編排她。

  這女人怎麼就這麼恨她呢?

  記憶里原主好像也沒得罪過她啊。

  不過也沒什麼可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不是不讓人和我說話嗎?不是說我搞邪術嗎?那我就把所有人叫來,大大方方地展示一下。

  後面幾天蘇妙音一直沒動心,直到第七天中午,她挨家挨戶敲了門。

  王嬸子、秀蘭、劉大爺、劉大爺的兒媳、來做推拿的幾個年輕媳婦,還有村東頭那個她給扎過針的胃疼老太太,凡是讓她治過病的人,她全通知到了:「今天下午,來我家院子裡,我給奶奶治眼睛,大家都來看。」

  她最後一個去的地方是派出所。

  霍硯舟正坐在值班室里整理檔案,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蘇妙音站在門口。

  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眼,蘇妙音直說:「霍同志,下午我在家給我奶奶治眼睛,請了不少人去。胡桂花可能會來鬧,你要是得空,過來幫我維持個秩序。」

  霍硯舟看著她,她額頭上還有昨天施針時悶出來的虛汗印子,臉頰的輪廓線條依稀在下巴處收攏,不像以前那樣模糊成一團。

  眼神和那天在柴房裡第一次對視時一模一樣,不躲閃,不委屈,不求人。他說了聲「行」。

  然後和蘇妙音起身一起出了派出所。

  下午,蘇家院子裡擠滿了人。

  王嬸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第一排,秀蘭抱著孩子站在她旁邊,劉大爺蹲在碾盤上,連賴皮都擠在人群最後面探頭探腦。

  胡桂花拄著拐杖和蘇寶珠站在遠處,蘇妙音沒叫她們,所以沒敢往前湊。

  蘇妙音把周奶奶扶到院子中間,讓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後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包,在旁邊的條凳上鋪開。

  霍硯舟站在院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妙音的手上。

  那雙手看起來好像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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