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孫的回憶


  馮建國的話讓蘇妙音心裡打了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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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她還是去了一趟老孫家。

  蘇妙音剛到的時候,老孫還以為是來叫他開工的,高興地收拾東西準備跟著蘇妙音走。

  卻見蘇妙音按下他的手,並沒有提開工的事,而是說起了昨天的事,「孫叔,昨天我聽您說當年磚廠的事,還有蘇大貴欠你八十塊錢什麼的,我想了解一下。」

  「當年的事?」老孫疑惑了一下,當年他不過是一個在磚廠修建時的小工,就算想知道磚廠到底該歸誰,也應該去大隊,而不是來找自己啊!

  那除非是……

  老孫反應過來了,蘇妙音不是想知道當年磚廠的事,而是想知道她娘,沈知棠的事。

  老孫的手停了,他把東西重新放下,嘴唇動了幾次,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過來半晌,老孫終於慢慢開了口。

  「你娘,她是個好人。」老孫以這樣一句話開了頭。

  「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她那時候懷著孕,站在大隊部門口替我喊冤,太陽那麼大,她一個孕婦,站了一上午。」

  蘇妙音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老孫也給自己搬了個板凳,坐在蘇妙音對面,搓著兩隻手,繼續講道:

  「那年我才十七歲,跟著師傅幹活。那時候磚窯廠剛起地基,師傅說這活是沈知青的,就是你娘。

  她張羅著買材料,找工人。

  可沒幹幾天,你大伯蘇大貴就天天往工地上跑,拉著師傅蹲在窯口後面抽菸,一說就是小半天。兩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工期拖了一天又一天,磚坯堆在場地上沒人管。」

  「你娘沒辦法,就自己去工地上找師傅說,能不能快點把磚窯砌完。一個女人家,大著肚子,站在一群工人中間替他催進度。」

  老孫說到這裡,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十指交叉攥得指節發白,「我那時候小,什麼都不懂,師傅讓幹啥就幹啥。直到有天夜裡我起來上茅房,路過師傅住的那間工棚……」

  老孫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蘇妙音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情緒,遂繼續道:

  「我聽見她在裡面喊,喊了好幾聲,沒有人來。我想推門,又不敢。他是師傅,我是徒弟……」老孫抬起手,粗糙的雙手後悔地覆上了整個面門。

  「後悔呀,要是知道後面會發生那樣的事,我當時說什麼也要衝進去,阻止師傅!」

  老孫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睛,聲音哽咽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

  「沒過幾天,」老孫繼續說,「蘇大貴突然咬死說我偷了磚廠的料錢,說丟了八十塊錢。師傅不但不幫我作證,還要打斷我一條腿。

  我跪在窯口前面給他磕頭,磕了好多個,他看都不看我。後來是你娘,她自己還懷著孕,就跑去大隊部替我喊冤,一連去了好幾天,大隊長怕出事,才出面把這事壓下去。

  工錢一分沒給,說是看在沈知青的份上,腿就算了,算他吃點虧,工錢就抵了那八十塊錢料錢。」

  老孫抬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蘇妙音:「你娘那時候,自己還懷著孩子,受了那麼大的委屈,還想著幫我。那份恩情,我一輩子忘不了。」

  「後來磚廠建起來了,我聽說蘇大貴趁著你娘生孩子的時候,找了個革委會的幹事,把磚廠的經營權登記成他的名下了。你爹性子軟,話都不敢說一句。」

  老孫攥著草帽的手在膝蓋上抖,「其實你娘那時候真難啊。全村上下就沒一個人不罵的,那些話可難聽了。

  有說她不安分的,有說狐狸精勾搭人的,還有人說她白天勾搭工人晚上勾搭幹部。

  風言風語多了,你爹後來也對她不好了。

  後來他們都說你娘勾搭上一個縣裡來的什麼領導,跑了。」

  老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忽然從哆嗦的回憶中掙了出來,變得低沉而堅定:「但我知道,你娘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個好人。」

  說完這句話後,老孫就噤了聲。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風把牆角的落葉都捲起來的時候,蘇妙音用盡所有力氣,對著老蘇問道:「孫叔,你知道我娘去哪兒了嗎?」

  老孫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屋裡,從炕櫃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他用指甲扣了半天才把蓋子打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邊已經發黃髮脆。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抽出來,放在蘇妙音手上。

  「那天她走的時候恰好被我碰上了,我死死央求了半天,說好歹給我個報恩的機會,她才給我寫了這個,說是地址。」

  「這些年我給她寫過兩封信,一封是你周歲的時候,一封是你爹死的時候。」老孫的眼淚下來了,「可她一封都沒回過。」

  「不知道是搬家了,還是你娘被我纏得沒辦法了,給我的念想。」

  蘇妙音接過,低頭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字跡清秀端正,是一行用鋼筆寫的地址。

  只有短短五個字:梧桐街48號。

  梧桐街。

  是紅旗鎮的梧桐街?還是縣裡的?亦或是省里的梧桐街?

  可是,為什麼呢?

  難道真的就是為了糊弄一下老孫?

  那為什麼不是紅旗鎮多少多少號,或者西山縣,而是梧桐街48號,這沒頭沒尾的五個字呢?

  給沈知棠把社會關係轉走的那個人,絕對非同小可。

  不然沈知棠又豈會這樣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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