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蘇小玉的精明人生


  我第一次覺得蘇妙音不對勁,是她從柴房出來的那天。

  別的人都在看熱鬧。

  看劉志強躺在地上抽搐,看胡桂花被派出所的人帶走,看那個二百斤的胖姑娘端著一碗涼水坐在床沿上,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

  他們覺得蘇妙音是被嚇傻了,或者是撞壞了頭。

  但我並不這樣認為。

  我叫蘇小玉。

  這個名字在靠山屯沒幾個人在意。

  我是蘇家二房的閨女,從小我媽對我非打即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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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歲的時候,我就知道怎麼躲在門帘後面看人了。

  我還知道,我爹蘇大貴吹牛之前會先清嗓子。

  我媽胡桂花罵人之前會先眯眼睛。

  更知道蘇寶珠是個沒用的豬頭!

  雖然她長得挺光鮮亮麗的,老是嘲笑我和妙音,但她以後一定不如我過得好,因為她沒腦子。

  甚至還沒蘇妙音聰明!

  對,別看那胖子又丑,又懶,但她其實是有點小聰明的。

  只是,太自卑了。

  也太把別人當回事了。

  我就不那樣,不管他們怎麼打我,罵我,欺負我,在我心裡那些人都是蠢貨。

  我始終認為上天不會就這樣拋棄我,我差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飛出靠山屯,變成金鳳凰的機會。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她。

  我敢百分之二百肯定,那人決不是之前的蘇妙音!

  蘇妙音沒那麼冷靜,更不敢打劉志強。

  我盯著那具二百多斤的身體,使勁琢磨,裡面到底是誰呢?

  是仙女?

  或者妖怪?

  但不管內里是誰,外在她始終是我的堂姐蘇妙音呀!

  那晚我睡得很踏實,冥冥中,我感覺她就是那個能救我出苦海的貴人。

  我努力接近她,想和她再次套上近乎。

  可她始終冷冷的,不和任何人親近。

  直到那天早上,我看到她一個人背著籮筐往山上走,就趕緊也背了個竹簍跟上,假裝自己要去打豬草。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我和妙音小時候那點稀薄的情分,她居然給我塞了一張餅。

  這下,我就更加確定她不是蘇妙音了。

  蘇妙音從來不捨得給我吃的。

  還總是喜歡搶我的吃的,理由就是,她比我胖。

  看吧,誰說自卑的人就善良,她只是沒碰上比她更弱的而已。

  很不幸,我比她弱。

  而且,我沒有父母的庇護。

  可這個蘇妙音,居然幫我!

  那我也幫她一下好了,我回去的時候,故意讓蘇寶珠看到了我偷偷吃餅。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蘇妙音,她也感覺奇怪,就逼我去盯著蘇妙音。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實話呀,就旁敲側擊說了些妖怪附身的話,蘇寶珠果然就想偏了,一刻不停地去找胡桂花。

  兩人商量了半晚上,想出來的對策居然是造謠?

  不過,幸好她真的不是蘇妙音,不但完美的化解了這次風波,還坐實了自己會扎針,會看病的事實。

  後來,她越來越好看了。

  這回,不用我說什麼,蘇寶珠自己就氣瘋了。

  她不但造蘇妙音的遙,還提起了上一輩的事。

  那些事兒,是爹的禁忌。

  只在和娘吵架的時候說過幾嘴,但娘罵得很髒。

  縱使我才八歲,也聽懂了那是什麼意思。

  蘇寶珠真是個蠢貨,她居然說蘇妙音聯繫上了二嬸,她的醫術還是二嬸交的!

  如果二嬸真有那麼大本事的話,第一個害怕的,應該是爹吧。

  畢竟,那個強*奸*犯的名單里,可是有他啊!

  ~~

  果然,謠言出來沒過幾天,爹就慌了,可他攔不住,因為蘇妙音和鎮上來的特派公安員搞上了。

  看,我就說她與眾不同吧,以兩百斤的體重還能獲得男人青睞。

  可見除了外表,真正的強者,靈魂會散發出獨特的味道。

  最終,蘇寶珠在這件事上栽了個大跟頭。

  她和劉志強發生了關係!

  雖然爹口口聲聲一直要把她嫁給劉志強,可她要真不願意誰還能把她綁去劉家不成?

  我就在她跟前簡單提了一嘴,蘇妙音真是好命,能搭上霍公安那樣的條件。

  結果她就動心了,上趕著要把自己送到人家床上。

  我扭頭就去告訴蘇妙音,這樣既不會讓蘇寶珠得逞,還在蘇妙音和霍硯舟這邊有了人情。

  可蘇妙音居然不領情,她不但不去阻止,還說並沒有和霍硯舟談戀愛。

  至此,我知道,蘇妙音的人情不是那麼好拿的。

  所以後來,爹和蘇妙音爭宅基地的時候,我沒有再通知她。

  我知道那份地契是假的,可畢竟人都有私心。

  如果爹真的拿到宅基地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每天睡在柴房了。

  可她真的很厲害,一眼就看出那份宅基地是假的。

  還說得有理有據。

  爹敗下陣來。

  而她,也獲得了衛生院的工作,徹底和我們這群農民不一樣了。

  我開始蟄伏下來,每天靜靜地等待機會……

  終於,在寶珠結婚那天,被我等到了。

  劉志強他們七八個小混混把蘇妙音圍了起來,可沒人幫她。

  眼看就要被侮辱,我迅速去把霍硯舟找來,救了她。

  說實話,那時候我好怕,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就徹底沒有出泥潭的希望了。

  好在後面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那一天,她找到我。

  把一張報紙放在我面前。

  上面是新華社的消息,說今年冬天就要舉行高考,不論出身、年齡、婚否,都可以報名。

  「你想考嗎?」她問我。

  「我初中都沒畢業。」我說。

  「我教你。」

  我抬起頭看她。

  一隻堅定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吃完晚飯,蘇妙音會在我的小屋裡給我上課。

  語文、數學、政治,她自己整理提綱,自己出題。

  我從來沒見她備過課,但她講的每一個知識點都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準確、有邏輯。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你怎麼什麼都懂?」

  她說:「我以前考過。」

  「考什麼?」

  「比高考難多了的東西。」

  我沒追問。

  但我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疲憊,像是翻過了一座很高的山,回頭看的時候發現山上全是骨頭。

  高考前一個月,蘇寶珠幹了件大事。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要考大學,氣得在村口罵了半條街,說我是「吃裡扒外的東西」,說我「忘本」,說我「考上了也是丟蘇家的人」。

  我不在意。

  她還是那樣不長腦子。好不容易從京城逃回來,不想著好好把孩子養大,還是整天想著跟這個爭一下,那個比一下。

  跟蘇妙音比,她是徹底不敢想了,索性就把心眼全用在了我身上。

  但我真不吃她那套,爹娘也不再慣著她了。

  打了幾次,全是娘親自動的手。

  對於我高考這件事,娘居然罕見地沒說什麼。

  爹也默認了。

  他不同意又能怎麼樣呢?

  磚廠沒了,他也沒了指望。

  之前還嫌棄二叔只生了一個蘇妙音,絕了蘇家的戶呢!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倒罵不出來了。

  高考那天,蘇妙音天沒亮就來敲我的門。

  她給我煮了碗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

  碗底藏著十塊錢,用油紙包著,我怕弄濕了,揣在貼身的口袋裡。

  「別緊張,」她說,「你是我教出來的,比我當年差一點,但也夠用了。」

  「你當年考了多少?」

  「全省前十。」

  我差點被麵條噎死。

  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考完了直接去鎮上找我,別回靠山屯。你那個家,不回也罷。」

  我點了點頭,把麵條吃完,把碗洗了,把十塊錢又拿出來看了看,折好,放回口袋。

  考場設在縣裡的中學,我從靠山屯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才到。

  到的時候天剛亮,校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有穿軍裝的,有穿補丁衣服的,有人手裡拿著磨破邊的課本,有人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雙眼睛。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十塊錢,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成績出來那天,蘇妙音正在藥廠車間裡盯著工人裝盒。

  她把電話打到公社,公社的接線員跑到藥廠喊她:「蘇大夫,縣裡來電話了,小玉考上了!全縣第三!」

  車間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秦淑珍第一個反應過來,放下手裡的排骨湯碗,拍著大腿說:「我就說那丫頭聰明!從小就聰明!不愛說話,心裡門兒清!」

  霍硯舟在旁邊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蘇妙音沒笑。

  她放下手裡的質檢單,走到後院,點了支煙,是霍硯舟的煙,她從來不抽,那天破例抽了一口。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口煙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鬆了一口氣。

  我考上大學,就意味著我離開了靠山屯。

  我離開了靠山屯,就意味著她的秘密少了一個潛在的威脅。

  對,她的秘密。

  我知道了。

  她和霍硯舟並不是我們這個年代的人。

  她偶爾也會和我說起她那個年代,高樓大廈,冰箱彩電。

  我也很嚮往,很想去她說的那個未來看看。

  她說會的,我們都會回到那個未來的。

  三個月後,高考結果出來了。

  我考上了京市的大學,學的會計。

  蘇妙音幫我付了第一學期的學費和路費。

  她說這是借的,要還。

  我寫了借條,按了手印,折好放進口袋裡。

  那張借條我一直沒還,不是賴帳,是我想留著。

  每次看見那張借條,就想起那天早上她碗底藏的十塊錢。

  霍硯舟的哥哥在京市,是某個部門的幹部。

  蘇妙音寫了一封信,霍硯舟的哥哥幫我安排了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小房間住,還幫我找了一份在機關食堂幫忙的兼職。

  我知道這背後是誰的面子。

  不是我蘇小玉的。

  是蘇妙音的。

  她從來沒說過,霍硯舟也從來沒說過。

  但我知道。

  大學四年,我幾乎每個周末都去霍家哥哥家裡吃飯。

  他妻子是個很和氣的人,叫我「小玉」,從來不問我家裡的事。

  他們的女兒比我小几歲,叫我「小玉姐」,跟我學織毛衣。

  有時候我會想起靠山屯。

  想起那個躲在柴垛後面偷看的小丫頭,想起那個在河邊搓襪子假裝沒聽見的小姑娘,想起那個端著洗菜水把貨郎的事透露給霍硯舟的「不起眼的人」。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但我永遠心存感激。

  多年以後,我畢業了。

  留在了京市,進了霍家哥哥介紹的一家單位做會計。

  後來下海經商,做藥材生意。

  貨源是蘇妙音的藥廠,渠道是我自己跑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我是蘇妙音的堂妹,也沒有人知道我跟霍家的關係。

  我跟所有人說,我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如果沒有蘇妙音,我還在靠山屯餵雞。

  我每年過年都回紅旗鎮,給蘇妙音拜年,給奶奶帶京式的點心和果脯,給霍硯舟帶兩條好煙。

  他戒菸了,但還是收下,放在柜子上面落灰。

  蘇妙音每次見我都說同一句話:「瘦了。臉色不好。回去多喝點湯。」

  我說:「知道了,堂姐。」

  我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看著茶几上擺著的藥廠年產量報表、新廠區規劃圖和秦淑珍從食堂端來的當歸燉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月光下的夜晚。

  我把一件破棉襖披在她肩上,說:「妙音姐,你變了好多。」

  她說:「人都會變。」

  我說:「是。但你不是變了。你是換了。」

  她說:「那你還敢跟我說話?」

  我說:「因為新來的這個比原來的好。」

  現在想來,那句話是我這輩子說過的最聰明的一句話。

  不是因為它討好了她。是因為它是真的。

  新來的這個蘇妙音,確實比原來的好。

  好一千倍,一萬倍。

  而我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人。

  這就是我,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當年靠山屯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頭。

  我沒什麼本事,就是比別人多看了一步,多忍了一句,多藏了一手。

  這個世界獎勵的不是最聰明的人,而是最會「裝作不聰明」的人。

  這是蘇妙音教我的。

  她沒說過這句話。

  但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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