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結局
「你居然記得沈知棠?」老頭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記得。」蘇妙音收回目光,「都是聽說的。」
老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聽誰說的?聽誰說的?」
「很多人。」
老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的眼睛掃到她的臉,又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手指。
蘇妙音注意到他看自己的手時,目光停了一下,她下意識把手縮進了袖子裡。
「你從靠山屯來?」老頭換了個話題。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是。」
「靠山屯的人,提起沈知棠,都說她嫌貧愛富、自己找門路跑了。你聽到的是這樣嗎?」
蘇妙音沉默了一瞬。「差不多。」
「那你為什麼還要找她?」
這個問題蘇妙音自己也想了很多遍。為什麼?為了原主?為了那個三歲就被母親丟下的孩子?還是為了她自己,為了所謂的磚廠的歸屬權?
亦或是,她想知道一個被整個村子唾罵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因為我不信。」蘇妙音出口的話卻變成了這樣一句。
老頭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知棠,」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當年從靠山屯回來後,就建了這個實驗室。」
蘇妙音看了一眼四周。「這裡是實驗室?」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老頭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蘇妙音搖了搖頭。
「梧桐街58號,不是什麼街,是一個實驗基地。」
老頭的手往窗外一指,「這片地,原來也不叫梧桐街,是沈家的祖產。土改的時候充了公,後來政策鬆了,沈知棠要回來了,上面才同意還給她一部分,但有個條件,這裡必須繼續做科研。」
「沈知棠,」老頭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她是搞物理的。在國外念的書,回國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後來出了事,被下放到靠山屯。再回來,已經是好幾年以後了。」
「她在這裡一邊搞科研,一邊生活。不跟外面的人來往,也很少出去。她這個人,你別看她是個女的,做起研究來,幾個男同志都比不過她。那時候條件多艱苦啊,儀器沒有,文獻沒有,她就自己畫圖紙,自己翻譯資料,自己……」
老頭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蘇妙音等了一會兒,見他沒繼續往下說,主動問了:「後來呢?」
「後來……」老頭放下缸子,「大概在十年前,有人從靠山屯送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老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忍,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你的骨灰。」他最終還是說了。
蘇妙音愣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
她穿過去的時候,原主可是順順利利長到了二十歲的。
如果十年前沈知棠知道女兒不在了,那就是說原主在十一歲就已經死了,那她穿過來的胖丫頭又是誰呢?
「很難以理解,對吧?」老頭苦笑了一下,「原本我也覺得難以理解,可就在一年前,知棠回來了,確切來說也不是人回來了,而是傳回來一段意識。」
蘇妙音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她說,她回到了過去,改變了時間線,卻沒辦法改變你的境遇,所以她要回來,變成你,改變這一切。」
老頭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變成我?這是什麼意思?」蘇妙音問。
老頭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從身後的書櫃裡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版書籍,放到蘇妙音手上。
翻開,便是赫赫有名的祖父悖論。
說的是一個人穿越回過去,殺死了自己的祖父,那這個人還是否會存在。
如果這個人不存在,那將無法穿回過去。
蘇妙音愣了一瞬,還是無法理解,如果她是沈知棠的話,那誰又是21世紀的美容聖手,蘇妙音?
「正是因為存在這個悖論,所以她先變成了21世紀的蘇妙音。」
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老頭悠悠道,「她無法直接回到1976年改變自己的命運,因為如果她改變了,就不會有後來的沈知棠。所以她必須先成為另一個人,一個不存在於這個時間線上的人。她先去了未來,成了21世紀的美容聖手,再從未來回到1976年,以蘇妙音的身份,以她女兒的身份,來替她重活這一遍。」
蘇妙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她忽然想起系統。
那個嘴賤的、動不動就打哈欠的、總是用橙黃色字體跟她插科打諢的系統。
它逼著她收集這個世界的珍稀物品,它蠱惑她去偷文物,它在她拒絕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它不是金手指。它是沈知棠,是她的母親,也是她自己,在無數個平行時空里反覆嘗試、反覆失敗之後,留給她的一串腳印。
「那霍硯舟呢?」她問。
不知道是在問老頭,還是問她自己。
許久許久之後,蘇妙音終於想起了一件事。
她那天和閨蜜看完70年代的那些照片後,回去的路上打了個車,不知道是司機太困了,還是路太滑了,總之那輛車走了沒半個小時就出了車禍。
而霍硯舟,就是路過把她送去醫院的好心人。
後來的日子裡,她每天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聽見這個人每天都來看她,還經常帶些紅豆粥、桃酥、炒栗子什麼的。
只可惜,她那會兒睡著,什麼都不能吃。
蘇妙音的頭劇烈地疼痛起來,沈知棠的蘇妙音的人生不斷在腦子裡交叉閃現。
她整個人也崩潰大叫起來,一會兒是沈知棠,一會兒是蘇妙音。
老頭靠在椅背上,並沒有讓任何人干擾。
沈知棠那條信息說過,要過這一關必須靠她自己。
只有想明白自己是誰,確立主體人格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
蘇妙音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剛好穿過窗戶縫隙,斑駁地灑在青磚地上。
她穿過迴廊,走過垂花門,一路走到大門口。門還開著,霍硯舟站在門檻外面,正低著頭看地上的一隻螞蟻爬過青石板。
聽見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找到了?」
蘇妙音站在門檻裡面,看著他。
這個人從她215斤的時候就站在她旁邊,從靠山屯的柴房站到黑市的磚窯,從紅旗鎮的衛生院站到這扇朱紅大門外面,站了兩輩子。
「找到了。」她說。
霍硯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跨過了那道門檻。
數日後,霍硯舟帶著蘇妙音回到了靠山屯。
加工廠的煙囪已經立起來了,廠房的牆上刷著嶄新的白灰。
周秀蘭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口走來的兩個人,是她的孫女,手裡挽著一個高個子男人的手臂。
周秀蘭的手開始發抖。她鬆開拐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
蘇妙音小跑了兩步,接住了她。
「奶,」她說,「我回來了。」
同月,靠山屯凍瘡膏加工廠正式投產。
蘇妙音和霍硯舟的婚禮在靠山屯的老槐樹下舉行。
馮建國當了伴郎,他本來想當伴娘,被秦淑芬以「性別不符」為由駁回。
林小巧負責收禮金,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耿從部隊寄回來一封信,信封里夾著一枚新的彈殼掛件。
老孫坐在酒席上喝了三杯酒,紅著眼眶說沈知青當年站過的台階還在,今天有人替她站上去了。
蘇大貴沒有來。
蘇寶珠來了,抱著孩子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還攥著火車上那條繡雛菊的手帕。
她猶豫了好一陣,等所有人都在低頭吃酒時才走過去,把那塊手帕輕輕放在蘇妙音身後的長條凳上。
霍硯舟沒有穿軍裝。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槐樹下面看著蘇妙音。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她穿著沈知棠親手做的紅裙子,鬢角別了一朵靠山屯田埂上最常見的白色雛菊。
證婚人是鍾院長,他今天特意換了身新中山裝,兜里沒插鋼筆,插了一朵小紅花。
他的主婚詞很短:「你們倆是我見過最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以後的日子,就這麼過吧。」
許多許多年後,靠山屯的凍瘡膏從公社供銷社賣到了省城,從省城賣到了全國。
有人問蘇妙音,你當初為什麼要把配方公開?蘇妙音正在車間裡看新一批灌裝的生產線,聽見這句話,頭也沒抬。
「因為靠山屯的人,冬天手上都有凍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前我也是。」